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山河寸血,百戰無歸
猛虎銅印落進陸景掌心。
印紐硌著掌心的傷口,銅印壓得他五指下墜。
顧硯山還抓著另一端,兩人的手隔著銅印懸在半空。
陸景腿根的繃帶早被鮮血浸透,血沿著褲管滴到青磚上。
王猛和黑熊架著他,才讓他站得住。
顧硯山盯著他:「代第八營百戶,駐守南門。糧草軍械,主將大營一粒米也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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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將銅印硬扯過來。
「大少爺放心,只要別攔著老子進貨,閻王爺來了也得把褲衩留下。」
帳門的毛氈被掀開,碎冰裹著寒風撲進來,沙盤上的認旗亂晃。
顧長風穿著灰布直裰進了帳,掌中盤著兩枚核桃,身後跟著四名破甲營親衛。
「這方印,他不能拿。」他掃過陸景手裡的銅印,「第八營建制撤銷,一百二十人全部打散,編入破甲營。」
陸景往後靠了靠,王猛和黑熊連忙托住他。
「顧先生這手釜底抽薪,夠髒。老子帶出來的兄弟,你張張嘴就要吞?」
顧長風走到沙盤前,核桃在掌中磨出刺耳聲響。
「邊軍自有規矩。一個伍長寸功未報,越級領百戶印,軍中如何服眾?給你個百戶虛銜,去後勤管草料,已是大少爺開恩。」
他要拆散那一百二十名老兵。
廢刀案、假調令的事,這些人都知道。
人進了破甲營,活不過幾天。
陸景拿破布擦著掌心的血。
「虛銜?草料?顧先生去窯子找樂子,是不是也拿虛話糊弄姑娘?」
幾名參將憋不住笑,肩膀直抖。
顧長風沉下臉:「放肆!」
「放肆你娘!」陸景將血布砸在地上,「徐有才拿假調令坑老子。你後腳就來拆台,是不是也想進去陪他鬥地主?」
顧長風停下盤核桃的手。
「南門調令不過是攬月閣舊驛道的廢紙,偽造軍令的人,軍法處自會查明。你聚眾譁變,私吞軍械,哪條不夠砍頭?」
「他拿的是朝廷的賞,沒吞你的軍械。」
姬如雪走入帥帳。
她裹著雪白狐裘,未戴面紗,面容冷硬,目光壓得帳中眾人不敢直視。
顧長風打量她:「哪來的野丫頭,帥帳也是你能進的?」
姬如雪笑了笑。
「顧先生洗帳有本事,眼力倒差得很。本姑娘姓沈,前戶部尚書沈道元是家父故交。京中流通的暗帳,我自小便拿來認字。」
「南門假調令上的月牙水印,是攬月閣北線的記號。顧先生的人拿廢紙做局,手腳未免粗了些。此事送到天京,刑部尚書的驚堂木怕是要拍斷。」
顧長風麵皮一抽。
攬月閣北線,正是他走私軍械時借用的路子。
姬如雪拔起沙盤上一面北蠻紅旗,丟到他腳邊。
「陸景守南門,用的是舊武庫里的八百把制式刀。這批軍械由兵仗局直發,他拿來殺敵,是替朝廷辦事。顧先生說他私吞,是想打兵仗局的臉?」
陸景靠著黑熊,嘴角帶笑。
這女人扣帽子的本事,比他還狠。
顧硯山敲了敲桌案。
「夠了。舊武庫的刀甲要走明帳。趙赫死了,這筆帳到此為止。」
他看向陸景:「三百二十把環首刀、八十副皮甲,既已發給第八營,便不追回。其餘軍械拉回主將大營,封存入帳。」
陸景見好便收。
「大少爺痛快。刀我能交,南門我也能守。可顧先生既然要插手,有些話得落在紙上。」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一百二十人的建制寫進軍令,蓋主將大印。誰敢拆分,便是抗命。」
「第二,南門防務由我接手,瓮城裡的油水誰也別碰。我進的貨,都是兄弟們拿命換的。」
顧長風喝道:「一百二十人想吃整條防線的戰利品,你也不怕撐死?」
「風浪越大魚越貴,老子的胃口一向好。有本事你上。」
顧長風被堵得臉色發青。
顧硯山盯著沙盤。
顧長風的帳不乾淨,徐有才的假調令更踩了他的底線。
若逼反第八營,北蠻趁亂破城,顧家也得陪葬。
片刻後,他道:「准了。」
軍令寫成,主將大印重重落下。
「陸景代第八營百戶,建制保留,一百二十人獨立成軍,駐守南門。軍械糧草,自籌。南門若丟,你的腦袋,我親自砍。」
陸景收起軍令和銅印。
「只要價錢合適,閻王爺來敲南門,老子也能把他門牙拔下來賣。」
他示意王猛抬人。
路過顧長風時,陸景停下腳步。
「顧先生,核桃盤得不錯。下次送火油,別摻泔水,味兒沖。」
顧長風手背繃緊。
咔嚓一聲,一枚核桃裂出細縫。
第八營的人離開後,顧長風對顧硯山拱手:「大少爺,養虎為患。」
顧硯山端起茶盞。
「他只是條瘋狗。南門沒火油,沒滾木,城防殘破,黑狼部的攻城器械就要到了。一百二十人填進去,掀不起浪。」
「讓他去死,正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兩個時辰後,第八營駐地。
沈清秋剪開陸景腿上的舊繃帶。
傷口翻著白肉,周圍腫脹。
烈酒澆下去,陸景額頭冒汗。
她倒上金瘡藥,用布條一圈圈纏緊,最後狠狠打了個死結。
「嘶......謀殺親夫啊你!」
陸景疼得差點從草蓆上彈起。
沈清秋又拍了拍傷處。
「長公主替你說話,比我利索得多。想找人伺候,去求她。」
陸景拋著銅印:「她怕我死了,沒人替她查攬月閣的內鬼。她拿我當餌釣魚。」
姬如雪站在帳門邊:「你死了,本宮換個餌便是。顧長風把南門留給你,是個死局。你拿什麼守?」
「拿命守。」
陸景收起銅印。
南門沒有火油滾木,城牆破爛,一百二十人扛不住黑狼部。
但有了百戶印,他就能帶人出城進貨。
亂世里,手裡有兵才有底氣。
瘦猴衝進帳,提著一串黃銅鑰匙。
「陸頭兒,三百二十把刀和八十副皮甲,全拉進公庫了!」
陸景拄起拐杖,右腿落地便發軟。
沈清秋扶住他,他咬牙站穩。
「走,看看家底。」
公庫里排著數個木箱,箱中是玄鐵衛制式環首刀。
梁照夜蹲在旁邊擦刀,眼睛清亮。
「剛開刃,能剁骨頭。」
陸景抽出一把刀,掂了掂:「老梁,昨晚那套喘氣法,是配這刀的功法?」
梁照夜翻了個白眼:「老子昨晚凍著了,喘不上氣,別瞎打聽。」
陸景吩咐瘦猴清點入庫,按戰功分發。
搬到最後一箱,瘦猴扒開箱底乾草,露出油布。
油布里躺著半塊黑鐵牌,邊緣被火燒得扭曲,正面殘留一個古樸的「鐵」字。
陸景拿起鐵牌,寒氣鑽入掌心。
背面儘是刀槍留下的劃痕,暗紅鏽跡黏在紋路里。
梁照夜靠著帳柱灌酒,餘光始終落在鐵牌上。
「這破爛哪收來的?」陸景問。
「丟到江湖上,能讓名門正派打破頭。」梁照夜道,「小子,拿著它,你就是玄鐵衛的人了。」
公庫安靜下來。
玄鐵衛,那個守邊疆的隱秘組織,不效忠王朝,只認手中刀和腳下土。
如今朝廷將其列為叛逆,名字都成了禁忌。
這塊牌子會招來朝廷追查、江湖爭奪,也會招來舊敵。
陸景摸過那個殘缺的鐵字。
「老梁,你嫌老子命長?」
梁照夜沉默良久,右手撫胸,單膝下跪,肅然開口:「鐵鋒何向?山河寸血,百戰無歸。」
說完,他看向陸景,眸光清亮堅定。
「陸景,我等一個能接住玄鐵牌的人等了很多年。」
陸景看著他,嘟囔道:「這是什麼中二的口號......」
「跪下,跟我重複一遍。鐵鋒何向?」梁照夜抬頭,帶著少有的莊嚴肅穆。
「山河寸血,百戰無歸。」
陸景看著梁照夜身上忽然迸發出來的像是信仰的東西。
不由自主地忍著劇痛,面對著他右手撫胸,單膝下跪。
說完,梁照夜這才起身將他扶起,看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陸景將鐵牌揣進懷裡,和猛虎銅印貼在一處。
「有編制,有裝備,現在連地下黑幫都有了。老子喜歡。」
他拄著拐杖走到帳門前。
大雪壓著城牆,南門外的北蠻營火連成一片。
「告訴兄弟們,吃飽喝足,把刀磨快。」
「今晚,咱們去南門外進點大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