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素問重傷
傅青退出御書房,沿著宮道往外走,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把批文折好收進懷裡,心裡忽然湧起一個極其短暫的念頭,這老皇帝怎麼這麼痛快?連句挽留的客套話都沒說,直接就批了,還賜了安家費。
痛快得讓他有一瞬間覺得,皇帝其實人不錯。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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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宮門口,守門的禁軍百夫長認得他,挺直腰杆行了個禮。
傅青點了點頭跨過宮門門檻,靴底踩在宮門外的青石板上,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南疆六萬將士的命,沃野城外那些被蠱蟲控制的百姓,落鷹澗里被妖族撕碎的士兵,萬蠱穀穀口那些倒在衝鋒路上的弟兄。
風氏滿門的血,風長陽被自家兄弟親手毒死,風氏滿門被滅族,史書上被抹得乾乾淨淨。
被皇帝拿去換通天印的半國疆土,越國北境十幾個州的土地,六萬人打下來的,一枚印就換了出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太極殿的飛檐,飛檐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靈玉書對他確實不差——封盛京將軍,賜將軍府,賞金銀綢緞,借藥神仙遺蛻。
在南疆的戰報里替他請功,在涼國公面前替他撐腰,在辭官奏摺上批得痛痛快快。
但皇帝的陰狠與昏聵,他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
他把批文在懷裡按了按,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
當天晚上,傅青在將軍府後院的池塘邊擺了一桌酒。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宋雅唯烙了幾張蔥花餅,宋妮妮燉了一鍋大肉,又從灶房裡翻出一碟醃蘿蔔、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湊了四五個菜擺在石桌上。
石桌旁邊就是那幾棵老柳樹,柳枝垂在水面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曳。
安盛扛著一壇老酒推開院門,獅子座正趴在池塘邊打盹,鬃毛里還插著傅明萱白天給他編的小辮子,聽見腳步聲耳朵豎了一下,又懶洋洋地耷拉下去。
安盛把那壇酒往石桌上重重一擱,震得碟子裡的花生米跳了一下,
「這是我從家裡偷的我爹珍藏的陳年竹葉青,他藏在書房暗格里好幾年了,今天拿出來給你餞行。」
話音未落,院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郁夫抱著一大包油紙包好的滷味撞開院門,圓臉上的肉跑得一顫一顫的,嘴裡喘著粗氣,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傅哥!你要走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今天下午去武院找你才聽韓鐸說的,韓鐸還是從裴慶那兒聽來的!」
「我連衣服都沒換就跑來了,路上經過老趙家滷肉鋪,把剩下的豬蹄子豬耳朵全包了,給你路上吃!」
他把油紙包往石桌上一堆,滷味的香氣透過油紙滲出來,和排骨湯的味道混在一起。
獅子座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睜開一隻眼瞥了瞥那堆油紙包,又把眼睛閉上了。
三人圍著石桌坐下。
明月當空,銀白的月光灑在池塘上,灑在柳枝上,灑在石桌上那幾碟簡陋的小菜上。
安盛拍開酒罈的泥封,酒香立刻瀰漫開來,醇厚綿長。
他倒了三碗酒,端起自己那碗,跟傅青手裡的酒碗碰了一下,
「傅兄,你真要去北境?我聽說那地方比南疆還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冬天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柱,比南疆苦多了。」
傅青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竹葉青入口甘甜,回味卻帶點微苦,
「總得有人去,我雖不姓風,卻流著風家的血,風家先祖在那裡打了一千多年,不能斷在我手裡。」
郁夫嘴裡塞滿了滷牛肉,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是不是因為皇帝?」
他艱難地把牛肉咽下去,抓起酒碗灌了一口,被竹葉青的烈勁嗆得直咳嗽,
「我爹說那天在朝會上,皇帝表面上替你撐腰,實際上把你架在火上烤,封你個盛京將軍,手底下沒兵沒權,就是個空殼子。」
「我爹說皇帝就是想讓涼國公跟你斗,他好坐山觀虎鬥,你說是不是?」
傅青把酒碗放在石桌上,看著池塘里的月影,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郁夫,你爹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看得比我清楚,皇帝對我確實不差,換個人殺了國公的兒子,早就下大獄了。」
「他不僅沒治我的罪,還替我撐腰,讓涼國公當眾給我賠禮道歉,風氏滿門被滅族,他明知真相卻從未替風氏平反,這樣的人,我不敢信。」
安盛端起酒碗又跟傅青碰了一下,這次沒說話,只是仰頭一口悶完。
郁夫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把手裡啃了一半的豬蹄放下,拿起酒壺給傅青滿上,又給自己和安盛倒滿,
「傅哥,你去北境之後有什麼打算?拓跋老將軍那邊,靠得住嗎?」
「應該靠得住,拓跋珪跟了風家好幾代人,能信。」
傅青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但北境不是鐵板一塊,風家軍里分了派系,有的還忠於風家,有的想投靠朝廷,有的在兩邊搖擺,他一個人撐了太久,我去,至少能替他分擔一些。」
郁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碗,
「傅哥,你放心的去,家裡這邊有我跟我爹兜著,真要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絕不推辭。」
安盛也端起酒碗,「我跟你幹了這碗,下次去北境找你喝酒。」
三人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喝到深夜,酒罈空了,滷味也見了底。
安盛趴在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臉枕在胳膊上,嘴角還掛著一絲酒印子,打起了鼾。
郁夫靠在柳樹上,圓臉上的肉被月光照得發白,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傅哥,我爹也說北境那邊不太平不比從前,你要是去了,他們可能會服你,也可能不會。」
傅青端起最後一碗酒慢慢喝完,
「不服就干!」
...
第二天一早,傅青騎著馬出了靖京城。
藥宮建在城外一座幽靜的山谷里,滿山都是藥草田,晨風吹過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苦中帶甘,像素問身上的味道。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靴底踩在長了青苔的石板上微微打滑,兩側的藥草田裡幾個藥宮弟子正蹲著採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藥宮正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楣上刻著「藥宮」兩個古樸的篆字,門板上的漆被歲月侵蝕得斑斑駁駁。
門口站著兩個守門的藥宮弟子,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素白弟子袍,腰間掛著藥囊。
傅青走到門前,對其中一個守門弟子道,
「在下傅青,來接素問,煩請通報一聲。」
那弟子抬頭看了他一眼,聽見「傅青」兩個字時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傅將軍稍後...」
轉身跑進了門。
傅青站在門口等著,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步子有些亂。
門從裡面被推開,蘇雪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藥宮弟子袍,眼眶微紅,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看起來像是剛哭過。
傅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蘇雪是素問的師姐,平日裡最是開朗不過,在秘境裡被猴群追得滿山跑都能笑出聲來。
她此刻站在門口,手指捏著門框,嘴抖了好幾下才開口,
「傅將軍,素問她...她為了衝擊藥道六品,傷了藥道根基,已經昏迷了好幾天,全靠我師傅用兩顆遺蛻才吊住命,一直沒醒。」
傅青瞳孔驟縮,手指停住,「她在哪?!」
蘇雪側身讓開路,帶他穿過藥宮的正堂,穿過一條兩側擺滿了藥櫃的走廊,穿過一片曬滿了藥材的院子,走到最深處一間獨立的藥房門前。
藥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金色光暈。
蘇雪推開門,側身讓傅青進去,自己退到門外,輕輕把門帶上。
藥房裡的光線很暗,窗戶被厚厚的藥布遮住了,只有屋角一盞小藥燈散發著淡綠色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材混合的味道。
素問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藥燈的火苗在微微跳動,證明她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