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式開始
從城牆下來,陳安沿著街巷緩步而行。
土路坑窪,兩側屋舍殘破,路人面黃肌瘦,眼中都是沉沉的死氣。
不遠處有個茶水攤,
佝僂的老婦人攥著抹布,一下一下擦著本就乾淨的木桌。
身旁還跟著個小姑娘,有模有樣的學著老婦人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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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來碗茶。」
陳安在四條腿不一樣長的板凳上坐下。
婦人擠出點客氣的笑,利落地倒好茶,又撒上芝麻和棗干。
「奶奶,我來!」
小女孩飛快起身,搶先一步端起比手掌還大的茶碗。
小心翼翼捧著,一步一挪,茶水在碗裡晃來晃去,卻一滴也沒灑出來。
「真懂事。」
陳安笑著打量,她穿了一身碎花布衣,打著幾個補丁,卻洗的乾乾淨淨。
頭髮紮成兩條細細的麻花辮,繫著紅繩的已經褪成了粉白色。
「小姑娘,你父母呢?」
小女孩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本能地回頭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又低下頭擦桌子,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兒子前年死在北邊戰場上了,兒媳去年餓死了,現在家裡就我們兩個。」
陳安臉上的笑容僵住。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結果答案卻如此沉重。
小姑娘仰起臉看向陳安。
「大哥哥,茶好喝嗎?」
陳安挪開目光,喝了一小口。
「好喝。」
小姑娘扒著桌沿小聲開口,像是在說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的秘密。
「那你常來好不好?這樣,奶奶就不用愁的睡不著了。」
陳安心頭一顫。
他又想起張彪說的,清河縣破城當日,老人孩子無一倖免……
不,他絕不會讓棲雲縣步清河縣的後塵。
「我一定常來。」
他拿出剛買的那塊糖酥。
「拿著,吃飽了肚子,才能幫奶奶看攤子。」
女孩眼睛一亮,接過糖酥跑到婦人跟前,使勁掰開,把大的那塊塞到老婦人手裡。
「奶奶,吃糖,那個大哥哥給的!」
她用牙尖咬了一點自己那塊,含在嘴裡,半天沒有咽。
陳安嘆了口氣,悄悄放下一塊碎銀,起身往衙門走。
老婦人收拾茶碗時,指尖忽然觸到桌角的一塊硬物。
冰涼的銀子攥在手心,竟燙得她眼眶發酸。
她牽著小姑娘追出去兩步,對著陳安的背影,把佝僂的腰深深彎了下去。
小姑娘也學著奶奶的樣子,緊緊握著糖酥,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一個時辰後,衙門口。
陳安走出衙門,看著門口零零散散的幾十個人,臉色沉了下來。
「一天一百文的工錢,還管飯,你大半天就找了這麼點人?」
張彪苦著臉上前。
「大人,只有他們三個是,其餘人是來看熱鬧的。」
陳安順著張彪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共三個人。
一個拄著拐杖,一個雙眼失明,剩下那個只有一條胳膊。
其他人離的遠遠的,雖然礙於陳安的官威不敢表現出來,但明顯是來看笑話的。
陳安眉頭微蹙。
「這是怎麼回事?」
張彪縮著脖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他不敢告訴陳安,連這三個人都是被他威逼利誘哄來的。
「大人,之前給縣裡運糧修路,都是無償徭役,誰也不相信您會給錢,還是每天一百文。」
「都害怕出了力也拿不到錢,所以……」
陳安點頭,看來城裡的百姓根本不相信官府。
「大人,聽說您這不光管飯,還給工錢,您看我行嗎?」
拄著拐杖的男人率先發問。
他約莫三十來歲,除了有腿疾之外,身體還算精壯。
陳安不在意地笑了笑。
亂世之中,身有殘疾的人最是難熬,徭役嫌他們沒用,叛軍來了也最先喪命。
前世扶貧尚且不落下一戶一人,到了這裡,更沒有把活人往外推的道理。
「你們這個情況,拆城牆就算了。」
三個人一愣,眼中皆是失望之色。
「張捕頭,您不是說是個人就行嗎?」
「唉,還真以為天上能掉個餡餅下來呢。」
張彪抿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別著急啊,我話還沒有說完。」
陳安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我這有更適合你們的工作……腿腳不便的,去大灶坐著切菜。眼神看不見耳朵肯定好使,到時候負責夜裡看管庫房。」
「至於你……」
陳安的眼神落在男人那條空蕩蕩的衣袖上。
「你就在縣城裡轉悠,如果有人隨地大小便,亂倒恭桶的,全給我把名字記下來。工錢都是每天一百文。」
話音落下,圍觀的那些人,再也笑不出來了。
「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
拄著拐杖的男人激動發問,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他三年前上山打獵的時候踩到了獸夾子,成了拖累家裡的廢人,幾次都不想活了。
原本今天只是來碰碰運氣,甚至只要管飯,就算不給工錢他都能接受。
沒想到縣令大人不僅給他安排了活計,還願意給他發工錢。
每天一百文,比正常人掙的都多。
「本官向來說一不二。」
陳安早有計劃,對著衙門裡面喊道。
「把東西抬出來。」
四個衙役抬出一箱銀子,放在陳安跟前。
白光晃眼,周遭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銀子。
就連張彪都忍不住咽了幾口口水。
陳安本想低調行事,不想驚動周莽,可眼下官府毫無公信力,只能行特別之事了。
陳安一揮手,衙役把箱子裡的銀子嘩啦一聲倒在桌上。
白花花的銀錠子滾了半桌,陽光一照,晃得所有人眯起了眼。
全場寂靜,似乎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許多。
陳安拿起三塊碎銀,一人一塊塞進他們手裡。
「不管以前如何,我這裡先拿銀子再幹活,這是你們十天的工錢,拿著。」
拄拐杖的男人捧著銀子,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他把銀子湊到眼前看了又看,突然「撲通」跪下去,腦門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
「大人!從今天起我這條命就是您的!」
陳安收起笑意。
「我不要你們的命,也不要你們感恩戴德,只需要把我交代你們的任務完成好就行。」
「醜話說在前面,如果有人監守自盜,偷奸耍滑,我可不會心慈手軟。」
三個人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您放心,別說是讓我們幹活,就算您讓我上刀山我們都不猶豫!」
陳安點點頭,又看向那些看熱鬧的人群。
「現在還有四百九十七個名額,報上名就能拿到十天工錢,誰還要來?」
眾人再也按捺不住。
「縣令大人,我報名,我有的是力氣!」
「我也報名,我是木匠,我爸會燒磚!」
「還有我還有我……」
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來,將縣衙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陳安派人搭起桌子,挨個登記造冊。
人聚起來,城牆才能往外擴,系統銀兩才能漲,城防才能更穩,所有人才能活下去。
陳安看向遠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景朝末年,轟轟烈烈的大基建時代,正式開始了。
人群末尾,一個戴草帽的漢子悄然轉身,往城門方向退去。
陳安眼角餘光瞥見,沒有點破,只是眼底寒意稍沉。
周莽的人來得比預想更快,留給他的時間,又少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