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拜訪糧商
「張彪,過來。」
陳安衝著前面喊了一聲。
張彪捧著臉盆大小的飯碗小跑過來,蹲在他身邊。
「大人,什麼事?」
說話的時候,他還不忘往嘴裡扒幾口飯。
「縣城裡面,一共有幾家糧商?」
張彪是土生土長的棲雲縣人,又當了十幾年捕頭,回答的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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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蘇家、城西王記,還有北門外的李家,聽說他們三家的糧食多的都發霉了,糧庫都放不下了。」
「哦?」
陳安放下碗。
「可是我看糧店裡面沒有多少糧食,他們有糧,為什麼不趁著大旱年拿出來賣個好價錢?」
張彪嘿嘿一笑。
「還不是怕被咱們盯上。往年縣衙征糧都是打白條,現在還欠了他們好幾年的糧款沒結。」
「而且周莽就在幾十里外,誰也不知道哪天就破城了,到時候糧食就是命,銀子又不能填飽肚子,誰會拿出來賣?」
陳安愣了愣,啞然失笑。
難怪這個縣令當的哪哪都不順,好像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作對。
感情是前幾任縣令把事情都做絕了。
不過只要縣城裡有糧,那就好辦多了。
他們不就是想要錢嗎?
巧了,本官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你小子表面看著五大三粗,沒想到心思還挺細膩,不錯。」
張彪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我哪裡能懂這些道理,都是閒聊的時候聽王主簿說的,人家才是聰明人。」
停頓片刻,他又補充一句。
「不過王主簿懂歸懂,他可不敢像大人這樣,把救命糧拿出來給百姓吃。」
這時,不遠處突然有個黑瘦漢子站起來,抹了抹嘴角的飯渣。
「兄弟們,縣令大人把我們當人看,給我們工錢,我們就得對得起吃的飯!」
「吃飽了的兄弟跟我來,拿出咱們的力氣讓縣令大人瞧瞧!」
眾人匆匆扒乾淨碗裡的飯,拿著工具浩浩蕩蕩走上那條殘破不堪的城牆。
陳安對著張彪說道。
「你找個人,注意一下那個帶頭的。」
現在百廢待興,陳安不可能面面俱到,需要各種各樣的幫手。
張彪點點頭,仔細記住漢子的模樣。
陳安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漸散,日頭正好。
「今天天氣不錯,你跟我去見見那三個糧商。」
……
蘇家糧行在城南正街,鋪面不大,收拾的乾淨整齊。
陳安邁步進去,夥計看見他身上的官服,渾身一抖,慌慌張張往後院跑。
米櫃裡有半柜子的米,陳安抓起一把,旁邊的木牌上用炭筆寫著價錢。
粳米每斗八十五文,糙米六十二文。
價錢比平時高了兩成,但算不上黑心。
張彪跟在身後小聲開口。
「蘇家祖上就是糧商,現在的東家是蘇敬軒,早年讀過書,是三家糧商裡面最有良心的,不發亂世財,在百姓中的口碑很高。」
陳安沒有回答,慢慢碾著手裡的米。
米粒勻淨飽滿,幾乎看不見碎米和稻殼,對得起這個價錢。
不多時,穿著藏青長袍的蘇敬軒快步出來,雙手交疊深深一揖。
「不知縣令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陳安把米扔進米櫃,又拍了拍手,確保不遺漏一粒。
「本官不請自來,給蘇掌柜添麻煩了。」
「縣令大人說笑了,請坐。」
兩人在八仙桌坐下,夥計端來茶水。
陳安沒提糧價,也沒擺縣令的架子,先聊今年的夏收墒情,又問糧行走貨的官道是否太平,語氣隨和,如同鄰里拉家常。
等到蘇敬軒放下防備,陳安用手輕叩桌面,話鋒突然一轉。
「蘇掌柜是本地人,你說說看,這棲雲縣是亂了好,還是太平了好?」
蘇敬軒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站在陳安旁邊,像黑塔一樣的張彪,語氣鄭重。
「自然是太平了好,小民做的是小本生意,百姓有飯吃,我們才有飯吃。」
「聽說大人正在擴修城牆?如果糧食短缺,儘管開口,草民家裡還有些存糧,可以替大人分憂。」
「哦?」
這個回答倒是出乎陳安的預料。
「縣衙還欠了你幾年的糧錢,你就不怕我跟前任縣令一樣,賠得血本無歸?」
蘇敬軒坦然一笑。
「帳歸帳,事歸事。若城防破了,周莽的人殺進來,命都保不住,還要這糧食有何用?蘇某雖然不材,可也不願做那助紂為虐的幫凶。」
「若棲雲縣的百姓人人都像蘇掌柜這樣,又何必忌憚一個小小的周莽。」
陳安頷首,眼中多了幾絲讚許。
「往後縣城的人口只怕會越來越多,縣學、養濟院、工地民夫的口糧,縣衙要找固定的糧商合作,按月結算,絕不拖欠。蘇掌柜若是有興趣,可以擬個章程送到縣衙。」
蘇敬軒笑得波瀾不驚。
「只要大人有需要,草民義不容辭,只是……」
「聽說李家那邊常有陌生面孔出入,像是從北邊來的,大人要多加注意。」
頓了頓,他又淡笑兩聲。
「道聽途說而已,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北邊,周莽的地盤。
陳安不動聲色地點頭。
「記住了,感謝蘇掌柜提醒,告辭。」
陳安起身,領著張彪離開。
蘇敬軒送到門口,看著陳安的背影漸漸走遠。
他活了快四十年,棲雲縣的縣令換了一任又一任。
有的橫徵暴斂,有的得過且過。
像陳安這樣給民夫發足工錢、不攤派不搶糧,把百姓當人的,還是頭一個。
看來這位這位年輕的縣令,是真的想拯救棲雲縣……
第二站是城西王家糧行。
門面比蘇家大了足足一倍,黑漆大門、燙金牌匾,氣派十足。
可門裡面卻是另一番光景:櫃檯上蒙著一層薄灰,幾排米櫃空空如也,連個招呼客人的夥計都沒有。
六十多歲的王厚德坐在櫃檯後,端著茶盞慢悠悠啜著,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根本沒聽見有人進來。
陳安也不吭聲,站在堂中,背著手靜靜打量著牆上的田莊圖。
他有的是耐心。
不急。
張彪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剛要開口呵斥,被陳安一個眼神攔了下來。
就這麼靜了半盞茶的功夫,王厚德才抬起頭,像是剛看見有人來,故作驚訝地站起身,捋著山羊鬍拱手。
「哎呀,原來是縣尊大人駕到!老朽人老眼花,竟沒瞧見大人,恕罪恕罪!」
嘴上說著賠罪,腳步卻沒動半步,臉上的笑客套又冷漠,擺明了是要給陳安一個下馬威。
陳安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