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少爺想怎麼判?
從第八營後牆的缺口鑽進舊武庫通風道後,兩人穿過外城牆下的廢糧倉,拐入地下水道。
臭氣撲面,熏得人睜不開眼。
沒過腳踝的黑水飄著爛菜葉和死老鼠,腳一落下,暗紅的濁水便在周圍盪開。
陸景左手拄刀,後背貼著生滿青苔的磚牆,拖著右腿往前挪。
大腿根的傷口早已崩裂。
粗麻線勒進翻卷的皮肉,傷處泡在污水裡,疼得他牙關發緊。
冷汗沿著下巴落進水中。
「老梁,你以前給人挖祖墳的吧?」
陸景啐出血沫。
「這破路,城裡的野狗都不願意鑽。」
梁照夜抱著破酒葫蘆走在前面,腳步很輕,水面只留下一點淺痕。
「嫌臭就回去。」
「現在回去,正好趕上給第八營收屍。破甲營的重弩點上火油,燒骨頭連柴都省了。」
陸景罵了一聲,咬牙跟上。
這老頭若去演摸金校尉,奧斯卡都該給他發座小金人。
雁門關地下的暗道,他比前世特種部隊的防禦圖記得還熟。
五里路,平日急行軍不過一刻鐘,陸景走了一個多時辰。
頭頂透下些光。
梁照夜停在生鏽的鐵柵欄下,抬手指了指。
「上面是北門馬道旁的暗巷,出去便是主街。顧硯山的人剛進城。」
陸景收刀入鞘,雙臂扣住鐵柵欄,屏住氣往上頂。
鐵鏽落進眼裡,他不敢眨眼,手背青筋繃起。
嘎吱一聲,柵欄翻開。
陸景翻出地面,陽光照得他眼前發白。
梁照夜沒上來,只在下方拍了拍酒葫蘆。
「剩下的路,自己走。」
說完,他轉身走入水道,腳步漸遠。
陸景尚未站穩,馬蹄已踏過青石長街。
街盡頭,玄甲精騎列成一線。
當先的高頭大馬上坐著個三十餘歲的男人,劍眉入鬢,披著吞獸魚鱗甲。
顧家大少爺,顧硯山。
騎兵後方停著一頂青呢小轎,徐有才弓腰站在轎旁,正朝顧硯山說著什麼。
徐有才跑得夠快。
軍法營抓人失敗,他便來北門堵顧硯山,要把造反的罪名扣死在第八營頭上。
陸景抽出染血的粗布冊子,單腳點地,衝出暗巷。
「第八營伍長陸景,叩見大少爺!」
喊聲壓過半街馬蹄。
他喉頭泛甜,把血咽了回去。
玄甲騎兵拔出兵刃,十餘杆長槍對準陸景。
顧硯山勒住韁繩。
徐有才回頭,面色發白,抬手指著陸景。
「你怎麼出來的?你不是被圍在營里……」
「徐主簿這話有意思。」陸景靠牆站住,露出帶血的牙齒,「我身犯重罪,出來投案自首,莫非還要留在營里,等顧先生派破甲營滅口?」
顧硯山看了他一眼。
「拿人。」
兩名甲士下馬,擒住陸景雙臂,反剪到身後。
一炷香後,主將大營外堂。
顧硯山坐在主位,頭盔置於案頭。
徐有才站在左側,腰杆挺直,又擺出主簿的威風。
陸景被扔在堂下,右腿拖過青磚,留下一道血痕。
「大少爺,此人聚眾譁變,煽動第八營抗拒軍法。」
徐有才搶先道:「他斬殺百戶趙赫,私開舊武庫,盜取朝廷軍械。顧先生派軍法營拿人,他還下令放弩!此等謀逆大罪,當就地正法!」
顧硯山端著茶盞,用杯蓋撥開浮沫。
「一個伍長,殺百戶,占武庫。」
他看向陸景。
「徐主簿所言,可是實情?」
陸景挪了挪身子,把傷腿伸直。
傷口牽扯,他扶著地緩了片刻。
「趙赫是我砍的。刀從左頸進去,斷了頸椎。他的腦袋還在第八營校場的泥地里。」
堂內無人出聲。
徐有才大喜,拱手道:「大少爺,他親口認罪,請立刻斬了!」
「殺官是死罪。」陸景盯住徐有才,「殺通敵賣國的賊,軍律里哪條說不能殺?」
他取出油布裹著的帳頁,丟到地上。
「上月初七,趙赫私開軍械暗倉,倒賣三千枚生鐵箭頭,接頭的是北蠻黑狼部牙商。贓款銀票,全記在上面。」
護衛拾起帳頁,呈到案前。
顧硯山翻了數頁,手停住了。
數目、暗號、錢莊印記,一樣不少。
徐有才背後冒汗。
他不清楚陸景手裡還有多少帳,更不清楚那些帳牽著誰。
「一沓野帳,找個秀才便能偽造!」徐有才喊道,「趙赫有罪,也輪不到你動私刑!你私開舊武庫,盜走八百把制式鋼刀,仍是謀逆!」
陸景等的便是這句。
他笑了兩聲,傷處抽痛,咳出血沫。
「徐主簿,你記性被狗吃了?」
「十年前,兵部查驗北玄鎮防務,雁門關舊武庫走水,軍械盡毀,廢墟填平封死。這筆帳,兵部早已銷了。」
陸景望著他。
「舊武庫十年前就是空殼。你告我盜取軍械,我去哪裡盜一堆灰?」
徐有才張著嘴,說不出話。
顧硯山手指敲著桌面。
舊武庫失火,能瞞過兵部,卻瞞不過顧家。
若按徐有才的話定罪,便等於承認那場火沒有燒乾淨。
顧家想殺陸景,先得把欺君的舊帳攤到皇帝面前。
陸景扯出染血的粗布清冊,鋪在青磚上。
「大少爺明鑑。我帶人在廢馬料場地窖,找到了趙赫藏的贓物。」
他扶著地,手臂發顫,聲音平穩。
「精鋼環首刀八百把,皮甲兩百副,箱底有攬月閣轉運印記。昨夜已清點轉運環首刀三百二十把、皮甲八十副,其餘仍封在原處,全在清冊上。」
「趙赫倒賣軍械,把東西藏進耗子洞。我殺趙赫,保下這批朝廷刀甲,連夜清點造冊。」
陸景擦去嘴邊的血。
「這不叫盜庫。」
「叫追贓。」
堂中只余桌面輕響。
顧硯山翻看清冊,翻頁慢了下來。
這筆帳,顧家必須認。
認下追贓,顧長風至多擔個失察,趙赫扛下通敵罪名,十年前舊武庫的事還能埋著。
殺了陸景,第八營的人手裡還攥著其餘清冊。
只要流出去一份,顧家便要解釋,燒毀十年的武庫為何又冒出八百把刀。
陸景賭的從來不是顧硯山惜才。
他賭顧家不敢掀桌。
徐有才跪倒在地。
「大少爺,此人胡言……」
「閉嘴。」
顧硯山開口。
徐有才低下頭,把餘下的話吞了回去。
顧硯山起身,繞過書案,停在陸景面前。
「趙赫通敵,死有餘辜。你追回贓物,算大功一件。」
「可你未經主將手令,擅殺上官,形同兵變。功過相抵,仍不足免死。」
陸景抬頭。
「大少爺想怎麼判?」
「先下大牢。這八百把刀,主將大營接了。」
顧硯山轉向徐有才。
「傳令顧長風,撤回破甲營。雁門關的兵,是殺北蠻子的,不是朝自己人放箭。再有下次,讓他提頭來見。」
徐有才倉皇跑出外堂。
陸景吐出一口氣。
案子成了戰時待審,第八營暫時保住了。
刀甲記入朝廷帳面,顧長風不敢明著下手。
繃緊的心神鬆開,右腿的痛意漫上來,他視野發暗。
「給口水喝……」
南方傳來巨響。
轟!
青磚震動,茶盞跌落,碎瓷濺開。
急襲鼓聲隨後響起。
咚!
咚!
咚!
顧硯山抓起頭盔。
傳令兵衝進外堂,甲上帶血。
「大少爺!南門急報!」
「北蠻黑狼部趁換防攻城,先鋒已破外圍拒馬!雪嶺烽燧線失聯!」
陸景腦中一震。
雪嶺烽燧線,是南門外最容易被雪霧遮斷的第一道防線,也是示警的眼睛。
烽燧線斷了,外圍拒馬又破,黑狼部絕非臨時起意。
他們早算準了換防的節點。
北蠻子,已經打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