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不歸宿
衛嫆猛地睜開眼。
「娘娘,」巧玉滿眼心疼地替她拭淚:「沒事沒事,做噩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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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不是噩夢,都足以困住衛嫆半生。
「誰來了?」她揚聲問。
「回稟皇后娘娘,奴才是相府家奴,曾有幸見過鳳駕。」來人道明來意:「天寒地凍,奴才來莊子辦事,聽聞娘娘被困於此,送些銀碳過來。」
巧玉掀開車簾,外頭確實是相府的馬車,方才說話的該是相府管家,年近花甲,面相倒是和善。
相府,宰相聆羨如。
這位朝中新貴,三年內得蕭蘅重用。
與衛家日益勢微的處境不同,他是真正的權臣,也——是打壓衛家勢力的一黨。
「不必了,」衛嫆隔著窗欞,淡聲道:「謝過管家。」
新皇扶持心腹,朝中黨派林立,聆羨如毫無疑問是獨樹一幟的權臣黨,與衛家道不同。
「這——」
管家大約沒想會遭拒,可沉浮官場的,家丁也是人精。
風聲更緊,外頭沒了人聲。
過了好一會巧玉推開車門,外頭的馬車已經不見,地上一筐銀碳覆了薄雪。
「娘娘。」巧玉有些猶豫:「既是雪中送炭,那這——」
雪中送炭。
衛嫆苦笑,她的夫君尚且不曾雪中送炭,只給她送來一頓數落。
對家政敵給她送來的碳,她又怎麼消受得了。
幸而此時侍衛去而復返,官道修好,可以啟程。
回宮時宮禁已下,即便衛嫆是皇后,也因著宮禁之事被攔下。
何況近月以來,皇帝的態度越發分明,錦繡宮內那位貴妃才是陛下的心尖肉。
皇后?
說不好聽點兒,皇后不過是座登雲梯。
侍衛長攔下鳳駕,一板一眼道:「宮禁已下,娘娘待屬下稟明陛下再作處置!」
「處置?!」巧玉的脾氣再收不住:「你好大的膽子!皇后娘娘一路勞頓,現下炭火都沒有一簇,若是傷著鳳體,你擔待得起嗎!」
「所以巧玉姑娘莫再耽誤時辰,緊著娘娘的鳳體為好,讓屬下快去快回。」
巧玉還要理論,被衛嫆招手攔住:「去吧。」
明明是皇后,卻還要遭一個侍衛為難,巧玉氣得直掉淚:「沈明瀾不過是仗著賢妃的勢故意為難!從前他見著娘娘您,哪次不是笑臉逢迎!」
衛嫆靠在車壁上,渾身冰涼,忍著額角一陣陣的抽痛,唇色略顯蒼白:「被抓了錯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她是真的難受,父親突然離世,衛氏驟縫大變,這幾月來心交力瘁,無一日好眠。
加上今日舟車勞頓,蕭蘅種種作為,心冷不說,身子已疲累到極致。
沒成想沈明瀾來去倒快,只是眉宇間還是帶著些許輕蔑:「娘娘恕罪,賢貴妃身子不適,陛下這會兒正陪著看御醫,臣未得見,還請娘娘稍侯。」
「你讓娘娘在這兒等著?!」
冰天雪地,宮門外的雪有膝頭高,這分明就是故意為難!
沈明瀾是沈明秀的外戚,表面低眉順目,實際那點心思,誰不明白!
「既然這樣,那勞煩沈大人替本宮取些碳過來,這總可以吧?」衛嫆攥住巧玉的手,黑沉沉的目光透過宮燈,盯著沈明瀾。
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那眼神卻叫沈明瀾渾身一顫。
可隨即他嘰謔一笑,衛北慕已死,衛家大勢已去,陛下心愛的是自家表姐,這皇后不過是紙老虎,後位早晚要交出來。
怕她做什麼。
沈明瀾虛行一禮:「屬下遵命。」
他朝下屬使了個眼色,不久後下屬提著碳趕回。
只一眼,衛嫆便知這不是平日鳳鸞宮用的銀碳,而是煙霧濃重的黑炭。
取暖是其一,可黑炭燒出的濃煙,往往叫人嗆咳,熏得眼睛發澀。
宮中等級森嚴,黑炭是入不了帝後宮殿的,便是內侍宮女,也能用上些碎炭。
沈明瀾能找出一筐子黑炭來,也著實是難為他。
衛嫆心底掠過一陣冷諷。
「娘娘恕罪,年關將近,宮中用度驟增,陛下吩咐了內務府縮減用度,今日就剩這些黑炭,還請娘娘體恤。」
是剩這些,還是故意尋的藉口,雙方心知肚明。
「你們這些趨炎附勢的狗東西!」巧玉再也控制不住,高聲大罵:「我家娘娘還未失勢,你們就敢拿這些東西來應付!」
「巧玉姑娘未免言重,」沈明瀾輕嗤:「屬下只是依制辦事,娘娘要炭,也給取來了,若是要挑揀,除非——」
巧玉護主心切:「除非什麼?」
沈明瀾這時連嘲諷都懶得掩飾:「除非娘娘如同賢貴妃一般,由陛下親自接回安置,自然更妥善體貼些。」
話落,一旁的幾個侍衛跟著輕笑。
「你——」
自開朝來,歷代寵妃不計其數,不受寵的皇后也不止衛嫆一個。
可大婚三年無所出,沒有皇子傍身,外家又分崩瓦解的,只衛嫆一個。
自衛北慕逝後,朝野上下流言紛紛,有笑話衛家急功近利背棄先皇站隊新皇,被卸磨殺驢的,也有暗中對賭衛嫆的後位能坐到幾時的。
總之時局大變,人人都要落井下石一番。
「沈大人。」
一直沒出聲的衛嫆突然喚他,平靜的神情絲毫沒有被激怒的跡象。
沈明瀾看過去,這位曾以聰慧響徹雲京的衛家長女,世人卻不知她還有一副好面孔,三庭五眼極驚艷。
據聞當初去衛家求親的,要將門檻踏破。
一半衝著衛北慕的權勢,一半則聞衛大姑娘婷亭如玉。
此刻她因著臉色蒼白多了一絲孱弱,可這張臉如鵝蛋,眉目多情,宛如國泰民安的盛顏譏諷地看著他,淡淡張口:「即便陛下寵幸妃嬪,可你不要忘,本宮父親戎馬半生,大靖五分之一的疆土是他的馬踏出來的,陛下尚要給他國葬禮遇,你三番兩次,是在此跟本宮拿什麼喬?」
那眼中的鄙夷,更是毫不掩飾。
沈明瀾一愣,隨即惱羞成怒:「那也是衛將軍的功勞,與娘娘何干?」
「賢貴妃得寵,陛下升你的職了麼,上趕著在這攔路,又是什麼道理?」
沈明瀾叫她說的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白。
衛嫆這是罵他是攔路狗!
他深吸一口氣,一聲獰笑:「娘娘好口才,如此屬下便不打擾,好生等著吧。」
侍衛撤去,雲京徹底入了夜。
鳳駕於宮牆前如滄海一粟,天越晚,雪落的越大,車頂一片雪白。
黑炭冒出的濃煙惹得衛嫆嗆咳不止,巧玉在一旁哭罵了半宿:「陛下如此寒人的心,娘娘,風雪太大了,要不我們回衛府吧?」
「違反宮禁事小,若是夜不歸宿,你猜陛下會如何處置?」
衛嫆篤定,沈明瀾沒蠢到自找麻煩的地步。
他方才稟沒稟報給蕭蘅她回來的消息不好說,可卯時上朝,屆時朝臣往來,瞧見了鳳駕,難免議論。
衛北慕屍骨未寒,若叫世人知道蕭蘅寵妃無度,叫衛嫆等到天亮,傳出去不好聽。
可她也不願白白受這委屈。
衛嫆又咳了一陣,與巧玉耳語幾句。
巧玉神情一凜,飛快應下,掀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