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天上宮闕,不過如此
白子衡的意識像是被浸泡在溫水裡,又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拉扯著,半夢半醒。
他知道自己在哪。
在破序者的記憶世界裡。
但這個世界此刻不再是空無一物的純白。
而是化作了一片奔騰不息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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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畫面、聲音、氣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一個女嬰的啼哭,帶著血腥味的襁褓。
一個頭髮髒亂的小女孩,在屍骸遍地的廢墟里,啃著半塊發霉的乾糧。
一個少女第一次握劍,冰冷的觸感讓她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興奮。
「你不是想看我的記憶嗎。」
李沐歌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和癲狂。
「好啊,那你慢慢看。」
「從我出生開始,一秒鐘都不要錯過,好好看個清楚......」
「看看我走過的路,殺過的人,流過的血。」
「看看我是怎麼用白骨築京觀。」
轟!
更多的記憶碎片砸了過來,不由分說地灌進他的每一個念頭。
破序者把他困在了這裡,用她一生的記憶作為牢籠。
就是不想讓他去干涉她接下來要做的事。
…
…
雪山之巔。
風雪如刀,刮在人臉上,像是無數細小的刀片在切割皮膚。
舀塵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前方那道身影之後。
那道身影走得不快,卻始終保持著一個恆定的距離。
任憑他如何掙扎,都無法再靠近一步。
他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追逐著自己心中唯一的神明。
可隨著一步步前行,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某些東西,正隨著這漫天風雪一同被吹散。
仇恨,那股支撐他活到現在,對李沐歌的滔天恨意,正在一點點變淡,變得模糊。
就像一塊被風雪不斷侵蝕的頑石,稜角漸漸被磨平。
可與此同時,生的希望……也一同被吹走了。
他體內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被這片詭異的雪原吞噬。
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無力。
他開始恍惚,甚至有些記不清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追逐,然後呢?
前方,「白子衡」停下腳步,緩緩轉身。
那張屬於白子衡的臉上,卻掛著一抹屬於李沐歌的笑容。
「這風雪能吞噬異能,是特管局那位大人物專門為你布下的局。」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可辨。
「你以為這股力量會保護你嗎?蠢貨。」
舀塵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當然知道。
他之所以能在這座雪山之上撐到現在,全憑著對李沐歌的那一股執念。
那股執念是恨,是愛,是求而不得的瘋狂,是他生命最後的燃料。
但現在,隨著他跟在她背後。
一步又一步走在這片茫茫雪原上,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種執念,也即將燃盡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所有的堅持和力氣都在「呲呲」地往外泄。
好冷,好累。
「白子衡」背著手,踱到他面前,歪著頭打量著他。
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藝術品。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舀塵空洞的眼神里出現了一絲波動。
「你的前半生,醉心於劍道。」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比風雪還冷。
「殺了那麼多人,毀了那麼多的宗門,你得到了什麼?一柄斷劍,一身罵名。」
「你的後半生,痴情於一個女人,為她與天下為敵。」
「你又得到了什麼?」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舀塵的心口位置。
那裡,曾經是他的龍丹所在的地方。
「一顆空蕩蕩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著,越笑越大聲,像個真正的瘋子。
破序者正在一點點拆解他。
從他的力量,到他的意志,再到他的記憶和情感。
等到他什麼都不剩,變成一個空殼時,這片風雪就會將他徹底吞噬。
舀塵的眼神徹底空了下去。
他看著前方那道身影,看著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恍惚中,那個背影迅速變幻。
變成了一個穿著淡青色長裙的單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
在雲海之上,她就那樣安靜地站著,一個背影便讓他丟了魂,放下了手中視若生命的劍。
那個曾令他魂牽夢繞,讓他放下一切驕傲與尊嚴。
最後卻毫不留情地掏走了他龍丹的女人。
李沐歌。
但現在,再想起她,舀塵發現。
自己心中好像已經沒有多少恨了。
或許……
或許我一直都不曾恨過她。
恨太累了。
或許我只是……
只是想再見她一次。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他整個人的精神世界,轟然崩塌。
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支撐,都在這一刻化為齏粉。
他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直直地跪倒在雪地里。
風雪瞬間變得狂暴。
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朝他撲來,要將這個失去一切抵抗的軀體徹底撕碎、吞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五聲清脆的破空聲響起!
五把閃爍著淡淡金光的桃木劍從天而降,精準地插在他身體四周。
形成一個簡陋卻堅固的劍陣,將狂暴的風雪暫時隔絕在外。
一道身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撲到舀塵面前。
是鄭星光。
他渾身是雪,凍得嘴唇發紫,臉上滿是焦急。
「師……師父!」
舀塵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
「我是個十惡不赦之人。」
他冷笑著,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不配做你師父。」
鄭星光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用力搖晃著,大聲吼道。
「你現在死了有什麼用!你殺了這麼多人,你這一條命夠彌補的嗎!?」
「不如把你的一切都傳授給我!師父!」
「等你教會了我一切,你再去死!我絕不攔你!」
「我會用這股力量去救更多的人!替你贖罪!這樣行不行!?」
少年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和天真。
舀塵愣住了。
他看著鄭星光那張年輕執拗的臉,忽然覺得很好笑。
於是他真的笑了起來。
笑得那麼用力,牽動了肺腑的傷,咳出了血。
可他還是在笑。
笑著笑著,兩行冰冷的淚,卻順著他滿是風霜的臉頰滑落。
真好笑啊。
也真……高興啊。
前方,「白子衡」再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臉上掛著那抹詭異的冷笑。
「這便是你餘生之中遇到的最後一個人,也是你最後一個階段。」
「一段師徒之情。」
「它,又會讓你得到什麼呢?」
說完,她那頭刺眼的白髮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回了原本的黑色。
那股癲狂冰冷的氣息也隨之消失。
她把身體還給了白子衡。
…
…
意識世界。
奔騰的記憶洪流終於平息。
白子衡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桃樹下,落英繽紛。
不遠處,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鞦韆上,輕輕晃蕩著雙腿。
那是李沐歌最美好的年華,也是最後的年華。
褪去了李沐歌的瘋狂與血腥。
褪去了李沐歌的不染凡塵與仙氣。
僅僅只剩下了李沐歌的素雅與純淨。
「看夠了嗎?」
白子衡看著她那張臉美得讓人心驚。
「嗯。」他點了點頭。
「但是我只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愛過他嗎?舀塵。」
李沐歌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轉過頭,看著白子衡。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滄桑。
「你會喜歡自己養的小貓小狗嗎?它們很可愛,很聽話,會逗你開心。」
「但是……」
「你對它們,會有那種『愛』的情緒嗎?」
白子衡明白了。
對於李沐歌來說,舀塵只是一個在漫長而無聊的生命中,出現過的一隻比較有趣的「寵物」。
他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白子衡換了個問題。
「你只說他的痴。那你的癲呢?你又是為了什麼,變成現在這樣?」
李沐歌笑著擺了擺手,重新盪起了鞦韆。
「若是我知道,我也不會變成瘋子了。」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
「或許……是因為我師父吧。」
「我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親人。」
「他總說只要人夠強,強到能打破這世間的一切規則,就能去一個地方。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殺戮,只有永恆和美好的地方。」
「他說那裡有真正的……天上宮闕。」
白子衡靜靜地聽著。
李沐歌的笑聲停了。
鞦韆也停了。
她仰起頭,看著這片由記憶構成的天空。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足以將整個世界都凍結的失望和虛無。
「後來我真的去了。」
「我打破了一切,殺光了所有攔路的人,站在了世界的頂點。」
「但是,當我真的看到那所謂的天上宮闕時……」
她頓住了,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最後,她只是輕輕吐出了幾個字。
「總覺得......好像有些太老舊了。。」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寂。
像是一場耗盡了所有熱情與期待的盛大煙火,最終只剩下滿地冰冷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