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缺一把刀
陳安沒有動怒,也沒有接他賠罪的話,而是指了指牆上的田莊圖。
「聽說王掌柜在城外西莊一共有三千七百畝土地,其中還有兩千畝是上等的水田。」
「雖然今年雨水少,可你家的田地有河渠灌溉,畝產最少也有兩石,三千七百畝光是夏糧就該有七千石,怎麼店裡不僅沒糧,反而空得能跑老鼠?」
王厚德手心微微冒汗,臉上的笑容卻沒有變。
這縣令看起來年輕,背地裡竟把自己查的這麼仔細。
「大人說笑了。」
王厚德嘆了口氣,一臉為難。
「今年收成不佳,我不忍心看佃農挨餓,便給他們減了三成田租。」
「剩下的糧食人吃馬嚼,數米下鍋還尚有缺口,哪有餘糧拿出來售賣?」
張彪看不下去,冷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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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柜,你在西山修了十幾個院子,裡面堆著上萬斤糧食,多的都發霉了,你真以為沒人知道?」
王厚德臉上的笑容一僵,又強撐著捋了捋鬍子。
「張捕頭這是哪裡的話,西山不過是些舊庫房,哪有上萬斤糧食,都是街坊以訛傳訛,當不得真。
話音落下,王厚德突然對上陳安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心裡一突,額頭瞬間滲出幾點汗珠。
張彪還想爭論,陳安卻先開口呵斥。
「放肆!本官和王掌柜說話,哪裡輪得到你來插嘴?」
「王掌柜說沒有餘糧,那就是沒有,難道他還會騙本官不成?」
張彪瞪了一眼王厚德,低頭退到旁邊。
陳安神色平淡地笑了笑,語氣聽不出喜怒。
「都怪本官管教不嚴,讓王掌柜見笑了。」
王厚德後背涼了半截,再也不敢端架子,趕緊上前賠笑。
「無妨,無妨。大人請坐……」
陳安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看著王厚德倒出來的茶水。
「王掌柜,你是本地鄉紳,就算有存糧,也是出於防荒考量,天經地義,本官不會追究。」
「但有句話說在前頭,有棲雲縣在,你的糧食才姓王,若是反賊攻進來,你攢下的家底,不過是給別人做嫁妝。」
「當然,你也可以拿著糧食當投名狀,不過,恐怕周莽連張白條子都不會給你開。」
王厚德一顫,茶水灑到了桌上。
「老朽絕無通敵之意,還請縣令大人明察!」
「本官當然是相信王掌柜的了。」
陳安笑著開口。
「不過縣衙最近要採購大批糧食,按月結款,絕不拖欠。王掌柜就算沒有餘糧,也總有路子幫本官張羅一二吧?」
王厚德抬手擦了擦額頭,許久才開口。
「既然大人開口,老朽就是拼上這把骨頭也在所不辭,只是……」
「我手頭確實沒有存糧,有心無力,只能先幫大人籌措兩千石。」
陳安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點破。
「王掌柜果然是聰明人,走了。」
出了門,張彪再也壓不住心中的火氣。
「這老狐狸,還準備把糧食都帶進棺材不成?」
「大人,要我說不用跟他廢話,直接帶人抄了他的糧倉不就行了?」
陳安搖頭。
「他沒犯錯,抄了他的糧倉,我們和周莽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陳安看向城外的方向。
城裡像王厚德這樣,保持觀望的人不在少數。
光喊口號可不行,必須要拿實力出來,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的相信自己。
陳安帶著張彪又來到城外李家。
糧行大門緊閉,張彪砸了半天裡面都沒動靜。
「他娘的,蘇掌柜說的沒錯,李萬成這小子心裡絕對有鬼!」
張彪啐了一口,回頭看見陳安蹲在地上,看的仔細。
「大人,您看什麼呢?」
陳安捏起一粒碎米,又指著地上。
「你看這是什麼。」
張彪蹲下身,只是看了一眼就瞪大了眼。
「這是馬蹄印……還有車轍,都是往北邊去的。而且剛留下不久,最多不超過兩個時辰!」
張彪按緊刀柄。
「大人,李萬成光天化日就敢給周莽運糧,根本就沒把您放在眼裡。」
「寧可把糧食送給反賊,也不肯賣給百姓,簡直該死!」
陳安拍了拍手上灰土。
「回去吧。」
「回去?」
張彪蹭得一下起來,漲紅了臉。
「大人,現在人證物證都有,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就帶人衝進李家,把李萬成給抓起來!」
陳安看向他,平靜的不像話。
「把李萬成抓起來,然後呢?」
張彪把牙咬的咯咯作響。
「資敵通賊,是殺頭的死罪,先把李萬成押進大牢,然後抄了他的家!」
陳安點點頭,繼續問道。
「然後呢?」
張彪一愣,沒了下文。
陳安平靜道。
「然後惹怒周莽,帶著人攻城,我們連兩個月的時間都沒有了。」
李萬成為什麼敢大白天的資助周莽,不就是認定了自己拿周莽沒辦法嗎?
現在殺雞儆猴的雞有了,可陳安還缺一把刀。
張彪像被人澆了一盆涼水,瞬間啞火。
就算把縣衙的堂役、捕快、獄卒,甚至雜役全加在一起,滿打滿算也才六十號人。
在周莽的幾千人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不用灰心,我們還有時間。」
陳安拍了拍張彪的肩膀,迎著夕陽走向棲雲縣。
張彪盯著陳安的背影看了許久。
然後重重嗯了一聲,快跑著跟上。
回到城裡,天色已經晚了。
陳安讓人搭起簡易帳篷,供城外來的勞工過夜。
不僅能省去來回趕路的時間,還能增加系統獎勵,一舉兩得。
「縣令大人!」
「感謝縣令大人!」
所到之處,呼聲如海,陳安不斷點頭回應。
最後在一處帳篷前停下,嘆了口氣。
時間倉促,搭建起來的帳篷只能起到最基本的擋雨作用,連遮風都不行。
有的鋪了稻草,更多的則是直接睡在地上。
現在還好,等再過些日子天氣涼了,就不合適了。
帳篷旁站著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侷促無比,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到哪裡。
陳安伸手,替他摘掉頭髮上的稻草。
「條件艱苦,辛苦各位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讓跟前的漢子紅了眼眶。
「不……不辛苦,縣令大人給我們工錢,我……我已經很知足了,睡覺的地方,無所謂。」
「大人,晚上吃了飯就睡覺,又不幹活,吃乾的太浪費了,以後晚上還是喝粥吧!」
「是啊是啊!」
周圍不斷有人附和。
望著一張張黝黑又懇切的臉,陳安心頭微熱,緩緩搖頭。
「糧食的事情我已有了解決辦法,你們不用操心,至於住的……」
「我會立刻安排人手,入秋以前,一定讓大家都住上遮風擋雨的房子。」
「大人……」
漢子眼裡噙著淚,作勢就要給陳安跪下。
陳安伸手扶住,笑的溫和。
「早些休息吧。」
臨轉身的時候,陳安遠遠看了城牆一眼。
已經拆了一大半,比他預想的快多了。
離開工地,陳安沿著正街慢慢往縣衙走。
入了夜的棲雲縣,不再是當初空蕩死寂的模樣。
街邊已經支起零零散散的攤子。
賣粗麥酒的漢子擦著陶碗,糖葫蘆攤前圍了幾個半大孩子,剃頭匠正招呼一個民夫坐下。
連老婦人的茶水攤,也坐滿了歇腳的人,小姑娘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始終帶著笑。
看著點點燈火,陳安會心一笑,沒有驚動任何人,繼續往縣衙走去。
城門外。
李家緊閉的大門緩緩開了個縫,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騎上快馬,往北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