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孩子才做選擇
沈清秋盯著邊防堪輿圖,手腕停在半空。
營帳外風雪拍打帳頂,啪嗒聲不斷。
寒氣從縫隙灌進來,火盆里的炭塊燒得發紅,仍壓不住帳內的冷意。
陸景靠在鋪著破狼皮的行軍床上,大腿根的傷口往外滲血。
新換的細布洇開大片暗紅,木夾板邊緣也染了血色。
帳里靜了兩息。
陸景盯住圖上被硃筆圈出的幾道山口,臉上的玩世不恭收了個乾淨。
「顧長風是真嫌顧家祖墳埋得太安穩,打算親手刨開,賣個好價錢。」
他說完,吐出一口濁氣,手掌落在床沿,敲了兩下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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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圖蓋著兵部大印,雁門關的布防全寫在上頭。
北玄鎮糧道從何處入關,烽燧設在何地,伏兵坡能埋多少人,騎兵又能從哪些羊腸小徑繞開關牆,全都標得明明白白。
這份圖要擺到北蠻大汗案頭,北玄鎮幾十萬將士都得暴露在刀下。
顧長風賣鹽鐵,賣軍械,如今連守關將士的命、顧家祖宗留下的臉面,也一併折進了銀子裡。
這道催命符,如今落到了景字營手中。
沈清秋捲起羊皮圖,沒往懷裡收,抬手丟給陸景。
「壓到床板底下。」
陸景伸手接住,抬眼問她:「這麼信我?」
「圖留在我身上,顧長風的人會先尋我。放你這裡,他們一時想不到。」
沈清秋扯過乾淨布帶,視線落到他的傷腿上。
「你昨晚折騰了一夜。這條腿再亂動,往後只能切下來餵狗。」
陸景把堪輿圖塞進床板下的暗縫,疼得齜了齜牙,嘴上仍不消停。
「別往那兒勒,疼。沈大小姐,你的手勁能不能收著點?老子還沒娶媳婦,下半輩子的快活全靠它。」
沈清秋抬手按住傷口,布帶一圈圈纏緊。
她手腕一翻,結扣勒得結實。
陸景悶哼,後背撞上床柱。
這娘們下手夠狠。
外人瞧見這架勢,多半會當他們結著殺父之仇。
沈清秋端起血水盆,又拿走桌角的鹽鐵帳冊,轉身朝帳外走。
「圖藏妥當,別讓人摸走。我去前面清點鹽鐵。」
門帘垂下,帳中只剩炭火爆開的輕響。
過了半炷香,厚重門帘又被掀起。
冷風卷著雪沫灌入帳內,火苗左右晃了晃。
姬如雪披著雪白狐裘進來。
她摘了面紗,面容冷得厲害,下巴微抬,進門便帶著拒人千里的架勢。
她走到火盆邊,目光掠過陸景,伸出手烤火。
「昨晚劫顧長風私鹽車隊的人,是你。」
姬如雪轉過身,打量陸景右腿上的夾板。
傷口在大腿根,夾板外滲著新血。
照這傷勢,陸景下床走幾步都得有人扶著。
她因此獨自來了營帳。
「為了三十個傷兵,你斷了顧長風的財路。陸百戶,這份膽子值得夸一句。」姬如雪收回手,聲音發冷,「顧家丟了大批鹽鐵,三日之內,破甲營便會壓到南門。你這條瘋狗命,剩不了幾日。」
陸景調整了個舒坦姿勢,目光在她狐裘下擺轉了一圈。
「殿下專程跑一趟,是心疼我?」
「本宮為何要心疼一具屍體?」
姬如雪走到行軍床前,兩步外停住。
「你惹出的禍,南門扛不住。顧硯山護不住你,關內也無人敢為你出頭。本宮能給你一條活路。」
陸景抬手摸摸下巴。
「殿下說說價碼。」
姬如雪垂眸望著他。
這鄉野軍漢難纏,見識終究局限在雁門關這一片地界。
給他一條去天京的路,再擺上官位和銀錢,他總會低頭。
「攬月閣在北境留有一部分情報網。你挑二十名精銳,護送本宮回天京。本宮將北線三處暗樁的聯絡法交給你。」
她停了停,將條件往上加。
「本宮回京後,你便是大炎皇室的功臣。顧長風這種貨色,本宮一句話便能讓顧家九族掉腦袋。你想要官位,本宮給你安排。你想要銀子,國庫任你挑選。」
陸景望著她的臉,心裡有了數。
這女人急了。
攬月閣北線的暗樁折了一批,銀狼衛也殘了。
她擔心顧長風狗急跳牆,將她也拖去滅口,才會帶著一張空頭許諾來找景字營。
她若真有本事安穩回京,昨夜早該借亂離關,何必拖到今日。
這張餅畫得夠圓,圓得能拿去當軍中盾牌。
「聽起來挺好。」
陸景伸手,朝旁邊矮桌上的破茶碗夠去。
姬如雪面上浮出一絲滿意。
男人有野心,皇權與富貴擺在眼前,總歸會動心。
陸景的手越過茶碗,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拉。
「你幹什麼!」
姬如雪猝不及防,腕骨撞到床沿,疼得變了聲。
她往後退,陸景借著她回扯的力道,將人拉得俯下身。
右腿發力,夾板下立刻滲出一道血線。
陸景臉色泛白,額上的青筋繃起。
他沒離開行軍床,只借床沿撐住上身,將姬如雪的手腕壓在木架上。
另一隻手扣住她肩頭,逼得她貼近。
兩人間隔著一層亂了褶皺的狐裘。
姬如雪呼吸亂了。
藥酒、血腥和硝煙的氣味從陸景身上撲來。
這個本該躺著養傷的軍漢,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逼人的凶氣。
「放開本宮!」
她抬起另一隻手,掌風直取陸景面門。
陸景偏頭避開,順手握住她另一邊手腕,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先別急著端架子。」
他盯住姬如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顧長風的車裡,裝的不止鹽鐵。」
姬如雪的掙動停了。
陸景貼近她耳側,話仍帶著幾分散漫,字里卻透著冷意。
「車裡還有雁門關邊防堪輿圖,兵部大印蓋得齊全。糧道怎麼走,烽台怎麼布,哪座山能繞過關牆,上頭寫得比攬月閣帳冊還仔細。」
姬如雪面上的血色退盡。
邊防堪輿圖。
私鹽和貪墨還能拿銀子壓下去,邊防圖落入外敵手中,便是通敵。
通敵之罪,足夠讓顧家滿門陪葬。
陸景敢動手劫車,顧長風敢發瘋調兵,緣由全在這裡。
眼前這個人手裡握著一把刀,能把顧家釘到恥辱柱上,也能劈開雁門關眼下的死局。
「你想用這份圖威脅本宮?」
姬如雪強撐住聲勢,眼底已有驚疑。
陸景嗤了一聲。
「殿下把自己看得太重。老子告訴你這件事,只為讓你明白,顧長風如今最想殺的人,添了你一個。」
他手上加了幾分力道。
「你那三處暗樁還活著,便交出來。你拿死樁糊弄我,今晚白鹿交接前,老子就把你送進顧長風營里。你是長公主,顧長風大概會給你留個體面死法。」
姬如雪望著陸景。
這人敢劫顧長風的私鹽車隊,敢扣下邊防圖,也敢將她推出去擋刀。
他說的話,全有可能落到實處。
她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城東鐵匠鋪,門前掛著舊馬蹄鐵。」
陸景手上不松。
「接著說。」
「城西有間當鋪,掌柜姓劉。見面時問他,收不收舊年月的月牙玉。」
陸景盯著她,等她繼續。
姬如雪咬住牙關。
「北門外三里坡有座破廟,供桌底下壓著一塊松磚。那裡留不住人,只能遞信。每逢初一和十五,子時前後會有人放入口信。」
「這三處里,哪一處還活著?」
姬如雪目光發冷。
「鐵匠鋪。」
「其餘兩處?」
「當鋪廢了一半,破廟那條線早斷了。」
陸景這才鬆開手,靠回床頭。
果然。
這女人交出一截爛網,也不肯把真正的底牌全擺出來。
鐵匠鋪卻夠用了。
只要順著那條線摸下去,攬月閣在北境還剩多少人,遲早能挖出來。
右腿傷口被剛才一扯,疼得厲害,陸景臉上不顯,抬手拍了拍床板。
「早把話說清楚,何必受這份罪。」
姬如雪直起身,退開幾步。
她手腕上浮著一圈紅痕,狐裘也亂了。
她整理衣襟,眼中的殺意壓得很深。
「陸景,你最好真有命回到天京。」
陸景咧嘴笑道:「老子命硬,閻王收了幾回都嫌麻煩。殿下倒要記住,今晚別四處亂跑。白鹿坡那邊一旦起了亂子,景字營未必抽得出人撈你。」
姬如雪冷冷掃他一眼,正要開口。
唰!
營帳門帘被人一把掀開。
寒風沖入帳內,火盆里的炭火竄高。
沈清秋站在門口,肩頭壓著一層雪。
她左手提著鹽鐵帳冊,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過火盆,落到行軍床前。
陸景半靠著床頭,面色發白。
姬如雪站在床邊,狐裘亂著,手腕上的紅印清晰可見。
帳內安靜得過頭。
沈清秋眼皮跳了一下。
她不問,也不多瞧,將帳冊放到桌上。
「鹽鐵清點完畢,少了兩箱火油。」
她說完,目光轉向姬如雪。
「北門哨塔剛傳來消息。」
帳外響起急促馬蹄聲。
有人冒著風雪高喊,聲音穿透營帳。
「百戶!白鹿坡方向起了火光!子時三刻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