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各自理由
這位老練的船長是一名康斯坦提斯人,據雷納托所知,那可是比小法師的老家斯帕蒂亞還要往南的、位於大陸邊角的南方王國。
從對方的談吐與航海經驗來看,德萊昂顯然已經在這片海域上航行了許多年,對風暴海的情況了如指掌,但對於內陸深處的帝國事務卻知之甚少。
雷納托不想費時間和這樣一位與海浪打交道的男人去解釋什麼幽暗地域、主腦龍、卓爾城市、失落古國...
那些經歷太過離奇,每一段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讓人瞠目結舌,更何況要在如今這種混亂局面下一口氣全部講清,完全沒必要。
比起和對方講述自己那冗長的地下之旅,還可能引來不必要的質疑與麻煩,不如雷納托自己直接編一個符合人們刻板印象的故事,快速打消船長的疑惑。
所以對於德萊昂的提問,雷納托佯裝猶豫了片刻,便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套腹稿脫口而出。
在這套故事中,雷納托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帝國法師學院中法術實驗的受害者。失控的法術實驗波及到了他的家族封地,可帝國上下各個機構互相推諉,誰也不願意承擔賠償的責任。而雷納托作為貴族不得不嘗試治理自己的土地,結果就被巨量的魔法能量捲入,最終湊巧『拋』到了遙遠的風暴海...
通過彼此的交談,雷納托發覺這名南方船長其實對博雷利亞帝國的了解不多,甚至不少都是他聽都沒聽過的離譜傳言,比如被法師控制的瘋狂國度,比如貴族們整日在魔法塔中勾心鬥角...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他猜測這大概是因為位於康斯坦提斯北方的斯帕蒂亞,這座由法師統治的城邦國家,令德萊昂將這種印象也帶入到了雷哈河以北的帝國中。
畢竟南北這個概念是相對的,可能在這位船長眼中,來自於斯帕蒂亞的珀莉照樣也算是名北佬。
不過雷納托倒也沒有為帝國澄清的意思,他順著德萊昂的話頭,將罪名全都推脫到了那些不負責任的施法者頭上。
反正古往今來的法師們喜歡整爛活的印象已經深入伊瑞爾人心,雷納托這點小小的抹黑算不了什麼。
「果然,無論南北,這群法師總是這樣,自命不凡,惑亂人心,引發無數災難,然後留下一地爛攤子讓後人為他們收尾...」
德萊昂一邊附和著,一邊將雷納托領入一間位於船尾的單間中。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側身讓出通道,示意雷納托進去。
房間不大,約莫五六平米,但布置得相當整潔。
一張固定的木床靠牆擺放,床墊上鋪著乾淨的亞麻床單。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橡木櫥櫃,櫃門上的銅質把手沒有鏽跡,被打磨得鋥亮。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隻帶鎖的鐵皮箱,箱蓋上還殘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牆壁上掛著幾件戰利品,如一塊殘缺的鯊魚下顎骨,巨大的牙齒排列得密實而鋒利。
儘管空間不大,但能在這樣一艘空間緊張的遠洋船上擁有一間單人房間,足以體現其在艦船上的身份與地位。
「這裡本是領航員的房間。」德萊昂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掛在牆上的物件,語調中帶著些許疲憊與惋惜,「我與他合作了多年,無數次從洶湧的風暴中安全航行歸來。他是個睿智的人,熟知潮汐與星象,在這片海域上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讀懂大海的脾性...」
「結果,他卻死在了這群愚昧的海盜手上,甚至沒能像個戰士一樣戰死,而是被冷槍偷襲!」
老船長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平復著略微激動的語氣。
他轉過身來,看向身後這名高大的戰士,從腰間的次元袋中取出一枚還帶著些許血腥味的黃銅鑰匙,遞到雷納托面前。
「雷納托爵士,搖晃的海面比不了博雷利亞帝國中華麗的宮殿,只能先讓您暫住在艉樓的簡陋船艙中了,還請您見諒。」
或許是『沉岳之擁』那如今顯得神秘昂貴的黑色甲面,亦或是雷納托表現出的一人屠滅整支海盜隊伍的駭人戰力,這位老練的船長似乎把他當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貴族。
雷納托雖然不太懂船上的規矩與慣例,但這間位於艦長室下方、幾乎是全船船艙次高位置的房間,一定不是所謂的『簡陋』船艙。
即使是那名名為萊克圖斯的提爾聖武士,在『伊斯帕尼奧拉』號上原先的住處不過也就是甲板下方的艙室,甚至還不是單間,需要與另外兩名乘客擠在一起。
不過看著分配給他的房間中那些仍然帶有前任主人使用痕跡的家具,雷納托不由得在心中搖了搖頭。
這位不知名的領航員地位不俗,與船長的關係看起來也十分親近。可一旦身死,僅僅過了一天,他的住處與行李就都被德萊昂盡數『轉移』給了自己這位陌生人。
船長看著雷納托拿起鯊魚下頜骨把玩,生怕這名貴族不懂自己的意思,幾乎算是明示道:
「像我們這種致力於探索未知海域的探險船其實並不多。窮凶極惡的海盜、遮天蔽日的巨怪、排山倒海的風暴,每一種海域上的危險都能輕易地讓艦船沉沒,無人生還。」
「所以像我們這種自願長期參加遠洋航行的人,是無法與一名貴女結婚生子、組建家庭的。『伊斯帕尼奧拉』號上的每一名海員,包括我,皆是如此。」
「我們活著的時候把船當作唯一的家,死後的一切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人死如燈滅。無論生前擁有多少物質界的財富與資產,死後都全無意義,只能供其他人隨意瓜分。
老船長的話語中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見慣生死後的坦然。
至於德萊昂這番想要打消他的『顧慮』,接受這份『回禮』的言語,雷納托不禁心中啞然。
看來地表人的人均道德水平還是要比幽暗地域高上不少的,起碼在拿取死去隊友的裝備時,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不像卓爾那樣,直接把死者的物品視為己物,還一副「女神同意了」的理直氣壯模樣。
————
看著面前的高大貴族收下了鑰匙,德萊昂船長稍稍鬆了口氣。
在脫離大地、失去法律約束的海上,除了靠暴力維持秩序之外,便只能通過利益進行捆綁了。
雖然如今的『伊斯帕尼奧拉』號上沒什麼值錢貨物,面前這位裝備豪華的帝國貴族也不像是一位差錢的主,但德萊昂還是習慣性地給予船上地位與財富,以作為對方『鎮壓』水手叛亂的回報。
他是船長,賞罰必須分明。在這十幾年的航海生涯中,除了好運氣之外,德萊昂自認便是靠著他公私分明的獎賞制度,將船員們擰成一股繩,才得以多次穿越愈發狂暴的風暴海。
那些跟著他多年的老水手,無論是分戰利品還是分配淡水,都從來不會因為分配問題而產生怨言。
但很可惜,他那些曾經可靠的水手們,要麼死在了海怪們的巨口與觸鬚之下,要麼已經遠離大海,前往陸地安度晚年。
若非嚴重缺乏人手,又受金主指派前往補給地,他怎麼可能去『白港』招募那些人渣與強盜上船,以至於鬧到如今這般境地...
每當想起那些倒在甲板上的老面孔,德萊昂的心口便會湧上一陣鈍痛感。
這是船長的責任,是自己害了那些信任他的老夥計...
就在德萊昂後悔之際,那名強大優雅的帝國貴族卻沒有坐下休整,而是轉過身來,用那對罕見的黑眸凝視著他,平靜地開口道:
「德萊昂船長,幫助您擊敗那些暴徒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
雷納托隨手從錢袋中掏出一把璀璨發光的金幣,金色的錢幣在舷窗透入的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暈,讓德萊昂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一堆純度極高的金幣,目測至少超過一磅黃金...
然而令德萊昂震驚的不止於此,貴族的掌心一翻,那堆金幣又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還不是次元袋,是諸如空間指環之類的高級空間裝備!
德萊昂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同時對雷納託身份的估算又更加肯定了幾分。
貴族似乎很滿意對方的反應,他點了點頭,語調依舊優雅而從容:
「我並不在乎這些報酬,所以您不必過度警惕我的存在...直白點講,我對你們的錢財和船隻都沒有興趣。」
言語間,雷納托走出船艙,站在艉樓走廊的欄杆旁,眺望著不遠處白色的沙灘與鬱鬱蔥蔥的岩石島嶼。
棕櫚樹的樹冠在風中搖曳,海浪拍打著沙岸,濺起細碎的白沫。他的目光在島嶼與在淺灘之上擱淺的船隻間掃過,然後繼續開口道:
「目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伊斯帕尼奧拉』號能否再度航行?以及未來,你的目的地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