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調查
第362章 調查
法利小姐把雙腿收起來,盤坐在床沿上,面朝著他。
「你是說,加班的強度本身可能不是最大的原因。」
「加班是一種結果。」亨利說,「克勞奇先生是那種做事精準到每一分鐘的人,他不會無緣無故地連續幾周每天工作到凌晨兩三點。他加班是因為他在趕著做某件事,而趕著做某件事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時間不多了。問題在於他覺得自己時間不多了,是因為他病了,還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法利小姐的手指擱在膝蓋上,輕輕交握著。
「你傾向於後者?」
「我傾向於兩者之間的某種重疊。」亨利說,「他的身體確實在變差,這一點所有人都在說,巴格曼看到了,艾琳的便條也提到了。但如果只是身體上的病,他為什麼會拒絕王室伸出來的手?艾琳的那條信息說得很清楚,王室願意安排一處安靜的地方讓他休養。
一個純粹因為健康問題而心力交瘁的人,聽到這種安排即便不立刻答應,至少也會表示考慮。但他拒絕了,而且拒絕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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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拒絕不是因為不需要休息,」法利小姐說,「而是因為他認為離開那個位置會帶來某種比他現在的疲勞更危險的後果。」
「對。」亨利說,「他在守著某些只有他本人才能接觸的東西,寧可加班到死也不願意離開那張桌子。」
法利小姐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他在守的是什麼?」
「他最後一周調閱了火焰杯周邊魔法陣的原始圖紙,並且在上面做了標註。這件事巴格曼知道,斯基特在文章里暗示了,法利小姐你在檔案里也看到了記錄。一個已經累到每天只靠提神藥劑撐著的人,為什麼要把最後幾周的精力花在一份圖紙上?除非他在圖紙上發現了什麼讓他在意的異常。」亨利說。
「你的意思是,他在死之前已經意識到火焰杯的魔法陣被動過手腳?」
「也可能他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判斷,那份圖紙上有些東西跟他記憶中的原始設計對不上。」亨利思索片刻,繼續說道:「他在做標註的過程其實是在把對不上的地方標記出來,等他把全部標記做完,他就能拼出一張完整的異常地圖。然後他需要決定下一步怎麼走,是上報給鄧布利多,抑或是直接報告福吉,還是通過他自己的渠道處理。」
法利小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標記出了一份異常地圖,那張地圖現在在哪裡?」
「這就是關鍵所在。」亨利說,「他從調閱圖紙到去世之間隔了整整一周。一周的時間足夠他把標註做完。如果他在做完了標註之後被人發現死在了辦公室里,那麼那張標註過的圖紙可能有三種去向:還在他的辦公桌里被福吉的人查封了,被人提前拿走了,或者他自己藏起來了。」
法利小姐身體前傾。
「你覺得他會藏起來?」
「克勞奇先生是一個絕對主義者,但絕對主義者也有自己的保險機制。」亨利說,「他在魔法法律執行司幹了那麼多年,跟最危險的巫師打過交道,他一定懂得一個基本道理。你發現的東西如果足夠危險,就不能只放在一個地方。」
法利小姐把那句話在嘴裡輕輕過了一遍。
「不能只放在一個地方。也就是說,他可能做了不止一份標註。」
「也許。」亨利說,「我沒有任何證據。我只是覺得,一個在審判席上能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兒子送進阿茲卡班的人,不會在發現自己簽錯了文件、調閱了有問題的圖紙之後毫無準備地坐在那裡等死。他會給自己留後路的。」
「如果你這個推測是對的,克勞奇先生留了後路,那他現在已經死了,他留下的東西可能還在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法利小姐說。
「是的。」亨利說。
「那你打算怎麼找?」
「我現在還不用急著找。」亨利笑笑說,「因為如果有人知道克勞奇藏了東西,那個人一定會比我先動。我只需要留意誰會動得最急。在克勞奇的死訊公開之後,誰最頻繁地出現在跟他工作相關的地方,誰最關心他那間辦公室里還剩下什麼。」
法利小姐點點頭,伸手把床腳那隻皮箱拉近了一些,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好的羊皮紙,展開來看了看,又疊回去了。
亨利瞥了一眼那張紙的邊緣,上面有一些手寫的數字和日期,像是一份時間線記錄。
「你在整理克勞奇生前行蹤的時間線?」他問。
「算是。」法利小姐說,「我試著把他最後兩個月每天的工作日程拼出來。有些信息是公開的,他出席了哪些會議、簽了哪些文件;有些是零碎的,有人看到他在某個時間出現在某個走廊里,拼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一個缺口。」
「什麼缺口?」
「他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魔法部的九樓走廊盡頭。那個走廊盡頭只有一扇門,門後面是神秘事務司的外部休息區。從那個位置開始,後面大約四十分鐘沒有人再見過他。
然後他出現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開始寫那份備忘錄的附加條款。那四十分鐘是空白的。」
亨利聽得很仔細。
「四十分鐘的空白,足夠做很多事。」
「足夠他進一趟神秘事務司。」法利小姐說,「也可能足夠他出來之後被人尾隨了一路。」
「你懷疑那四十分鐘裡有人跟著他?」
「我不下結論。」法利小姐把羊皮紙重新放回皮箱裡,「至於發生了什麼,那是下一步要找的東西。」
「你整理這些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哪個人在克勞奇先生最後一兩周出現的頻率突然增加了?」亨利問。
「有,伯納德·奧斯瓦爾德。他出現在克勞奇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走廊里。根據我收集到的幾份零散記錄,奧斯瓦爾德在克勞奇死前最後十天裡,至少有三次出現在國際魔法合作司那層樓的休息區。其中一次是午飯時間,他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手裡拿了一杯咖啡,坐了大約二十分鐘。那二十分鐘裡克勞奇沒有走出辦公室,奧斯瓦爾德也沒有去找任何人說話,只是在那裡坐著。」
「坐著?」亨利眉頭皺起,「坐著看什麼?」
「看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法利小姐說,「記錄這個細節的人是一個傲羅辦公室的職員,他那天正好路過休息區去倒咖啡。他說奧斯瓦爾德坐的位置正對著克勞奇的辦公室門,中間隔著一整條走廊。他從那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把克勞奇的門完全收進視線里。」
亨利把手指收緊了一些。
「他在盯克勞奇的出入時間。」
「至少他知道克勞奇那天中午沒有出來。」法利小姐說,「而這種知道本身可能比任何文件都更有價值一如果你要掌握一個人的規律,你不需要進他的辦公室,你只需要知道他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
亨利坐直了一些:「我明天寫信給艾琳,我會問她去年十二月聯繫的那位老同事到底是誰。」
法利小姐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覺得那個老同事是關鍵?」
「她讓那位老同事向克勞奇轉達善意,但克勞奇拒絕了。一個老同事轉達的善意和艾琳自己當面說的善意,分量是不一樣的。如果艾琳不親自去見克勞奇,而是通過中間人,說明那位中間人本身就在克勞奇的信任圈子裡,艾琳認為那個人的轉達比自己出面更有效。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你懷疑那位老同事是奧斯瓦爾德?」
「我不知道。」亨利說,「但艾琳會告訴我,或者至少會告訴我她能說的那部分。」
他站起來說:「信我明天下午給你。」
法利小姐點點頭應道:「好。」
第二天早上,亨利醒得很早。
他坐在書桌前,斟酌了大約十分鐘才落筆。
「親愛的艾琳女士:
希望這封信找到你時,桑德林漢姆府的早晨依然安靜。
我曾外祖母的茶可能已經徹好了,你大概正站在窗邊看著她翻晨報,我記得聖誕假期的時候你總在那個位置。
我寫這封信,是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您曾通過一位在魔法部的老同事向巴蒂·克勞奇先生轉達了一份善意,邀請他前往一處安靜的地方休養。克勞奇先生拒絕了。
我無意追問那份善意的全部內容。我想問的只是一那位老同事,是不是伯納德·奧斯瓦爾德先生?
如果您願意告訴我答案,我會在下次回桑德林漢姆府的時候當面致謝。如果您不方便直接回答,我也可以理解。
亨利·威爾士」
他把信放在書桌一角,準備下午茶會之前交給法利小姐。
早上的課是草藥課,斯萊特林和赫奇帕奇一起上,內容是溫室里的咬人蕨類移栽。
斯普勞特教授搬來了六盆不同品種的咬人植物,每盆都活蹦亂跳地揮舞著帶刺的葉子,像是一群沒睡醒就被從床上拽起來的孩子。
亨利戴上了厚實的龍皮手套,和德拉科分到一盆暗綠色的鋸齒葉品種。
德拉科全程板著臉,像是那株植物欠了他一大筆錢,每當他伸手去扶莖稈,葉子的邊緣就會猛地合攏一下,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這玩意兒比斯內普的魔藥課還難伺候。」德拉科嘟囔了一句。
「斯內普教授的魔藥課至少不會咬你。」亨利穩穩地壓住花盆的土面,讓德拉科把根系連著土塊一起托出來,移進更大的陶盆里。
那株植物一開始還想掙扎,亨利的拇指在它的主莖基部輕輕按了兩下,葉子慢慢收斂了一些,像是被安撫了下來。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弄的?」
「不知道,可能它累了。」亨利把陶盆推到陽光能照到的檯面上,「植物跟人一樣,精力有限,掙扎太久也會累。」
旁邊的潘西呵呵地笑著:「你這句話放在草藥課上合適,放在政治課上更合適。」
亨利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回工具筐里。
斯普勞特教授走過來檢查他們的移栽成果,滿意地點點頭,說這株鋸齒葉活了,明年能長到半人高。
中午吃飯的時候,亨利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靠中間的位置,面前擺了一份烤土豆和煎香腸。
德拉科坐在他旁邊,一邊切香腸一邊說:「今天早上貓頭鷹送來了《預言家日報》,第二版上有一篇關於魔法部人事變動的短文,說福吉在人事委員會內部會議上再次強調了三強爭霸賽裁判工作交接的緊迫性,語氣比上周更重。」
「他在給自己造勢。」亨利說,「強調緊迫性會讓委員會成員傾向於支持快速任命,而不是慢慢討論。」
「造勢是給外人看的。」德拉科叉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內部會議里的造勢,更像是說給博恩斯聽的。」
亨利點點頭,低頭喝了一口南瓜汁。
他在想福吉在內部會議上強調緊迫性的同時,有沒有提到克勞奇死前的那些異常狀態。
如果福吉提到了,那就是在暗示克勞奇的工作能力已經不足以支撐比賽:如果福吉沒提到,那就是故意把注意力從克勞奇本人的狀態轉移到人事空缺本身。
兩種做法背後的動機完全不同。
下午的課是魔法史,賓斯教授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催眠,不會讓任何人感到威脅,也不會讓任何人保持清醒。
亨利坐在教室後排,一邊聽賓斯教授講十七世紀的妖精叛亂,一邊在羊皮紙邊緣用極小的字寫了幾個詞:「九樓走廊」、「四十鍾」、「奧斯瓦爾德」、「費爾奇」。
在教室的門口,張秋不知道從哪兒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小紙包。
「昨天下午你說想試試我媽媽寄來的那款白茶,剛好今天又寄了一包,給你一袋。」她說完就走了,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
亨利收好紙包,離開教室往廢棄教室的方向走。
他到的時候法利小姐已經到了,她坐在窗台邊,手裡拿了一本書,封面朝下擱在膝蓋上。
看到亨利進來,她把書合上放在一旁。
「信寫好了?」她問。
亨利從長袍內袋裡取出那隻淺灰色的信封遞過去。
法利小姐接過來,看了一眼封口的紅色蠟封,沒有拆開,直接收進了大衣內袋裡。
「我今晚回去之前會送去貓頭鷹棚屋。」她說,「灰褐色的貓頭鷹飛得比普通貓頭鷹慢一些,但飛行路線不經過魔法部的常規監控區域。大概後天能到桑德林漢姆府。」
「艾琳收到信之後如果回復,應該不會直接寄到牛津。」亨利說,「她可能會派人送口信給你,或者通過某種更穩妥的方式。」
法利小姐點了點頭,從窗台上拿起一張疊好的羊皮紙遞給他。
「這是我整理的另一份東西,是關於費爾奇在城堡里的日常巡邏路線的。我在檔案室找到了一些老舊的校工排班記錄,年代久遠,但其中有一些細節很有意思。」
亨利接過來展開,羊皮紙上畫了一張潦草的霍格沃茨城堡平面圖,標註了費爾奇常用的幾條巡邏路徑,用虛線標出了一些他沒有固定巡邏但偶爾會經過的區域。
其中有幾個地點被法利小姐用鉛筆圈了起來,分別是一樓樓梯間的一扇暗門、四樓走廊盡頭的一幅掛毯後面、以及八樓某段走廊里一扇沒有門把手的門。
「這些圈起來的地方是費爾奇不常去,但他每個月至少會經過一次的。」法利小姐指著其中一個圈說,「如果在這些地方附近問話,他可能會放鬆警惕,因為那些地方是他熟悉但不是在執勤中高頻出現的區域。人在熟悉但非工作的環境裡,嘴巴比在正式場合松。」
亨利看著那張圖紙,把她說的每一個點都在腦子裡標記了一遍。
「如果巴格曼確實找過費爾奇聊天,他們最可能聊到的就是這個層面的東西。那些不在地圖上的通道,被改造過的角落以及只有費爾奇記得的歷史用途。」
「費爾奇記得的東西比任何人以為的都要多。」法利小姐笑笑說,「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沒有什麼威脅的啞炮,但是啞炮也能有著超乎尋常的作用。」
亨利把羊皮紙疊好收起來。
「這張圖我借用幾天,下周三茶會之前還給你。」
「不急。」法利小姐說,「我回牛津之後還要繼續翻檔案,不一定有時間看這張圖,你留著用吧。」
她站起來,整理一番大衣的下擺。
「我今晚坐七點的馬車回霍格莫德,然後從三把掃帚旁邊的飛路網回牛津。你如果有什麼臨時加的話,現在還有時間改。」
亨利搖搖頭。
「信里的話足夠了。」
當天晚上,亨利在公共休息室里坐了一會兒。
德拉科在壁爐邊跟幾個五年級的斯萊特林下棋,達芙妮坐在角落裡看一本封面全黑的厚書,潘西在給一個朋友寫回信。
亨利自己捧著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到了關於城堡建築結構演變的那幾頁。
書里提到霍格沃茨城堡在十四世紀經歷過一次大規模改建,改建的內容包括增加了一些塔樓、封閉了某些原有的通道。
書上沒有說那些被封閉的通道在哪裡,只說出於安全考慮,原文的措辭是某些通道在改建後不再對外開放,其入口已被永久封存。
亨利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
他站起來往宿舍走的時候,德拉科在身後問了一句:「你今天晚上好安靜。」
「在想事情。」亨利說。
「想明白了沒有?」
「還沒有。」亨利說,「但至少方向比以前清楚了。
他走進宿舍,在書桌前坐下,拿出了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
他先打開法利小姐畫的那張城堡平面圖,把被圈起來的幾處位置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建築結構章節里逐一對照。
四樓走廊盡頭的那幅掛毯後面,按照書里的描述,曾經是一個小型儲藏間的入口,儲藏間在改建之後被改成了別的東西。
八樓那扇沒有門把手的門,書里沒有直接提到,但在一段關於八樓走廊功能演變的段落里有一句話:「該層西段原有通道三條,現僅存一條。」
那剩下那兩條呢?
封了還是改了?
亨利用鉛筆在書頁邊緣輕輕標了一下頁碼,把書合上,放進抽屜里。
他躺到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那條線從九樓走廊盡頭開始,延伸到了神秘事務司的外部休息區,然後在四十分鐘的空白里折返,回到了克勞奇辦公室里的那張桌子上。
桌上攤著一份標註過的圖紙,有人在圖邊緣用細密的字寫了什麼。那些字後來去了哪裡?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決定先不想了。
有些事情想得太急,反而會把線索壓彎。
第三天下午,茶會照常進行。
來的人有德拉科、達芙妮、潘西、張秋,還有一位赫奇帕奇的三年級女生,是德拉科在魁地奇訓練時認識的。
話題圍繞三月份的霍格莫德周末展開,潘西堅持說她聽說了蜂蜜公爵會推出一款新口味巧克力,張秋說她在《預言家日報》上讀到過相關預告,赫奇帕奇的女生說她表哥在霍格莫德打工,已經嘗過了,說味道不錯。
氣氛很輕鬆,沒有人提克勞奇,沒有人提奧斯瓦爾德,也沒有人提魔法部人事委員會的任何動態。
亨利坐在桌子的另一頭,負責倒茶和分餅乾。
第四天上午,郵差貓頭鷹帶來的《預言家日報》頭版刊登了一則短訊。
「魔法部人事委員會通過緊急任命決議,伯納德·奧斯瓦爾德正式接任國際魔法合作司司長一職。奧斯瓦爾德先生表示將全力保障三強爭霸賽最後一個項目的順利進行。」
「博恩斯那邊沒有攔住。」德拉科在邊上說。
「票數不夠。」亨利說,「福吉在委員會的票數本來就是多數,再加上巴格曼那邊應該也投了支持票。博恩斯能拉到的票數不夠形成阻擋。」
德拉科把一片培根夾進麵包里。
「那你覺得奧斯瓦爾德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會是什麼?」
亨利稍作思考,而後說:「他會去調閱克勞奇生前經手的所有文件,包括那份被標註過的火焰杯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