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波三折,怎麼折都有面兒
翌日清晨,天光正好。
蘇白起了個大早,搬了張石凳坐在院門口,翹著二郎腿,優哉游哉。
「首席煉丹師呢?」
他每隔半炷香就問一句,語氣一次比一次陰陽怪氣,
「不是說有人親自送丹爐來嗎?
這太陽都升到樹梢了,連個送菜的都沒見著。
楊晉,該不會是你記錯了吧?
還是說莫大師昨晚做了個夢,醒來就不記得你是哪根蔥了?」
楊晉坐在石桌旁,端著一碗靈谷粥慢條斯理地喝著,對他的聒噪充耳不聞。
蘇璃坐在他對面,夾了一筷清炒靈筍放在他碗裡。
蘇白看見這一幕,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然後鼓著腮幫子扭過頭去。
阮小桃倒是沒心沒肺地趴在石桌上,剝著靈果往嘴裡塞,含含糊糊地勸道:
「你別急嘛?」她頓了頓,「萬一真沒來,你又不虧。
這院子裡的靈果可甜了,你要不要嘗一個?」
蘇白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正要開口,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蹭地從石凳上彈起來,臉上瞬間瞬間就陰沉下來。
他僵硬的扭過頭,楊晉一臉笑意的看著他。
「不會吧……」蘇白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他真認識莫大師?」
阮小桃也從石桌上撐起身子,杏眼瞪得溜圓,嘴裡還含著半顆靈果,
含含糊糊地催促道:「還愣著幹嘛,開門啊!」
蘇白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失態。
手指扣住門環的瞬間,他腦子裡已經閃過好幾種可能的畫面。
白髮蒼蒼的莫大師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尊紫光流轉的丹爐,對他微微頷首,
然後他不得不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輸了,面子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莫大師,而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機靈,卻也透著幾分拘謹。
而不是白髮蒼蒼的老者。
蘇白長舒了口氣,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一早上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那口氣吐得又舒暢又痛快,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肩膀都鬆了三寸。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這就是你說的首席煉丹師?
這看著也太年輕了點,返老還童了?」。
然後好好的欣賞楊晉的窘迫。
然而他的笑容只維持了不到一息。
因為那少年往旁邊側了側身。
少年身後立著一位灰袍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的老者。
一雙狹長的眸子深邃如古井,周身沒有半分靈力波動外泄。
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人望而生畏。
蘇白猛地一僵。
那口氣還沒吐完,半截卡在嗓子眼裡。
不上不下地堵著。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少年身後那道清瘦的灰色身影。
灰袍,白髮,背負雙手,衣袍上的銀雲紋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後脊梁骨澆下去,一路涼到了腳底板。
「鶴顏白髮,楊晉又這般篤定,這不是莫大師又會是誰?」
蘇白越想越覺得合理,越想越覺得自己剛才的猜測十分正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恭敬:「小子蘇白,見過莫大師。」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靈泉叮咚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風吹過蓮葉的沙沙聲也格外清晰。
蘇白彎著腰,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保持著這個標準的拜見禮,心裡卻漸漸發毛。
「怎麼沒人說話?
莫大師為什麼不叫我免禮?
難道是我聲音太小他沒聽見?」
他重新清了清嗓子,「小子蘇白,大炎朝二皇子,見過莫大師。」
「.......?」
依舊安靜。
老者見蘇白這般,連忙回頭,嘴角掛滿了笑意。
「..........?沒人。」
蘇白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從下往上偷瞄。
只見那灰袍老者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古井般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讚許,只有一絲不加掩飾的困惑。
而楊晉依舊端坐在石桌旁,手裡的粥碗還沒放下,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蘇璃站在楊晉身旁,抬手扶額。
阮小桃乾脆把臉埋進了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那老者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小友,你說的可是老夫?」
語氣里沒有惱怒,沒有責備,甚至還帶著老者的慈祥。
蘇白彎著腰,保持著那個標準的拜見禮,腦子裡嗡嗡作響。
此時,他只希望腳下能裂開一條地縫,好讓他一頭鑽進去,永遠不要出來。
灰袍老者捋須一笑,擺了擺手,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善意:
「小友,老夫並不姓莫。
你認錯人了。」
蘇白彎著的腰驟然僵住。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方才那副畢恭畢敬的表情。
「不是莫大師?」
他直起身的速度比彎下去時快了數倍不止。
一雙眼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方才還恭敬萬分的語氣瞬間變得理直氣壯。
甚至帶上了一絲控訴的味道:
「不是莫大師?
你怎麼不早說?
害我在這兒行了大禮,面子都丟盡了!」
他說完還不解氣,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下巴重新揚了起來,恢復了那副皇家二皇子的派頭,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老者:
「那你是誰?」
老者面對他這番前倨後恭又後倨的無禮舉動,倒也不惱,只是微微一笑。
笑容平和而從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落在蘇白耳中:
「老夫——羅烈。」
院中再度寂靜。
靈泉忘了叮咚,似乎連風都忘記了行動。
院子裡只要阮小桃「咯咯」的壞笑。
蘇白揚起的下巴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懸在半空。
嘴唇微張,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這位面帶微笑的老者。
他的腦子在極短的時間內飛速運轉起來。
「羅……羅烈?內門長老,築基中期,羅權的祖父。
那個該死的楊晉還在擂台上把他孫子揍得不成人樣。
他來做什麼?
替孫子報仇?
興師問罪?」
短短一息之間,蘇白的腦海中已經閃過了至少七八種可能性,
每一種都比上一種更讓他心驚肉跳。
他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從額角一路淌到下頜,
匯成一顆圓滾滾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他猛地躬身,又是深深一揖。
姿態比方才更加恭敬,聲音比方才更加洪亮,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用擴音器放大一百倍:
「小子蘇白,見過羅長老!
方才不知長老身份,多有冒犯,萬望長老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