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關門打狗


  北風卷著雪沫子,從殘破的城門洞裡灌進來,吹得人臉皮發麻。

  內城牆上的重弩仍指著瓮城,弩弦拉滿,遲遲不曾落箭。

  南門主道上,軍馬哀鳴壓過風聲。

  雪泥里埋著碎瓷和鐵蒺藜,馬蹄踩上去便是一滑。

  折斷前腿的戰馬倒了一地,黑狼部先鋒兵也跟著滾進泥雪,慘叫聲此起彼伏。

  阿雅騎著白馬,停在倒塌的城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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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掃過主道,火油和糞水的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首領,主道全是暗器,騎兵過不去。」千夫長抹去臉上血水,提刀指向瓮城深處,「南蠻子躲進巷子了。」

  阿雅抬頭望向內城牆。

  顧長風裹著紫貂大氅,站在城頭。

  重弩手守在他身後,人人按著機括。

  這老傢伙在等。

  他等黑狼部清掉瓮城裡的殘兵,等雙方纏在一處,再把弩箭射下來,將瓮城裡的人全釘在地上。

  內城門的千斤閘早已鎖死,第八營那點殘兵插翅難逃。

  「瓮城就這麼大,他們跑不了。」阿雅握住馬鞭,聲音透過銀面具傳出,「先頭五百騎分進兩側民巷,拆牆推屋,把人逼出來。其餘人守城門和廣場,誰也不許放走。」

  她望向那片破屋廢巷。

  「那個瘸腿南蠻子,我要活的。」

  狼角號再度吹響。

  五百黑甲精騎分成十幾股,繞開主道,沖入瓮城兩側的民巷。

  餘下騎兵守在廣場和城門外,彎刀出鞘,等著收網。

  馬蹄踏過青石板,殘牆上的土渣不斷往下掉。

  阿雅隨中軍進了第三條巷子。

  才走出十幾步,她便察覺出不對。

  太安靜了。

  廣場上空無一人,那些斷了退路的第八營殘兵,全躲進了四通八達的破巷。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串凌亂腳印,腳印盡頭全是低矮的土屋。

  「停下。」阿雅抬起手,「前隊原地不動,後隊退出去——」

  巷中馬嘶驟起,甲片撞在一處,命令傳不出多遠便散了。

  十二條破巷平日連送泔水的板車都難通行,此刻塞進數百匹戰馬,前後擁堵,騎兵連轉身都辦不到。

  沖在最前頭的千夫長罵道:「他娘的,這巷子比女人褲襠還緊!」

  他拔出彎刀,想劈開前方的破木門。

  刀剛舉起,刀尖便砍上右側磚牆,虎口震得發麻,彎刀險些飛出去。

  受驚的戰馬揚起前蹄,後方馬匹避讓不及,馬頭撞上騎兵後背。

  整條巷子頓時亂成一團。

  阿雅面色發沉。

  前方的人馬堵住巷口,後方騎兵還在往裡擠。

  長槍施展不開,馬刀也劈不出去,騎兵陷在狹巷裡,成了挨宰的牲口。

  屋頂上,陸景伏在瓦片後。

  傷腿壓著橫樑,夾板早被血水浸透。

  他忍著傷處傳來的刺痛,透過瓦縫觀察下方。

  沈清秋跪在雪裡,將一袋袋油紙包好的石灰遞到屋脊前。

  這些石灰是老趙帶著伙頭兵拆屋時,從舊牆根和灰窖里翻出來的。

  「陸景,你的腿得養著。」沈清秋低聲說,「接下來我來。」

  陸景看著底下擁成一團的黑狼騎兵,笑了一聲。

  草原騎兵擅長平原沖陣,進了這種巷子,戰馬和鐵甲都成了累贅。

  瘦猴握著玄鐵刀,手臂抖個不停。

  「陸頭兒,底下全是黑狼部精騎,咱們這點人,真能吃下他們?」

  「怕什麼。」陸景說,「他們拉開陣勢,咱們自然擋不住。可他們擠在巷子裡,前頭走不動,後頭退不了,一身鐵甲也救不了命。」

  他取出木哨,放入口中。

  尖厲的哨音划過風雪。

  十二條巷子兩側的屋頂上,蓋雪的草蓆一齊掀開。

  黑熊赤著上身,頭頂冒著熱氣,朝下方放聲大喊:「砸!」

  老兵合力推動舊石碾和破石磨。

  沉重的石頭沿著斜屋頂滾下,砸入巷道。

  一名千夫長連抬頭的機會都沒有,便和胯下戰馬一同被石碾壓倒。

  血水濺上牆面,後方騎兵急忙勒馬,卻被同伴堵住去路。

  幾十塊石碾落在隊伍前後,巷口被徹底封住。

  「舉盾,護住頭頂!」阿雅踏上土牆,高聲下令。

  黑狼部精銳很快穩住陣腳。

  不少蠻兵舉起蒙牛皮的圓盾,幾人並在一處,擋住後續落下的磚石。

  一隊蠻兵踩著死馬往前頂,撞到一座低矮土屋前。

  為首的壯漢躍上窗台,用圓盾撞碎腐朽木窗,持刀鑽入屋內。

  屋裡老兵避讓不及,肩頭挨了一刀。

  黑熊從側面撲來,手中青磚砸中那蠻兵頭盔。

  頭盔凹下去一塊,蠻兵栽出窗外。

  後頭的人踩著屍體,又往窗台撲來。

  一支短矛飛進屋內,釘入橫樑。

  「黑熊,退回來!」陸景喊道。

  黑熊拖起受傷老兵,退向後屋。

  陸景望著下方結成盾陣的蠻兵,朝屋脊後方喊了一句:「老趙,上菜。」

  老趙帶著伙頭兵推出十幾個大木桶。

  桶口熱氣翻騰,臭味沖得人頭皮發緊。

  桶里裝著馬尿、糞便、開水和草木灰,熬了足足半日。

  老趙提起木瓢,扯著嗓子喊:「黑狼部的貴客,喝碗熱湯!」

  滾燙的污水順屋檐潑下。

  慘叫聲在巷中炸開。

  圓盾能擋石頭,擋不住從盾縫灌下來的污水。

  熱水鑽進甲葉和頭盔內襯,燙的蠻兵丟下兵器,拼命撕扯甲帶。

  戰馬也亂了,踢翻騎兵,踩著人和屍體橫衝直撞。

  阿雅的白馬被濺起的污水燙到,長嘶著揚起前蹄。

  她踩住馬鐙,躍上旁邊土牆。

  一支弩箭擦過銀面具,釘進她身後的牆縫。

  暗處,王猛拉開弩弦,準備第二箭。

  阿雅看著滿巷狼狽的部下,胸口怒火翻湧。

  五百先頭精騎連第八營的人影都沒碰到,便折了上百人。

  「全體下馬!」她抽出彎刀,厲聲喝道,「棄馬步戰,撞進屋裡,把他們全剁了!」

  倖存的蠻兵立刻跳下馬背,舉盾持短刀,朝兩側門窗猛攻。

  木門被撞碎,土牆被推倒。

  一名蠻兵撞開窗戶,短刀刺進老兵腹中。

  老兵抱住他的手臂不放,黑熊撲上去,一磚砸爛了蠻兵頭盔。

  巷戰徹底成了貼身拼殺。

  瘦猴看著蠻兵陸續翻上屋頂,臉色發白:「頭兒,屋頂也守不住了!」

  一名蠻兵抓住屋檐,翻身躍上屋脊。

  沈清秋抓起瓦片砸向他的臉。

  那人退了下去,緊接著又有人踩著同伴肩膀撲上來。

  姬如雪守在另一側,長劍斜垂,劍鋒染血。

  她揮劍斬斷一隻扒住屋檐的手,回頭看向陸景。

  「再不用那東西,兄弟們撐不住。」

  陸景從懷裡取出粗布袋,油紙將袋口包得嚴實。

  「想進屋拼刀?」他盯著下方聚攏的蠻兵,「那我就教教你們,屋子該怎麼清。」

  他咬開封口繩,扶住煙囪起身,對準下方正搭人梯的蠻兵,將布袋砸了下去。

  布袋撞上千夫長的鐵盾,白灰四散,罩住整條巷道。

  千夫長吸進一口石灰,眼睛和鼻腔立刻灼痛。

  他丟了彎刀,捂著臉跌倒在地。

  後方數十名蠻兵同樣中招,眼前一片白茫,揮刀亂砍,傷了不少自己人。

  巷道里哀號不絕。

  煙塵翻湧中,阿雅站在土牆上,聲音壓過所有慘叫。

  「都退開。」

  陸景抬起頭。

  內城牆上,顧長風終於放下了舉起許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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