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沒有失言
劉玉仁穿著一身細綢長袍,面色白淨,手上的紅玉扳指很是惹眼。
他小跑到陳安跟前,微微喘著粗氣。
「小民劉玉仁,見過縣令大人。」
「劉掌柜多禮了。」
陳安展眉一笑,看向緊閉的磚瓦行大門。
「聽說劉掌柜在河西有七口磚窯,城裡還有幾處鋪面,是棲雲縣數一數二的富賈,可否請本官進去開開眼界?」
劉玉仁的胖手一哆嗦,急忙摸出鑰匙上前開門,心中湧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按照他的經驗,縣令大人上門,自己不是該出錢,就是該出糧了。
「大人說笑了。小民雖然攢了些家業,可終歸是靠天吃飯的行當。」
「眼下時局動盪,七口磚窯已經停了大半年,我也只能躺在家中吃老本。」
劉玉仁推開磚瓦行大門,一股悶腐潮氣撲面而來。
「鋪子多日沒有打掃過了,大人請進。」
陳安進屋掃了一圈,看見牆腳堆放著不少青磚瓦片,蓋著一層厚重的灰,應該是之前剩下的樣品。
陳安拿起一塊,隨口問道。
「這種大小的青磚什麼價錢?」
劉玉仁對答如流。
「這是尋常百姓搭建房屋院牆的小青磚,每塊5文,每百塊450文。」
陳安心中有了大概。
正常民夫的工錢在每天70文左右,他給100文,已經屬於比較高的了。
可即便如此,民夫們辛苦一天也只夠買20塊青磚。
蓋三間房子加上院牆就要上萬塊,算下來不吃不喝需要五百天,差不多兩年……
陳安又指著旁邊大了許多的磚問道。
「這是修建城牆用的城磚吧?這種什麼價錢?」
「燒制城磚的人力材料都翻了幾倍,每百塊要一兩二錢銀子。」
劉玉仁心中不好的預感更甚。
「大人,聽說您準備重修城牆?按理說我這是咱們縣最大的窯行,不該袖手旁觀。」
「可停工大半年,磚窯損壞,匠人師傅也散了,還需挨個去尋,實在是有心無力。」
陳安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去。
「如果讓你即刻開工,最快幾日恢復生產?」
劉玉仁心中嘆氣。
猜對了,縣令大人親自上門果然是為了牆磚而來。
「修補烘窯、挖土濾泥、陰乾坯磚、再燒磚洇水,最起碼也要四十多天。」
這個回答讓陳安心頭震顫,急忙扶住桌角才穩住身子。
原以為撐死也就七八天,沒想到竟然要一個多月。
那樣就算把李元正請回來,也會面臨無磚可用的尷尬場面。
「四十天太久了,修補磚窯的同時讓人挖土濾泥,同時去各個村子把以前的匠人尋回來,沒有時間一樣一樣來了。」
劉玉仁嚇得連連擺手。
「不可啊大人,這樣確實可以縮短一些時日,但人手卻要翻幾番,小民根本承擔不起啊!」
陳安衝著門口喊道。
「把東西抬進來。」
四個衙役抬著箱子進來,穩穩放在地上。
「這兩千兩銀子是定金,一切花銷都可以從中支取,不需要你墊付一文錢。」
陳安打開箱子,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子。
「如果不考慮銀子和成本,所有步驟壓到極限,最快需要幾日?」
「劉掌柜,你仔細考慮清楚了再答覆本官。」
劉玉仁盯著銀子看了好半天,又對上陳安有些嚇人的眼神。
縣令大人竟然要先給錢,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再三斟酌後,他慎重開口。
「城磚土坯厚實,必須晾曬十八日,這是死規矩,否則必定開裂報廢。但如果修建避風坯房,底部用小火慢烘,可省下七八日。
「其他步驟再緊一緊,晝夜開工可以縮短到二十五天左右,只是要多添好幾筆開銷。」
「說了不要考慮銀子的事。」
陳安有些煩躁地擺手。
二十五天也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但質量和時間一樣重要,不能一味強求。
「我命你馬上招人開工,用上所有手段,二十五天後我要見到第一批合格的牆磚,耽誤一天我拿你是問!」
「小人明白!」
劉玉仁也被陳安的情緒感染,眼裡是許久未有的光亮。
「大人放心,我明天就召集人手,日夜開工!」
「明天?」
陳安走到門口,抬起頭。
「還有一個時辰才落日,你現在就去招足人手,先解決吃住問題,明天一早正式上工。」
方才還垂肩塌腰的劉玉仁瞬間挺直腰板,嘴角緩緩揚起。
壓在他心頭的頹喪一掃而空,仿佛又回到早年剛盤下第一口磚窯、日夜琢磨燒磚門道的時候。
「還是大人考慮的周到,我現在就去辦!」
劉玉仁臃腫的身子忽然活絡起來,幾步就衝出了店門。
「你們先回去吧。」
陳安捏著眉頭,遣退四名衙役。
隨後離開磚瓦行,沿著街道慢慢走著。
拆城牆的民夫已經下了工,三三兩兩,談笑聲充斥著整座棲雲縣。
有的商量著要去喝碗酒,有的正準備去給媳婦兒子買些衣物。
路過陳安身後,不約而同的都躬身問好。
看著他們臉上踏實滿足的笑,陳安心頭的沉重也少了幾分。
又往前走了幾步,就看劉玉仁踩在一張桌子上,用力敲響銅鑼。
「德盛磚瓦行招工了,管吃管住,雜工每天80文,濾泥、運坯每天100文,制坯師傅150文,燒火師傅230文……」
轉眼的功夫,桌子前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劉玉仁雙手向下虛壓。
「後面的都別擠了,本掌柜今天要招四五百號人,排隊報名,都有份!」
他旁邊坐著三位帳房,挨個記錄每個人的姓名籍貫,按工種造冊登記。
劉玉仁背著雙手,時不時把頭過去瞅一眼。
面色紅潤,說不出的意氣風發。
越來越多的人聽見動靜走出家門,這座夕陽籠罩下的北方小城被徹底喚醒。
幾個掌柜模樣的人結伴走到劉玉仁跟前,好奇問道。
「劉掌柜,你那幾口磚窯都快讓草埋住了,今天怎麼突然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是啊,方才聽說你要招四五百號人?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劉玉仁不急不忙地笑道
「城牆已經拆了大半,縣令大人修新城牆自然要用磚石,我早做準備,有什麼好奇怪的?」
幾個掌柜狐疑地看了一眼。
「劉掌柜,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修建城牆需要的磚石可不是一筆小數,你就不怕縣令大人沒錢,欠著不給?」
劉玉仁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底氣十足道。
「縣令大人付了我一些訂金,足夠支撐開銷。再說只有城牆高築,咱們的生意才能紅火長久,我自然要盡心盡力了。」
這時,站在後面的一個掌柜上前,躍躍欲試道。
「祝劉掌柜開工大吉,一本萬利。劉老兄,既然磚窯開工,供柴之事可否還留給我?還按之前的老價就成。」
劉玉仁略加思考。
「行,咱們哥倆合作多年,你供的柴火耐燒又不缺斤兩,就這麼定了。」
「那就多謝老兄了!」
掌柜清了清嗓子,朗聲喊道。
「磚窯報不上名的人來這裡瞧瞧,招一百二十名進山伐木的樵夫,每天90文,再招四十名腳夫,每天100文!管兩頓粗飯!」
剩下幾個掌柜也坐不住了,再遲一步人就要被搶光了。
「我招十名木匠,外加三十名小工!」
「之前採過沙,採過石頭的來我這裡登記!」
那些排在人群後面,擔心報不上名的百姓瞬間放鬆下來。
陳安嘴角浮出笑意。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自己沒有失言。
百姓有了活路、心中安穩,便是最好的守城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