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續脈拜師


  進入厲府內堂,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與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

  雕花大床上,厲寒面如死灰地躺著,雙目緊閉,呼吸弱得微不可聞。

  他胸口塌陷之處雖然已經被此前幾位藥師做了緊急的止血與骨骼固定,但其體內徹底粉碎崩塌的丹田與寸斷的經脈,卻根本無人敢動半分。

  厲雲橫快步上前,雙膝一彎差點又要跪下,滿臉悲戚地央求道:

  「莫先生,小兒受創慘重,全靠一口氣吊著。

  還請先生施展通天聖手,救救小兒!」

  「急什麼。」

  陳長生神色波瀾不驚,不緊不慢地走至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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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探出兩根手指,搭在厲寒冰涼的手腕上,凝神細查了片刻,隨即收回雙手,負手而立。

  「胸骨微復,但臟腑移位,最棘手的是全身一十八處主經脈寸斷,丹田亦撕開數道裂痕,玄力順著傷口不斷外泄。」

  陳長生沙啞著嗓音,徐徐道來,「難怪那些庸醫束手無策,若冒然運功強行接脈,只會加速其丹田的崩毀。」

  聽到陳長生一口道破病灶所在,厲雲橫更加堅信眼前之人的手段,連忙追問:「先生可有施救之法?」

  「自然有。」

  陳長生冷哼了一聲,轉頭看向厲雲橫,「取紙筆來。

  老夫需要一十八味靈藥,少一味年份差一株,都別想接回經脈。」

  厲雲橫哪敢有半點耽擱,立刻吩咐下人備好紙筆。

  陳長生揮毫疾書,列下了一十八味藥材的名稱。

  這些藥材雖有些稀缺,但對於身為蒼武城大世家的厲家而言,傾盡庫藏倒也不難湊齊。

  不過片刻工夫,一十八味年份上佳的靈藥便被恭恭敬敬地送入了房中。

  「爾等退下吧。」

  陳長生一拂衣袖,神色冰冷地降下命令,「老夫續脈重塑之時,容不得半分喧譁與打擾。

  將這處院落周圍三十步內全數封鎖,誰若敢擅闖進來驚擾了老夫運功,死傷概不負責。」

  「是!先生放心,老夫親自守在院外,絕不讓一隻蒼蠅飛進來!」

  厲雲橫連連點頭,隨後領著厲藥塵等人迅速撤出了房間,並重重關上了房門。

  院落外,戒備森嚴。

  厲雲橫在院中焦急地踱著步,雙手緊握成拳,冷汗不斷浸濕掌心。

  而一旁的厲府首席丹師厲藥塵雖然同樣緊張,但神色間卻閃爍著一絲精芒。

  他立於廊下,悄然從袖中摸出一塊晶瑩剔透的傳訊玉符,悄悄將一縷神識扣入其中,向遠在東域的一位相交多年的宗門老友發去了訊息。

  雖然莫淵適才展露的絲脈御火術無懈可擊,但事關厲家少主的性命,厲藥塵終究還是生出了一絲老練的謹慎,想要驗證一番那段百年前的藥王谷秘辛。

  漫長的等待中,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約莫兩刻鐘後,厲藥塵手中的傳訊玉符突然微微震顫起來,亮起一道溫和的青光。

  厲藥塵連忙將神識沉入其中,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玉符中傳來東域老友極其確鑿的回覆:百年前,藥王谷確實有一位驚才絕艷的嫡傳弟子被同門扣上欺師滅祖的罪名陷害.

  其師尊當場飲恨,而那位弟子被廢除半身功力逐出谷外,自此在東域銷聲匿跡!

  「居然……是真的!」

  厲藥塵雙手劇烈發顫,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與戒備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趕忙幾步跨到厲雲橫身前,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

  「家主!老朽剛才動用東域的人脈核實過了!

  東域那邊確有記載,百年前藥王谷確實有一位絕頂奇才含冤遭逐,名號與身世與莫老先生絲毫不差!」

  厲雲橫聞言渾身一震,雙眼爆發出奪目的光彩:「這麼說來……莫先生當真是藥王谷流落凡塵的絕世丹師?」

  「千真萬確!」

  厲藥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感嘆萬分,「少主遇到了莫老先生,簡直是天大的造化啊!」

  兩人對視一眼,盡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喜與定心。

  就在二人沉浸在震撼中時,嘎吱一聲

  緊閉了半個時辰的房門終於緩緩推開。

  陳長生面色微有些蒼白,額角掛著密密麻麻的汗珠,雙手微顫,整個人透著一股玄力過度透支後的疲憊感。

  「莫先生!」厲雲橫與厲藥塵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幸不辱命。」

  陳長生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聲音沙啞且微顯虛弱,「令郎的命,老夫算是替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厲雲橫激動得渾身發抖,顧不得許多,直接一步跨入了房內。

  刺鼻的血腥味早已被一股清香的藥氣取代。

  榻上的厲寒原本塌陷的胸口此時已重新挺起,原本慘白如紙的臉龐上,竟神奇地浮現出了一抹紅潤血色,呼吸也變得勻稱沉穩起來。

  厲雲橫顫抖著伸出手,握住兒子的脈搏,稍微一探查,頓時驚得倒吸冷氣

  原本寸斷的各大主經脈,竟被一股神奇的藥力精巧無比地重新續接上了!

  不僅如此,那原本幾近崩潰爆裂的丹田裂痕,此刻竟被一層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柔和藥膜死死封住,體內的氣血與本源再沒有絲毫外泄的跡象!

  這等手法,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

  當然,這層淡金色的藥膜乃是陳長生刻意留下的手段。

  他並未一次性將厲寒的丹田完全根治修復,而是留下了致命的隱患。

  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撤去這層藥膜,讓厲寒的丹田再度徹底爆碎。

  唯有如此,才能將整個厲家死死捏在掌心。

  就在此時,榻上的厲寒睫毛微微顫動,緩緩張開了虛弱的雙眼。

  「父……父親……」

  聽到這聲久違的呼喚,歷經數日絕望折磨的厲雲橫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紅,老淚縱橫:「寒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父親……我的傷……」

  厲寒感受著體內重新凝聚的氣血,眼中爆發出濃烈至極的恨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傷我之人……陳長生……我要他死!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看著兒子眼中噴薄的復仇狂熱,厲雲橫重重握緊了厲寒的手,目光無比陰鷙而堅定:

  「寒兒放心!有莫淵神醫在此,你的傷勢恢復指日可待!

  待你痊癒之日,為父定會親手將那陳長生綁到你面前,讓你親手去報此血海深仇!」

  陳長生在厲府專程辟出的天字號貴賓閣中優哉游哉地歇息到了次日傍晚。

  昨日強行施展續脈之法,雖然大多是演給厲雲橫看的戲碼,但也確實耗費了他少許本源氣血。

  當落日的餘暉灑滿窗欞,陳長生伸了個懶腰從榻上起身,耳邊便響起了識海深處穆清兒那有些好奇與促狹的聲音:

  「陳長生,你昨日編的那套藥王谷棄徒莫淵的故事,把那兩個傻子唬得愣一愣的。

  不過……本姑娘倒是有些好奇,你小子對藥王谷多年前的那段陳年舊怨了解得未免太詳細了吧?

  連人家脈系的獨門御火手法都對得上,莫非你真與藥王谷有舊?」

  陳長生走到桌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在心中悠悠一笑,神識回應道:

  「哪有什麼舊不舊的,你隨口與我提過幾句藥王谷流傳出來的古遺殘篇,其中碰巧記載了這絲脈御火術的皮毛。

  至於多年前的恩怨……不過是結合了你提過的舊聞,順著那厲藥塵的心理預設胡亂編造的罷了。

  下界這些尋常煉丹師,最喜捕風捉影,只要給他們三成真,他們自己就會在腦子裡補全剩下的七成。」

  穆清兒在識海中咯咯直笑:「你這小子,越發陰險了。

  若讓藥王谷那些老傢伙知道他們的死仇遺脈被你這麼頂替,怕是要氣得從地底下爬出來。」

  陳長生藏在灰袍下的嘴角微微上揚,未再多言,整理好衣冠踏出了閣門。

  門外,厲府家主厲雲橫早已帶著管家恭恭敬敬地等候多時。

  一見陳長生推門而出,厲雲橫當即滿臉堆笑地快步迎上,躬身作揖:

  「莫老先生,可算醒了?不知昨日消耗的氣血可曾恢復?

  厲某已命人在內堂備下了上好的靈膳清茶,順道請先生去看看寒兒今日的恢復狀況。」

  「走吧。」

  陳長生負手而立,微微頷首,神色冷淡如常。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厲寒的臥房。

  然而,陳長生剛一踏入房門,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房間裡除了瀰漫著陣陣草藥味之外,竟還夾雜著一股濃郁無比的淳厚香氣。

  陳長生的目光橫掃而過,瞬間落在了榻邊矮几上放著的一隻精美玉碗上,碗中正盛著半碗呈暗紅色的黏稠湯藥。

  陳長生走上前去,端起玉碗擱在鼻尖輕嗅了一下,下一刻,他原本沉靜的面孔驟然大變,眼眸中迸發出刺骨的怒火!

  「啪!」

  陳長生將玉碗重重砸在矮几上,震得碗中的藥湯劇烈濺灑而出!

  「混帳!這是誰幹的?」

  陳長生指著那半碗藥湯,厲聲喝道,「千年血參!誰給這小子餵的?!」

  厲雲橫見莫神醫突然間雷霆大怒,嚇得渾身一抖,慌忙上前解釋道:

  「莫……莫先生息怒!

  是內人愛子心切,見寒兒面色虛弱、氣血不足,便自作主張私自拿了庫房裡的千年血參給寒兒燉了碗參湯……不過也才餵了兩口……」

  「兩口?好一個兩口!」

  陳長生拍案而起,灰袍獵獵作響,指著厲雲橫的鼻子破口痛罵:

  「爾等蠢貨!

  老夫昨日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用一十八味寒涼之藥將他那寸斷的經脈強行續接封固!

  這千年血參乃是至陽至暴之物,剛猛無比!

  這狂暴的藥力沖入經脈,與老夫留下的藥力劇烈衝突,無異於毀堤淘沙!」

  「別說兩口,就是半口,也足以讓他剛剛相連的經脈再度膨脹裂開!

  你們這是愛子?你們這是自以為是的弒子!」

  陳長生越說越怒,臉色漲得通紅,唾沫星子幾乎噴了厲雲橫一臉:

  「老夫平生最恨爾等自作聰明之輩!

  既然你們厲家覺得比老夫更懂醫理,這病老夫不治了!告辭!」

  說罷,陳長生拂袖轉身,大步便要往門外走去!

  這一番痛罵如雷霆轟頂,把堂堂蒼武城暴虐無匹的厲家家主罵得狗血淋頭、面如土色!

  看到莫神醫真要拂袖離去,厲雲橫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家主尊嚴與顏面?

  他趕忙連滾帶爬地追上去,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陳長生腳下,死死抱住陳長生的衣角,帶著哭腔劇烈叩首:

  「先生息怒啊!先生息怒!

  是厲某治家不嚴!是那無知婦人差錯害事!

  千錯萬錯皆是厲某之錯!

  求先生看在小兒無辜的份上,千萬救救他啊!」

  榻上的厲寒也嚇得面慘如紙,忍著劇痛掙扎道:「莫……莫老先生……求您……救救晚輩……」

  陳長生駐足在門口,低頭冷冷看著跪地認錯、面如土色的厲雲橫,並未立刻發話。

  整座房間陷入了一片壓抑到了極點的死寂。

  就在厲雲橫心驚肉跳、以為求生無望之時。

  陳長生忽然轉過頭去,目光穿過開著的房門,落在小院中央那一株半枯半榮的古樹上,竟微微怔住,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極深的滄桑與落寞。

  陳長生佇立許久,深沉地長嘆了一聲。

  「罷了……」

  陳長生的聲音沙啞了下來,帶著無盡的感傷與追憶,「老夫當年被奸人陷害逐出藥王谷時……老夫那不幸的幼子也是重病纏身。

  當時老夫遭強敵追殺,流落荒野,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絕息在老夫懷中,卻無人能救……」

  陳長生轉過身來,看著榻上的厲寒,眼角竟似有微微的水霧泛起,喃喃自語:

  「令郎病榻上的模樣……死時年歲,與老夫那早逝的幼子竟是這般相仿……」

  厲雲橫何等精明,聽到這裡,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著沉浸在悲痛回憶中的莫淵,再看看榻上的兒子,腦海中轟然划過一道驚天閃電!

  這是天賜的千載難逢之機啊!

  若能將這位藥王谷絕世遺脈的絕代大能與厲家徹底綁定……

  那厲家日後何止是在蒼武城,哪怕是在整個東域都將一飛沖天!

  厲雲橫沒有半點猶豫,膝行半步,再次對著陳長生重重一叩首,激切地高聲道:

  「先生!寒兒與先生早逝的愛子年紀相仿,又蒙先生兩次救命大恩,這乃是天大的緣分!

  厲某斗膽懇請莫老先生……收下寒兒為義子!

  讓寒兒替先生盡孝,也全了先生當年未盡的慈父之情啊!」

  陳長生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連連擺手推辭:「不可不可!

  老夫漂泊半生,罪孽深重,豈能隨隨便便認收義子……」

  「先生!」

  厲雲橫急得幾乎要發誓,向榻上的厲寒嚴厲大喝:「寒兒!還不快拜見義父!」

  榻上的厲寒雖然全身劇痛,但早已領會父親的意圖,當即咬緊牙關,在管家的拼命攙扶下強行半跪在榻上,恭恭敬敬地給陳長生行了拜父大禮,高聲道:

  「孩兒厲寒……拜見義父!

  願侍奉義父左右,絕無二心!」

  見厲寒強忍劇痛行禮,陳長生臉上的「難色」終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而復得般的動容與激盪。

  他顫抖著手上前扶住厲寒,老淚縱橫般地嘆道:「好……好孩子!

  起來,快快起來!快別傷了經脈!」

  陳長生順勢端坐在榻邊的太師椅上,面容慈愛地受了厲寒這一拜。

  「恭喜家主!恭喜莫老先生喜得愛子啊!」

  管家與周圍的護衛們見狀,紛紛齊刷刷跪倒在地,滿面狂喜地高聲賀喜。

  厲雲橫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滿腔的愧疚與恐懼化作了無邊的狂喜與感恩戴德。

  在他看來,私自餵血參雖然是一場驚險的禍事,卻歪打正著引出了莫淵的心結,換來了這場潑天的天賜機緣!

  而端坐在太師椅上受著拜禮的陳長生,借著撫摸長須的動作掩飾著嘴角那一抹極冷極諷的弧度。

  義父?義子?

  在心中,陳長生冷笑不止。

  第一重圈套誘敵,第二重圈套入局,如今借著認子徹底將自己安插進了厲家的心臟核心。

  這場棋局,厲家父子早已是引頸受戮的死囚,卻還在對著劊子手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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