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港』
『白港』島本身狹長,形如一把弧度誇張的彎刀,從海面上遠遠望去,刀背朝西迎著常年的信風,刀刃則朝向東方。
主城區全部擠在背風的東側海灣里,房屋沿著海岸線層層疊疊向上鋪展,從碼頭區的低矮木屋到山頂總督府的白石外牆,鱗次櫛比。
而海灣的深水航道又被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型拱門狀岩橋半圍住,兩側的岩壁被海風和潮水侵蝕了不知多少年月,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凹洞和深褐色的苔蘚斑跡。
任何船隻想要靠港,都必須從這道岩橋下方通過,此外再無第二條足夠深的航線可以繞開淺灘與暗礁。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ʂƮօ55.ƈօʍ
因為船上沒了水手,再加上德萊昂需要補完航行日誌、清點船體在鯊華魚人突襲和內部衝突中遭受的各項損失,『伊斯帕尼奧拉』號在靠岸之前的最後一段航程顯得格外緩慢。
前一日傍晚,大副和二副合力將主帆降下,只留一面小三角帆維持航向,讓船身順著洋流緩緩漂浮。
直到第二天中午,桅杆頂端的瞭望哨才看到『白港』港口處有旗語打出,示意導航員已經就位,可以引導進港。
船身航行到岩橋外側時,兩艘長艇從港口方向劃來,艇上各有十六名槳手,赤裸的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油亮的汗光。
長艇上的絞索被拋上『伊斯帕尼奧拉』號的船首,水手們將纜繩固定在系纜柱上,隨即絞索繃緊,拖拽著已經降下橫帆的大船,緩慢而平穩地駛過海灣。
海灣中分布著密密麻麻的大小船隻,種類繁多,有單桅的漁船,有船體頗大的平底駁船,彼此間偶有木板與繩索連接,簡直像是一座水上城市。
船夫們操著各色口音相互喊話,有人的船槳不小心撞上了另一艘的船舷,隨即引來一連串粗魯的咒罵。
據船長德萊昂所說,因為『白港』每天都會吞吐大量的船隻,海灣內部的交通非常擁堵,所以為了確保港口的運輸效率,只有載重噸位超過八百噸的大船才有資格直接靠港。
其餘船隻一律在港外的錨地等候,靠小艇轉運人員和貨物。
而作為三桅魔法船的『伊斯帕尼奧拉』號顯然遠超八百噸的標準,加上德萊昂手中的國王諭令加持,碼頭的導航員不敢怠慢,插隊為他們安排了一個棧橋泊位。
長艇在前方拖拽著船身,經過整整兩個小時的緩慢推進,那道巨大的岩橋終於籠罩在了頭頂上方。
雷納托仰起頭來,親眼看著那道風化岩石形成的巨型拱門從頭頂緩緩經過。
岩橋底部離水面約有四十餘米,頂部則更高,陽光從拱門中央的豁口處斜射下來,在海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帶。
岩壁上那些被海水侵蝕出的溝壑與紋路在逆光中呈現出深淺交錯的褐色與赭紅色。
雷納托一時間不由得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感到驚嘆,海水與風沙竟能在漫長的歲月里掏空一整座岩山的底部,只留下一道薄而堅韌的拱頂懸在半空中。
當然,要是上面不吊著這麼多煞風景的死人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視線掃過岩橋底部懸掛著的幾十具殘缺不全的乾屍。老的已經只剩骨架,衣物碎成布條纏在肋骨間,而新的也面目全非,顯然經受了無數海鳥的啄食。
「這裡是『絞架橋』,也是大船得以避開沙洲、進入海灣內部的唯一深水航道。」
安德烈婭不知何時走到了雷納託身側。她站在船舷邊,一臉厭惡地抬頭看著那些懸在頭頂的乾屍,用手捂住了鼻子,仿佛那股來自岩橋的屍臭味已經飄到了甲板上,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當然,這裡也是『白港』的處刑場,那些臭名昭著的罪犯一般就會在這裡吊死。」她說著又往上瞥了一眼,隨即飛快地把視線轉開,「同時警告過往的船隻,不要在這裡鬧事,這就是下場...」
「不過這些吊死鬼其實根本沒人在乎。碼頭旁的『鐵鉤鎮』依舊全是醉漢、小偷、強盜,治安極差。德·索薩總督和他的衛士們整天待在島嶼頂部的總督府,根本不管下面的事兒。街區建設也搞得一塌糊塗,明明塞維里諾陛下給予他那麼大的權力...」
雷納托安靜地聽著金髮少女的碎碎念,一邊將這些信息暗自記在心中。他注意到安德烈婭對於『白港』的貶低評價裡帶著極度主觀的失望,似乎曾對這處冒險勝地抱有很大期望。
這很正常,年輕人總是易受情緒影響,相信那些充滿了浪漫色彩的虛構故事,以為冒險是什麼偉大事業。
而現實中,往往只有那些一無所有,或是孤注一擲者才會拋棄一切,冒著生命危險進行所謂的『冒險』,求取財富與力量。
殺戮、貪婪、情仇、背叛...這是屬於不擇手段者的晉升之路,在泥濘中互相撕咬,彼此吞噬,才是『冒險』路上的常態。
從布雷卡鎮時,雷納托就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拋棄了腦海中不切實際的幻想。
船首前方,兩艘長艇已經將『伊斯帕尼奧拉』號拖拽至一座木製棧橋附近,槳手們收起長槳,將船上的粗纜繩拋到棧橋的系纜樁上。
岸上早有幾十名大汗淋漓的縴夫等候著,他們光著肩膀,脖子上搭著濕透的毛巾,在領頭人的吆喝聲中各自找准位置,一人一根繩,身體前傾,開始沿著棧橋邊緣的地面向前邁步。
纜繩被繃直的一刻,船身微微一震,隨即平穩地朝泊位方向滑去。縴夫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在棧橋和碼頭之間的狹長水道里迴蕩。
雷納托收回目光,側過身來,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安德烈婭,我記得你不是『白港』本地人,只是作為乘客,乘坐『伊斯帕尼奧拉』號在此地短暫停留過,對嗎?」
「我是『伊斯帕尼奧拉』號的船員,要一同去尋找傳說中的『不老泉』,才不是什麼乘客...況且那段時間可一點都不『短暫』!」
金髮少女的語調陡然抬高,她轉過身來,雙手叉在腰上,臉頰微微泛紅,仿佛要把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兒都倒出來:
「即使有國王的徵集令,這群『白港』人卻畏畏縮縮的,根本沒幾個人願意參加這場橫穿風暴海的偉大探險!」
「為了湊齊一百多名水手,『伊斯帕尼奧拉』號在這個爛地方浪費了三個多月時間!」
說著說著安德烈婭開始用手比劃,雙臂張開又合攏,似乎十分不滿,也無法理解此地人的想法。
「明明某個大海盜隨便放出口風說要招募水手,這群人都跟瘋了一樣擠破頭都要湧上海盜船。結果這由王國正式召集、尋找傳說中的『不老泉』,成功後足以被吟遊詩人們傳唱數百年的冒險,怎麼就沒人願意參與呢...」
金髮少女的聲音在末尾低了下去,從憤慨變成了一種困惑的嘟囔。
雷納托沒有回答安德烈婭的自言自語。她還年輕,許多事是靠嘴講不清的,必須得年輕人自己親自經歷一遍,才能明白原因。
在發現對方沒有搭理她後,金髮少女又嘟囔了幾句,大約是抱怨『白港』惡臭的空氣與不守時的碼頭工人,隨後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轉身朝船艙方向走去,說是去整理個人物品。
就在此時,船長室的門從內側打開。德萊昂穿著一身正式的藍色船長外套,衣領處的銅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金線刺繡在午後光線中格外醒目。
他的頭髮被梳向腦後,臉上洗去了連日奔波積下的鹽漬,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海上時莊重了許多。
德萊昂緩步從艉樓走下來,站到雷納托面前。
老船長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沉而鄭重:
「雷納托爵士,或許對於您來講,遭受魔法災難的席捲、被迫來到阿奇佩拉戈斯之海的經歷非常糟糕。但於我而言,卻仿佛是幸運女神眷顧的象徵。」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雷納托的眼睛,滿是真誠。
「您兩度拯救了『伊斯帕尼奧拉』號,這艘我將畢生事業押注的三桅戰船。無論給予您怎樣的回報,都顯得那樣不恰當與廉價...」
德萊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侷促,這名多次成功穿越風暴海的老船長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對人說過這種直白的感謝之語了。
雷納托抬起左手,乾脆地打斷了船長的感謝,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
「舉手之勞而已。況且『伊斯帕尼奧拉』號也將我載回了陸地,是彼此幫助,而非一方單方面的施捨,不必給予我什麼報酬。」
雷納托心裡清楚,船長德萊昂的經濟狀況並不好。這次失敗的航行不僅令他的水手基本死光,內鬥與鯊華魚人的突襲也令除主體結構外,船身的許多艙室與船舷處受損嚴重。
整艘船需要入港進行一次全面檢修,更換多處船板,重新置購掉下海的大炮,還得重新招募至少八十名水手才能再次出航。
雖然雷納托沒什麼船舶行業的知識,但這幾筆開銷疊加在一起,想必數額絕不會小。
即使王室的命令會要求『白港』方面無償幫助『伊斯帕尼奧拉』號重新啟航,但作為曾經帝國貴族的雷納托,他深知這其中的門道。
書面命令和實際執行之間隔著比汪洋還要惡劣的、那名為『人性』的泥沼,港口的管理者有太多方式讓一條船在維修清單上無限期排隊。
若是真像個愣頭青一樣一毛不拔,只拿著國王手諭說事兒,那修船這事兒就等到十年後去吧。
什麼人員休息、船廠失火、木料短缺...各種『合理』的意外一件件來,永遠別想真正完成修理。
德萊昂的經驗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雷納托推測,船長此刻估計得拿出所有的積蓄,為下次修理與招募船員墊資,才有機會在短時間內再度航行。
雷納托如今並不差錢。他手上擁有接近兩千枚高純度的幽暗地域金幣,無論是成色還是重量,都遠遠超出地表諸國發行的貨幣。
就流動資金而言,那些身家價值十幾萬金幣、擁有一整支近海船隊的大商人,手頭當下能拿出的活錢都不一定有他多。
德萊昂給不了自己多少像樣的報酬,既然如此,不如先賣給這名船長一個人情。
若是之後在『白港』遇到了什麼麻煩,雷納托便可以嘗試通過對方這個官方渠道去『處理』...
況且,他其實還蠻欣賞這名說話算話、有勇有謀的航海家的。
雷納托時刻提醒自己,重返地表後必須快速轉變心態,摒棄在幽暗地域時那種靠殺戮解決一切問題的粗暴習慣。
畢竟在全員惡人的地下環境中,人人都視弱肉強食為尋常,強者憑藉個人意志進行殺戮再合理不過,不會引起任何側目。
而地上自詡文明人的種族可是很愛管與自己無關的『閒事』的。若是動輒拔劍,估計要不了多久,雷納托又會陷入到剛穿越時,被不知所謂的神秘組織瘋狂追殺的境地了。
兩人之間的對話在甲板的海風中繼續了片刻。雷納托順嘴問了問德萊昂關於『不老泉』的傳說細節,老船長則提及他在幾份舊海圖邊上發現的批註與線索,說是可能藏在風暴海深處某座從未被記錄的島嶼上。
雷納托聽完只是點了點頭,順口勉勵了對方幾句,鼓勵德萊昂去追尋他的理想,不必在這件事上多費心思給他回報。
結果就是這隨口的兩句話,卻讓一向沉穩的德萊昂情緒激動起來,那張飽經海風和日曬的面孔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感慨道:
「雷納托爵士,您高潔的品格令在下羞愧。只要我龐塞·德萊昂還活著一天,『伊斯帕尼奧拉』號就永遠歡迎您的到來...」
話語間,德萊昂解下掛在胸前的一把手槍。那是一把精工製作的簧輪手槍,槍管上蝕刻著鎏金藤蔓紋飾與王冠徽記,乳白色的象牙雕花手柄上還鑲嵌著一枚藍寶石,堪稱一件奢華的藝術品。
船長停頓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簧輪手槍,鄭重地遞予雷納托,繼續說道:
「這是康斯坦提斯國王親自授予我的榮譽。如今,我希望它能夠作為你我友誼的象徵,請你務必收下。」
話都到了這份上,再拒絕就不是無私,而是對一名貴族的刻意羞辱了。
雷納托接過了那把看起來十分精巧的簧輪手槍,審視了一番,然後抬頭看向德萊昂,微微頷首,算是正式收下了這份禮物。
德萊昂見他收下,明顯鬆了一口氣,接著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您若是在『白港』遭遇了什麼麻煩,請立刻到碼頭處來找我。在下作為擁有國王諭令的遠洋船長,即使是孤懸海外,代王統治的德·索薩總督,也有義務保護我的船員...」
「雷納托爵士,您兩次救了我的船和命,無論如何,您都在這條船的名冊上占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