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皇帝降階
江左雖多虞,卻依然熱鬧。
但健康的熱鬧是分層級的。
跟現在一樣,年節都是屬於有錢人的,寒庶則只是相對好了那麼一點點。
士族之間已經開啟了各種宴飲,雅樂集會,熱鬧的場景依次在各家上演。
朝廷也自是準備了城內規格最高,場面最盛大的官方過年活動。
因為幾年朝廷有錢了。
這些錢,自然是李成滅國謝宏帶回來的那些黃金。
烏衣巷和清溪可謂是車來人往,高門名士常常聚在一起詩文唱和,品鑑書畫,輕歌曼舞,然後互相賀歲,饋贈年節禮物等等。
這便是建康城上層社會最熱鬧的新春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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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民間依然有大量的百姓逃散,街市可稱殘破,淮水兩岸的商業也剛恢復,民間過年的氣氛還是整體偏於冷清的。
雖說朝廷一直在推行王導鎮之以靜的休養生息政策,但成效不顯。
謝宏記得要到咸康年間,建康城的民間年俗才會變得豐富。
秦淮河畔從除夕到正月十五都會張燈結彩。
這也是後來秦淮燈會的最早源頭。
儀仗入了司馬門,謝宏下車,發現皇帝竟然身穿燕居常服在階上親迎。
謝宏不由得一驚,連忙快走兩步,遠遠就行禮:「臣參見陛下。」
司馬紹有點意氣風發,看著謝宏笑而不語。
雖然兩人通信頻繁,但司馬紹每次見到鳳至都會驚嘆,這世間竟有如此美人?
而這樣的美男子,還是自己最心腹的臣子。
我司馬道畿真是何幸之有啊。
謝宏行禮僵在了原地。
皇帝這是怎麼了?
司馬紹這才笑著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周圍的內侍,禁軍,宮婢們不由得震驚異常。
皇帝親迎已是頂級的禮遇了。
一般只有王導,紀瞻,這樣的老臣,重臣,才能享受到這個待遇。
但降階而迎,這完全是打破了君臣界限啊。
這是殊禮。
全天下,只有一個人享受過這樣的殊禮。
那便是王導。
如今有多了一個謝宏。
當然,跟王導比起來,謝宏依然還差了很多。
至少司馬紹不會在登基的時候,請謝宏跟他肩並肩坐御座。
或許將來,司馬紹駕崩的時候,會命他的兒子給謝宏這樣的禮遇。
歷史上司馬紹明年十月份就要病故了,但如今他按照謝宏的囑咐,一直注意將養身體,一時半會兒怕是死不了了。
「鳳至,來,與我攜手。」
太極殿前,司馬紹一把抓住謝宏的手,竟然要並肩入殿。
謝宏連忙往後退了半個身位,揖道:「陛下,何故作弄臣下?」
司馬紹竟然回了一禮,嘆道:「我時常會想,若無鳳至,我這個皇帝會是什麼樣子。」
謝宏心底也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緒。
他不認為自己多麼厲害,一切都是因緣際會而已。
沒有司馬紹的堅持,賞識,自己大概這個時候,或許也會在陶侃麾下冒頭,但絕對沒有今日的地位。
又或許,自己還在廬山隱居養望。
但更大的可能,自己會修建一座塢堡,當一個塢堡主,逍遙的過此一生。
「我如何禮待鳳至都當得起。」
司馬紹強硬的拉著謝宏的手,兩人就那麼並肩登上了台階。
卻見大殿門口,庾文君牽著一男一女兩個稚童笑臉相迎。
謝宏連忙行禮。
「臣下拜見皇后,太子,南康公主。」
庾文君笑著回禮:「再見鳳至真有恍惚之感,天地鍾愛一人至斯,吾亦深妒啊。」
謝宏不由得犯嘀咕。
皇后怎麼可能如何跟一個外臣說笑?
雖然說士族不怎麼尊重皇帝,但對皇后卻是一絲不苟,該有的禮儀,尊重一點不能少。
這是禮教問題。
謝宏見過庾文君數次,說不上多謝熟悉,但也說不上不熟悉。
可皇后這樣說話,還是令他有些不自在啊。
這分明就是刻意的討好。
無事獻殷情啊。
看樣子庾氏跟王氏的爭權奪利,已經到了白熱化了。
「阿根,還不拜見汝師。」
司馬衍立刻規規矩矩的對著謝宏行了一禮,聲音清稚:「拜見夫子。」
謝宏連忙回禮,心頭卻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根?
這小名真是太親切了。就跟現代農村裡的狗剩牛娃子一類的沒差。
東晉士人的小名都十分好聽,但司馬氏的小名似乎別具一格。
司馬睿的小名叫什麼?
銅環。
司馬紹的小名謝宏記不住了。
司馬衍的字叫世根,所以小名就叫阿根。
但他現在是沒有字的,所以字完全是根據小名來的。
小小的南康公主卻歪著腦袋看著謝宏,大大的眼睛黑如點漆,靠在庾文君的腿上,可愛非常。
司馬興男出生時司馬紹尚未登基,初封遂安縣主。現在是南康公主,歷史上明年就會進南康長公主,下嫁大司馬桓溫。
但她跟桓溫的婚姻也屬於政治聯姻,不過司馬興男跟襄城公主很像,都其實很喜歡自己的丈夫。
但王敦比桓溫無情得多,桓溫跟司馬興男生了好幾個兒子。
另一個時空,桓溫跟謝奕是好友,謝奕則傢伙每次喝酒就要耍酒瘋,逼得桓溫逃到妻子的房間裡躲,然後就罵謝奕。
但司馬興男卻說如果沒有謝奕,老娘連見你一面都難。
皇帝這麼做,幾乎算是做到了極致了。
謝宏悄悄觀察了一下司馬紹,發現他膚色白皙,看上去並沒有問題,只是有點疲倦,整個人卻顯得很健朗。
不是託孤就好啊。
見禮之後,庾文君帶著太子公主退了下去,司馬紹把謝宏請入了後殿。
「鳳至,你快幫幫我。」
謝宏卻笑著搖頭:「陛下,我幫不了你的,中書令和丞相已成水火,必須有所取捨才行。」
司馬紹嘆息一聲,道:「但朕不願看著丞相和中書令一家獨大,父皇在世的情形,朕猶在目。」
旋即又道:「你曾在信中言,三角關係最穩,不若由你來主持改元大典若何?」
謝宏想給司馬紹一腳。
「陛下,這是大事,怎麼能任性?陳郡謝氏根基淺薄,如何跟琅琊王氏和潁川庾氏比較?前朝四佐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司馬紹不由得悚然。
謝宏又笑道:「看來,庾元規技高一籌啊。」
司馬紹嘆息道:「畢竟是妻兄,我沒辦法。」
謝宏心頭一陣好笑。
其實司馬紹是絕對不會再把改元的大典交給王敦辦的。
沒有庾亮也不會。
因為王敦。
沒錯,王敦的教訓足夠司馬氏記一百年都忘不掉。
表面上看起來這件事過去了,但其實什麼都沒過去。
也就說是司馬紹還不夠強大,等他真能君臨天下,琅琊王氏必定會迎來徹底的清算。
你兄弟兩人,我爹登基,一個要跟我爹同坐,另一個在外面搞風搞雨兩次造反。
反正里外都是你倆,成敗你王氏都穩坐釣魚台?
我沒本事就忍了。
我現在有本事了,還留著你們過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