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陳安的謊言
王永和站立炕上，額頭上的毛巾也掉在腳邊。
喉嚨滑動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剛才說，陛下派人來了棲雲縣？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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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也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王主簿，冷靜，別忘了你現在是帶病之人……」
「不打緊！」
王永和語氣無比急切。
「棲雲縣只是邊緣小城，既沒有要緊稅賦，也沒有險要關隘，我當了四十年主簿，連知府大人都沒見過，陛下怎會知道棲雲縣？」
「成也周莽，敗也周莽。」
陳安嘆了口氣。
「陛下差人送了海量金銀，命我加固城防，訓練鄉勇，想藉此牽制周莽，為朝廷大軍分憂。」
「陛下還命我嚴加保密，絕不可將此事告訴第二個人，若不是為了打消你心中疑惑，我是絕對不敢說的。」
王主簿不再說話，而是死死盯著陳安眼睛，似乎在判斷有幾分可信。
陳安也不躲閃，一臉真切地迎著他的目光。
觀察許久，王主簿突然笑出了聲。
「我雖然上了年歲，可腦子尚且夠使，天下郡縣如天上繁星，要說陛下能記起棲雲縣，我是萬萬不信的。」
「陳大人，下官突然覺得頭疼欲裂，想清淨片刻，您還是請回吧。」
說完王永和背對著陳安，重新躺倒炕上。
陳安也不糾纏，起身無奈嘆氣。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王主簿養病了，待下次孫公公再來棲雲縣，我也會盡力替你說上幾句好話。」
王永和心神一動，裝作漫不經心的問道。
「孫公公又是哪位，這名字聽著好生奇怪。」
「孫公公是陛下跟前的太監，專門替陛下傳達口諭……」
王永和眼睛一瞪，又翻身坐起，急得直拍大腿。
「縣令大人啊，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陛下到底有沒有派人來棲雲縣，求求你給我句實話吧！」
王永和的失態陳安看在眼裡，也在預料之中。
他在主簿的位置上坐了四十年，既是能力，也是牢籠。
畢竟一輩子困在小縣城的帳本上，再說想替朝廷分憂的話，就成了荒唐笑談。
可王永和心裡，恰恰就是這麼想的。
陳安又重新坐下。
「王主簿，我明白你心中猜疑，但你細想，若是我拿謊話騙你，想拆穿易如反掌。」
「我讓你負責採買之事，必然要給你撥付銀兩，縣衙的帳目你最清楚，如果不是陛下的旨意，我總不能憑空變出銀子來吧。」
王永和仔細琢磨，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顧不上城府和體面立刻追問。
「那這麼說，我替朝廷出力的時候，終於到了？」
「那孫公公樣貌如何，年紀多大，陛下可還說了其他什麼話？」
「陛下還讓孫公公帶了話，說是棲雲雖小，卻也是大景的江山，只要能拖住周莽，也算是給朝廷在北境留了一口氣。」
「陛下聖明啊！」
王永和慌忙下炕，朝皇城所在的方向跪拜下去，老淚縱橫。
「我自幼飽讀詩書，懷著為國分憂的赤心熱血踏入官場，奈何歲月蹉跎，過去大半輩子還是一個小小主簿。」
「沒想到皇恩浩蕩，眼下竟真的有陛下分憂的機會，雖九死，仍無憾也！」
說完，他抹把眼淚，又對陳安深作一揖。
「感謝大人信任，採買之事下官應下了，修建城池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沙，下官必定認真檢驗，仔細核對，絕無半點私心。」
「下官回縣衙稍作準備，大人請自便！」
王永和匆匆趿上鞋，大步離開。
直到他走出遠門，陳安才稍稍回過神來。
王永和的反應出乎預料，但想到他已經苦等了四十年，便也釋然了。
和王楊氏告了別，陳安邁步離開。
巷子裡安靜得很，倒是牆角的木槿開的正熱鬧。
路過張彪家門口的時候，隱約聽見院裡傳出敲打木頭的聲音。
院子裡，張隆把陳安隨手畫的草圖謄到紙上，又憑著自己的經驗稍加改動。
兩天下來，城牆起重架的主體已經完成了大半，趕趕進度天黑之前就能完工。
張母端著粥出來，還特意切了兩片鹹肉。
看兒子全神貫注，笑容欣慰又心疼。
「隆兒，你昨夜忙到子時才睡，今天天不亮就醒，趕緊喝口粥，不然身體撐不住。」
「娘，你先放那裡吧。」
張隆頭也沒抬。
「縣令大人雖然給了三天時間，但我想提前做出來，萬一發現問題，也好借著剩下的一天修改。」
張母把粥放下，不過並未離開。
「我兒向來聰慧，心思又巧妙，就算是縣令大人交代的差事，也能又快又好的完成，絕對出不了差錯。」
張隆停下手頭動作，抬起頭對上母親的目光，笑了。
「若不是母親頂著哥嫂的壓力，堅持把我留在家中，還私下給錢供我購買木料工具，我也不會有今天。」
張母的眼神依舊慈愛，伸手抹了抹他的頭。
「你哥嫂也只是嘴上說說，你千萬不要記恨，否則我一把年紀，哪裡會有錢給你。」
「我兒也算是熬出了頭，要說辛苦，誰都沒有你辛苦。」
張隆嘴角揚起，笑容如同山間孩童一般純真。
「只要母親不覺得失望，我就不覺得辛苦。時間緊迫，我不能再耽擱了。」
張母輕輕點頭，沒有再打擾兒子。
下一瞬，院子門被人推開，穿著粗布衣裙的宋清鳶捧著一小把酸棗進來。
「隆哥哥，我剛打的酸棗，你要不要嘗……」
張母心頭一縮，趕緊起身迎上去。
「小宋姑娘，隆兒他正忙著呢，低聲些。」
張隆脾氣隨和甚至有些木訥，可一旦被人打攪，便會立刻狂暴不止，連張彪看了都心驚膽寒，只敢站在一邊不敢出聲。
「哦，大娘你吃酸棗。」
宋清鳶抓給張母一把酸棗，清亮純粹的眸子看向張隆。
「隆哥哥又在忙活什麼？這次看著……大了許多。」
張母接過酸棗，眼中的寵愛更甚。
對於這個鄰家姑娘，她是打心眼裡疼愛滿意。
雖然家境清貧不如自家，但勝在忠厚清白，知根知底。
而且樣貌出眾，還總是喜歡往張隆跟前湊，心思藏都藏不住。
可惜自己兒子除了對木頭外其他的事都不上心，註定沒有這個福分。
「這次可不一樣，這次是縣令大人親自吩咐的。」
張母滿臉笑意，臉上的皺紋都淡了幾分。
「所以更得認真仔細，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去看看。」
不待張母出言阻攔，宋清鳶便捧著酸棗快步過去，蹲在張隆身邊。
「隆哥哥，縣令大人都認識你了？我早就說過，遲早有一天，你會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
張隆像是沒聽見一樣，動作沒有片刻停頓。
宋清鳶似乎早已習慣，仔細挑出一顆最大的酸棗。
「隆哥哥，吃顆酸棗，歇息歇息吧。」
站在門口的張母僵在原地，背後騰起一股涼意。
完了完了。
按照張隆的性子，這下怕是要當場暴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