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八營百戶
次日清晨,冷風吹散了雁門關上空的血腥氣,主將大營外的青石廣場已擠滿了人。
昨夜南門血戰,軍法營連夜搬走首級的消息,傳遍了城中。
各營士卒守在營外,都想看看這份軍功會落到誰頭上。
顧硯山披甲坐在帥旗下,十二營參將、千戶分列兩側。
徐有才捧著功簿,換了嶄新的主簿青袍,聲音也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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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昨夜南門戰事實錄,軍法營與主將營已核對完畢。」
他展開功簿。
「軍法營校尉馬通,率百餘甲士馳援南門,於主街截擊黑狼部先鋒。斬首二百一十三級,繳獲彎刀一百七十把,皮甲若干……」
參將們低聲交談。
顧長風雖未到場,這份功勞記在軍法營頭上,便等於記在顧家後勤一系帳上。
「念完了?」顧硯山端著茶盞問。
「回大少爺,軍法營功勞已報完。」
徐有才收起功簿,又抽出一份彈劾文書。
「第八營的罪名,下官也要稟報。」
廣場安靜下來。
「第八營伍長陸景代行營頭,北蠻攻城時擅棄外牆,私開南門外門,險些釀成破城之禍!陸景畏敵怯戰,倒行逆施,按大炎軍律,當夷三族,就得正法!」
只要坐實擅開城門,陸景必死。
第八營死了多少人,無人會管。
「徐主簿這張嘴,不去京城天橋說書,真是屈才了。」
沙啞笑聲從廣場外傳來。
人群讓開一條路,陸景躺在簡易擔架上,由王猛和黑熊抬進場中。
他右腿夾著染血木板,褲管撕裂,布條已被血浸黑。
百餘名第八營殘兵跟在後頭,甲冑破爛,人人帶傷。
瘦猴吊著傷臂,拖著一輛破板車。
沈清秋走在擔架旁,粗布衣上滿是血斑。
「陸景!」徐有才上前,指著他罵道,「你擅棄外牆,私開城門,罪證確鑿,還敢來此撒野?」
陸景撐起身子。
「我開外門,是請北蠻子進來關門打狗。」
他露出帶血的牙。
「徐主簿去青樓找姑娘,是不是也怪人家門開得太大,害你受了風寒?」
兵痞們笑出聲。
徐有才漲紅了臉。
「強詞奪理!北蠻長驅直入,全靠軍法營死守主街,才保住城門!二百一十三顆首級都在軍法營駐地,這就是鐵證!你第八營寸功未立,還有何話說?」
「鐵證?」
陸景敲了敲擔架。
「瘦猴,把咱們的進貨單拿上來,讓徐主簿開開眼。」
瘦猴拖著板車來到場中,扯下軍帳帆布。
血腥味與焦糊味撲了出來。
左側堆著砸爛的北蠻皮甲、斷裂的馬骨;
中間是鐵蒺藜、卷刃彎刀和染血羊皮襖;
右側堆著焦黑殘塊,裡面嵌著熔在一起的腰牌與護心鏡。
「徐主簿,這些北蠻子,都是軍法營在主街殺的?」陸景問道,「王猛,報帳。」
王猛拔出豁口雁翎刀,插入青磚。
「原趙赫直屬預備隊,現第八營一班!死守南門瓮城,退敵三波,斬北蠻連人帶馬一百六十餘!」
他抓起斷刀丟到徐有才腳邊。
「這是瓮城門洞裡撿來的蠻子刀,刀口崩成鋸齒,是弟兄們拿骨頭崩出來的!」
黑熊走出隊列,胸前傷口只纏著兩圈麻布。
「第八營二班,死守瓮城側門!鐵門挨了攻城槌十七下,二十個弟兄頂在門後,三個被震碎內臟,吐血而死!」
他將一枚沾血的鐵蒺藜砸在地上。
瘦猴抓起焦黑腰牌,摔得滿地亂滾。
「第八營弓弩隊把北蠻後衛引進廢木巷,放火燒死蠻兵五十餘!這些腰牌,是我們從焦屍上撬下來的!」
殘兵們齊齊上前。
「第八營併入預備隊後,全員一百六十二人!」
「戰死四十二人,重傷三十人!」
「請顧少爺點驗!」
旁觀士卒收起了看戲的神色。
同為邊軍,他們認得這些東西。
卷刃的刀、燒焦的腰牌、鐵蒺藜里的碎肉,都是拿命換來的證據。
徐有才額上見汗,仍指著板車喝道:「軍中論功,只認首級!拿不出人頭,你們說破天也是搶功!」
「首級?」陸景坐直身子,傷腿滲出血來,「我們砍下的腦袋,天亮就被軍法營拉走了。你們搶人頭領賞,轉頭又拿這些人頭定我們的死罪。」
他望向廣場眾人。
「老子當兵吃糧,只認一個理,不給錢還想白嫖,要遭報應。」
他盯住徐有才。
「大少爺,讓軍法營把二百多顆腦袋還給北蠻,第八營重新殺一遍。我們保證把人堵在城外,絕不髒徐主簿的眼。」
廣場沒了聲音。
顧硯山掃了陸景一眼。
「帥旗下放肆,這筆帳我記著。」
外圍傳來怒吼。
西城牆第三營的獨臂老卒舉起斷臂。
「說得對!有種把蠻子還回去,自己殺一遍!」
士卒們跟著叫罵。
「軍法營查空餉比狗還靈,殺蠻子全靠撿?」
「廢木巷的火,西城都看見了!軍法營連根毛都沒燒著,也配領軍功?」
「搶軍功還要殺人滅口,這仗誰還打!」
徐有才慌忙望向顧硯山。
「大少爺!兵痞要造反,快調督戰隊鎮壓!」
顧硯山目光落在右側空椅上。
那是顧長風的位置。
軍法營、後軍軍械、糧秣轉運,牽扯的絕非一個徐有才。
叫罵聲越來越大。
「啪!」
茶盞砸碎在桌案上。
廣場立刻靜了。
顧硯山起身,走到徐有才面前。
「軍法營斬首二百一十三級,可有傷亡?」
徐有才雙腿發軟。
「回大少爺,軍法營陣型嚴密,僅輕傷數人……」
顧硯山一腳踹中他的膝蓋。
徐有才慘叫著跪倒。
「兩百北蠻鐵騎入城,軍法營在平地主街全殲敵軍,自身只傷數人?你當北蠻彎刀是紙糊的?」
平地步兵迎戰騎兵,要全殲兩百騎,少說也得填進數百條命。
徐有才的謊話,誰都聽得出來。
沈清秋取出一卷羊皮紙,交給親衛。
「大少爺,這是昨夜南門守將劉參將的調兵手令。劉參將戌時二刻奉令去後軍清點軍械,可主將營印章少了一處暗記。」
她指著焦黑邊角。
「今早清理戰場時,這份手令從廢棄營房的炭盆底下找出。有人想燒掉它,火油摻了水,沒能燒乾淨。」
顧硯山展開手令,臉色沉了下來。
印章邊緣少了一道細小缺口,紙底還壓著月牙水印。
那是攬月閣北線舊驛道的存檔令紙。
人群後的姬如雪攏著袖子。
戰後她派人盯住南門廢棄營房,沈清秋發現殘紙,才找出這份偽令。
顧長風手下的文吏借舊暗樁傳令,又用舊紙偽造軍令。
抽空南門守軍,送來摻水火油,再等北蠻攻城,分明是要借刀殺人。
顧硯山捏緊羊皮紙。
他知道顧長風想殺陸景,卻不能容忍有人拿雁門關城防做局。
「來人!扒了徐有才的官服,押入死牢!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親衛撲上來,拖走徐有才。
經過空椅時,徐有才朝主將營側後方看了一眼,臉上血色盡褪。
陸景看在眼裡。
顧長風沒打算救他。
棋子壞了,便該舍掉。
顧硯山轉向陸景。
「軍法營首級即刻封存,由主將營核驗傷口與兵器。第八營死守南門,擊退北蠻先鋒,功不可沒。戰死者撫恤翻倍,從主將營私庫支取。」
第八營殘兵爆出歡呼。
王猛丟下刀,蹲在地上痛哭;
瘦猴跪地叩首。
陸景沒笑。
顧硯山壓住了亂子,也給了軍功。
趙赫、舊武庫的帳,卻還擺在那裡。
「陸景。」顧硯山開口,「把他抬進來。」
親衛將擔架抬入帥帳。
帳內擺著巨大沙盤,顧硯山抓起黑旗,插在沙盤邊緣。
「你懂兵法。開外門,落千斤閘,把騎兵逼進瓮城步戰。這份膽子,軍中老將也未必有。」
陸景擦去額上汗水。
「全靠顧先生留下的泔水火油,逼得我只能縮頭保命。」
「你早知火油有問題?」
「不知道。早知道,我昨晚就提刀去後軍找賣假貨的掌柜退錢。」
「偽造調令呢?」
「今早才見到。」陸景道,「南門守軍被調走,火油點不著,北蠻又恰好夜攻。能湊齊這三件事的人,手伸得不短。」
顧硯山看著他。
「你還知道什麼?」
「我一個快吃不上飯的伍長,能知道什麼?真想讓我往上查,也得讓我活過這個冬天。」
顧硯山沉默片刻。
「趙赫的帳,我平了。南門的功,我也給你了。殺官、奪權、聚眾抗法三條死罪,還在軍法處。你想要什麼?」
「第八營百戶。」
「一個伍長,直接要百戶印?」
「第八營聽我的。大少爺派別人去,三天內,腦袋就會掛在營門上。」
顧硯山取出一方銅印,握在手中。
「我給你代百戶之權。第八營現餘一百二十人。接印以後,每張嘴、每把刀、每具屍體,都歸你負責。」
他俯身看著陸景。
「糧草、軍械、撫恤,主將營不給你一粒米。你敢接嗎?」
顧長風掌著後勤。
顧硯山不能為陸景立刻掀翻後勤根基。
不給錢糧軍械,第八營撐不住,陸景便會被殘兵撕碎。
陸景伸出沾血的手。
「大少爺,早說不給錢,我連擔架都不必抬進來。」
「把印拿來。只要別攔著我出去進貨,這一百二十條命,老子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