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對症下藥


  西官舍,距離棲雲縣縣衙大概半刻鐘腳程,王永和、張彪等縣衙屬官就住在此處。

  此刻,王永和坐在院中的葡萄藤架下,像木雕石塑一樣入定,手上的書已經許久未翻。

  妻子王楊氏端來花茶,放在旁邊的石桌,輕輕嘆了口氣。

  「官人,方才我出去買菜,街上到處都是忙著上工的百姓,比尋常熱鬧了許多,聽說連巷子口的乞丐,都在磚窯找了一份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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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永和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紙上。

  王楊氏接著說道。

  「陳大人身居縣令之位,目光長遠,所作所言,尋常人不能完全理解也是正常的。」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告病在家,把所有擔子都扔給旁人,別的不說,起碼對不起朝廷給的俸祿。」

  「哼,婦人之仁!」

  王永和合上書扔在石桌上,起身背負著手,不屑開口。

  「招了五百民夫,預付十天工錢,他陳安就成了救世能臣,就成了天下第一清官了?」

  「常平倉的三千多斤糧食,是我抱著帳本一粒一粒扣出來的,現在全成了他的功勞,又有誰替我說過半句好話?」

  「等再過幾日,倉里的糧食見了底,我看他拿什麼填飽那五百張嘴。民夫能吃糙米,他們也能吃人!」

  王楊氏端起花茶遞到王永和跟前。

  「只是夫妻之間說些知心話,你生這麼大的氣作甚?」

  「若是你多出去走動走動,就該知道蘇家和王記兩家糧商,已經開始售糧……」

  王永和剛接過茶,聽聞這話又重重放下。

  「他們是糧商,不賣糧賣什麼?可買糧食是需要銀子的啊!陳安他又不征糧,又不讓鄉紳捐輸,還給民夫足額工錢,他拿什麼買糧?」

  「蘇敬軒和王厚德,兩個心思玲瓏的老狐狸,又在棲雲縣世代紮根,陳安一個初來乍到的縣令,拿什麼跟人家斗!」

  「你看著吧,等常平倉再找不出一粒糧食,就是他陳安上門來求我的時候!」

  王楊氏捂著嘴笑起來。

  「你若不想提,以後我不再提就是了。陳縣令是棲雲之首,怎可能屈尊來上門求你……」

  她話未說完,厚重的黑漆木門便傳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王主簿在家嗎?」

  陳安的聲音順著門縫傳進來。

  王永和眼中立刻多了幾分得意和喜色,壓低聲音說道。

  「瞧見沒有,比我想的還要快,縣令腦子不算糊塗,肯定是察覺到了不對,來找我商討對策。」

  「還按之前我交代你的,說我身體不適即可。」

  王永和抓起石桌上的書,趕緊回了房間。

  等房間門關上,王楊氏才輕嘆一口氣,走過去打開門。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陳安乾淨溫和的笑容。

  「是陳大人來了,快快進來。」

  陳安微笑著輕輕點頭。

  「我碰巧路過,聽見院

  子裡不斷有人提起我陳安的名字,便想著進來瞧瞧,給嫂嫂添麻煩了。」

  王楊氏尷尬惶恐,又受寵若驚。

  「陳大人哪裡的話,您能來,我們家蓬蓽生輝,只是拙夫舊病復發,不能替大人分憂,這才告了幾日病假。」

  剛說完,房間裡便傳來幾聲稍顯刻意的咳嗽聲。

  「王主簿告了病假?」

  這個消息倒是讓陳安有些意外。

  主簿告假應該先遞交告假文書,再由縣令批覆,陳安卻毫無印象。

  加上這幾日忙的腳不沾地,全然沒留意縣衙中少了個人。

  只是早上問皂隸才知道王永和未到,陳安才想著來家中拜訪。

  王楊氏故作意外為難。

  「這……變故發生的急,拙夫可能忘記寫稟帖了,還請大人恕罪。」

  陳安瞭然一笑,打趣道。

  「嫂嫂這麼說,我心裡就有數了,看來王主簿這老毛病,還得我親自來醫。」

  王永和的聲音適時響起。

  「可是縣令大人來了?下官身體抱恙,不能親自迎接,真是失禮。」

  「若是有事商議,還委屈大人移步屋內。」

  王楊氏輕嘆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大人請跟我來。」

  陳安微微頷首,跟隨王楊氏進了房間。

  屋裡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王主簿躺在炕頭,額上用毛巾扎著。

  「陳大人請坐。」

  王楊氏搬來凳子,陳安接過,挨著炕沿坐下。

  「幾日不見,王主簿怎麼病的如此嚴重?」

  王永和先給妻子使了個眼色讓其退下,才嘆息著開口。

  「都是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只要心中有事,便會頭疼欲裂,難以忍受。」

  他從窗台拿起告假稟帖遞過來。

  「這幾日心神不寧,今天才稍好了一些,稟帖還未來得及送到縣衙,請大人恕罪。」

  「無妨。」

  陳安接過稟帖隨意翻著,嘴角卻掛著笑。

  「不知道是何事讓王主簿如此勞神,可與常平倉的糧食有關?」

  聽見這話,王永和眼角抽動幾下。

  「常平倉的糧食雖然是下官攢出來的,可您是棲雲縣令,如何處置全憑您說了算,下官哪裡敢有半點異議。」

  「大人今日若是為了解決糧食之患而來,下官也無能為力,若是為其他事,下官或許還能出些計謀。」

  陳安啞然失笑。

  看來王主簿對自己的怨氣,不是一般的大。

  「眼下倒是暫時不用為糧食發愁,只是新城牆開工在即,諸多雜事需要人統籌採買,本官覺得非你莫屬,不知王主簿意下如何?」

  王永和心裡一陣焦急,差點從床上坐起來。

  還以為陳安今天來是迷途知返,沒想到竟還要動工修城牆。

  他暗中握緊拳頭,儘可能讓話語中少些戾氣。

  「替大人分憂是下官分內之事,只是,採買物資需要不少銀兩,敢問大人錢從何而來?」

  「陳大人,喝茶。」

  王楊氏端上花茶,又退出房間。

  陳安喝了一口,緩緩說道。

  「王主簿只管放手去辦,需要多少銀子本官一定分文不差的盡數撥齊。」

  王永和突然搖頭笑了起來,有無奈,有苦澀,還有看透一切的清醒。

  「棲雲縣的錢糧都在我手裡把著,縣衙有幾個子能瞞得過我嗎?」

  「大人是不是忘了,上個月為了湊齊周莽的五千兩銀子,您愁的茶飯不思,整日坐在後院唉聲嘆氣?」

  「今時不同往日了。」

  陳安放下茶,神色突然變得無比鄭重。

  先掃了一眼窗外,又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神秘開口。

  「實話告訴你,前幾日,皇帝派人來了棲雲縣……」

  王永和臉上洞察一切的笑容逐漸凝固,接著徹底消失不見。

  也顧不上自己還在裝病,一個翻身站立在炕上,激動的聲音發抖。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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