第172章 總執筆


  李牧歌一把火燒了破廟,沒有繼承玄機子的香火。

  也沒有去尋什麼新的師父。

  她去了青樓。

  臨安城裡最大的三家青樓,她挑了最貴的一家,從燒火丫頭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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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歲時,她已經是臨安城裡唯一一個不用賣身,卻能讓全城王孫公子一擲千金的名妓。

  那年的臨安城,若有人沒見過李沐歌,便不配說自己見過美人。

  若有人聽了她的一曲琵琶還不肯散盡家財,那一定是家財已經被散盡了。

  姑娘坐在帘子後,穿一身素白,眉眼清淡。

  她不常笑,可只要她一笑,滿堂燭火都要黯淡三分。

  更令人稱奇的是,她說自己不賣身,卻無人敢強求。

  也不是沒人動過那心思。

  曾有個江南來的富商,仗著錢多勢眾,要強行掀帘子。

  人們發現他瘋瘋癲癲的跪在青樓門口,自己扇了自己一千個耳光。

  沒人知道她做了什麼,只知道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對她放肆了。

  當然,不會有人知道。

  這姑娘當初在破廟裡只花了十年,就把那老道士收藏的所有旁門左道看了個通透。

  那些江湖術士、邪修散人留下的東西,有些是殘卷,有些是隻言片語。

  但落在她眼裡,都簡單得可笑。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指點。

  只需要書里那些零碎的東西,就能琢磨出那些法術是怎麼回事,再用自己的手段將它們一一實現。

  什麼魅惑之術,攝魂之術,以氣御物……她初來時便已經會了。

  她只是覺得有趣,才留在了這青樓里。

  那一年,江南發大水。

  先是連日暴雨,而後江河決堤,一夜間吞了七八個州縣。

  朝廷的賑災銀子還沒出京,兩岸便已是浮屍千里。

  浮屍過後,瘟疫又起,十室九空。

  而這場天災的源頭,便是那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黑龍。

  那黑龍自號舀塵,喜愛化作人形,四處與人比劍。

  他倒也真是在比劍,只不過他的比法有些特別。

  你贏了他,他許你天材地寶靈丹妙藥,你要什麼他給什麼。

  你若輸他一招半式,他便說你劍心不純,玷污了劍道。

  便要將你一門上下,殺得乾乾淨淨。

  偏偏他劍法奇高。

  高得離譜。

  不管是名門正派的掌門,還是深山老林里的散修,但凡使劍的人,聽說舀塵二字,都嚇得不行。

  這年歲里,因他而死的劍客少說也有數百。

  因他而滅的門派,不下十個。

  那些死了師父師兄的年輕弟子,有的瘋,有的逃,有的連夜改了門派招牌。

  只求那煞星莫要找上門來。

  而他也的確是瘋了。

  修劍修到走火入魔,滿口劍心劍道。

  手上沾的血卻比那洪水裡的浮屍還多。

  鎮妖司自然是知道李牧歌的。

  他們怎會不知道?

  這臨安城中,有什麼風吹草動能瞞得過鎮妖司的眼睛?

  再者說,這丫頭自打進了青樓,便處處透著邪門兒。

  他們甚至連玄機子是怎麼死的,都查得清清楚楚。

  那老道買過多少邪書,練過多少旁門,最後又是如何走火入魔、自爆天靈,卷宗上寫得明明白白。

  但他們沒有聲張。

  不僅沒有聲張,還將李牧歌的名字,掛在了鎮妖司的重點培養名冊上。

  若是沒有那一年的水災,他們原本是打算再等兩年的。

  但上頭等不及了,這是一個測試的機會。

  於是那一日,李牧歌的樓里來了一位客人。

  那女人看上去十七八歲,生得靈動秀氣。

  穿一身青布裙,頭上別著一根木簪子。

  手裡還提著一籃子不知從哪座野山摘來的枇杷。

  她笑眯眯的坐在那間只招待皇親國戚的雅間裡。

  面對著那頂珠簾,一點也不拘束。

  「沐歌姑娘,近日可好?」

  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聽著很親切。

  可李牧歌卻笑不出來了。

  在她的感知里,眼前這個女人深不見底。

  你明明能看到她的笑,聽到她的聲音,甚至能聞到她籃子裡枇杷的清甜。

  可你偏偏就看不透她。

  她明明就坐在那裡,卻感覺不像是這個世上的人。

  這種感覺很不好。

  李牧歌不喜歡解不開的謎題。

  「別擔心。」

  女人看出了她的戒備,笑著剝了一顆枇杷遞過來。

  「吃不吃?很甜的。」

  李牧歌沒有去接,只是直勾勾的盯著她。

  片刻後她笑了,收起了那股冷勁兒,又變回了那個名妓李沐歌的樣子。

  「姐姐來此,是為了那黑龍的事吧?」

  「聰明。」

  女人拍了拍手,又將枇杷往前遞了遞。

  「那就不兜圈子了,上頭讓我來問問,沐歌姑娘願不願意幫鎮妖司,解決掉那條黑龍。」

  「若我不願意呢?」

  「不願意也可以,不勉強。」

  女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們鎮妖司做事,不會強迫任何不願意之人。」

  李牧歌差點笑出聲來。

  她自然知道鎮妖司是什麼地方,也猜到這女人身後的勢力究竟有多大。

  她這話說得漂亮,可李牧歌若真說不願意,今日恐怕就未必能全須全尾的走出這間屋子了。

  「那條龍不好對付。」她撥弄了一下琴弦。

  「我不過是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哪裡能降龍呢?」

  「弱女子?」

  女人笑得更開心了。

  「沐歌姑娘可真會說笑。」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珠簾前,也不靠近。

  只是隔著帘子朝李牧歌福了福身子,算作道別。

  「若你能解決掉那條黑龍,我答應你,以後你有走投無路的那一天,我會出手救你。」

  「走投無路?」李牧歌冷笑一聲。

  「就算我真有那一天,你有那本事救我?」

  那女人停下步子,轉過身來,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是的,我有。」

  她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普通的小事,沒有囂張,沒有賣弄。

  甚至溫和得有些過分。

  就這一句話,李牧歌卻莫名的知道。

  她沒有在說大話。

  這女人,是真的有那樣的本事。

  當真是有趣得要命。

  「你到底是誰?」

  李牧歌站起身,第一次在人前有點亂了方寸。

  「我……為什麼會有看不懂的人?」

  那女人走到門口,背著手,突然轉過身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若是你生在那洛瑤還在的年日,怕是你早就走火入魔了。」

  「至於我。」

  她歪了歪頭。

  「我是鎮妖司的總執筆。」

  總執筆。

  那是個什麼樣的位置?

  李牧歌不知道,但既是鎮妖司的總字頭,那便是這九州大地上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了。

  「我姓林。」

  說完這句,她提起那籃子枇杷,像來時一樣不緊不慢的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

  她走出去的樣子,真就像個串門的鄰家姐姐。

  李牧歌在珠簾後站了很久,突然笑了。

  「總執筆……林……有意思。」

  她重新坐回琴前,手指輕輕撥過琴弦。

  便再沒有為那女人的到來,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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