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拒絕
輝煌的古代文明,失落的隱秘島嶼...
在德萊昂的敘述中,千島之海中流傳最廣的『不老泉』傳說逐漸在雷納托面前揭開了其神秘的面紗,似乎變得不那麼遙不可及。
雷納托能感受到對方在整理這些資料時的細緻程度。
不論是具體的年份、文獻出處還是地理坐標,在他的追問下,德萊昂總能給出合理的答覆,而且往往還不是孤例,而是經由多種不同來源歷史資料間的交叉比對,可信度相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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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雷納托心裡清楚,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信息,作為矢志於找到『不老泉』的航海家,德萊昂為何會對他這個相識不過半月的外人主動講述呢?
雖然共同經歷過一些戰鬥,自己勉強也算是有恩於對方,但雷納托可不認為這名老資歷的船長對他的信任已經能達到這種將如此重要的情報當作趣聞放在酒桌上交談的程度。
畢竟在追尋『不老泉』傳說的絕對不止德萊昂一人。先到者獲得一切,遲來者一無所有,某種意義上,遠洋探險船長彼此的競爭可比尋常冒險者間更為激烈。
果不其然,在說出『帕林涅希亞』島這個名字不久,德萊昂就立刻調轉方向,基本沒有涉及什麼詳細的路線,而是將話題從遙遠的風暴海收攏回了眼前。
船長重新坐回椅子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坦誠,顯然不是第一次進行這種談判了。
「雷納托爵士,您作為博雷利亞帝國的顯赫貴族,卻意外因魔法事故淪落至此,想必現在正迫切地想要找尋船隻來返回故土。」
「但日益狂暴的風暴海將千島群島包圍,尋常的帆船根本沒有可能穿越肆虐的汪洋,近乎十死無生;唯有功能多樣、性能強大的魔法船才有機會穿越波濤,求得一線生機。」
說到這裡,德萊昂稍稍加重了語調,目光變得更加專注。
「而且光有一艘魔法船還不夠。除了風暴,海面下還有著數不清的海怪與漩渦,那些東西可不是能夠靠著船隻的噸位和船殼抵禦的。」
「我曾親眼見過一艘滿載重炮的巨型戰船,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被一頭巨型海怪的觸手拖下水面,連桅杆的尖頂都消失不見...」
「所以,必須要有一名經驗豐富的船長指揮,懂得識別各種危險的預兆,提前避開這些無法應對的事件,才是在風暴海上航行的關鍵...」
雷納托聽著這番話,嘴角微微揚起。對方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展示自己作為船長的重要性。
而一般這種情況下,都是對方有求於他,所以雷納托不緊不慢地順著話頭道:
「那麼德萊昂船長,您的建議是?」
這位老船長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炯炯有神,鄭重地向著面前的高大貴族開口道:
「雷納托爵士,我希望您能加入我的船隊,一同參加關於『不老泉』的遠征。」
「到時候,無論是財富、榮譽還是那傳說中可以讓人不老不死的靈泉,我們都可以一同共享...」
面對這冒險邀請,雷納托沉默了片刻,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德萊昂船長看著面前一言不發的劍士,語速比剛才略快了一些,繼續解釋著,似乎想要打消對方可能存在的顧慮。
「我知道這份邀請或許有些突兀,但請相信,這絕非是在下驕傲自大。事實上,您應該也能看出,作為一名榮耀的康斯坦提斯貴族,十幾年間我多次受國王的委託穿越汪洋。所以我單論對於風暴海的了解,我想沒幾個活著的船長能勝過我。」
雷納托並非懷疑對方的能力,只是對於【指南】沒有彈出任務提示感到些許意外。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涉及到明確目標的委託,【指南】通常會生成對應的任務條目,並提供相應的經驗值獎勵。
難道這種提前約定分成、沒有定額報酬的委託形式並不被【指南】認可?還是這所謂的『不老泉』有古怪?
各種念頭在他的意識中快速掠過,卻沒有在臉上流露出任何痕跡。表面上,雷納托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地回應道:
「德萊昂船長,我毫不懷疑您作為航海家的能力。能在叛亂之後,全船隻剩下個位數水手的情況下,仍能駕駛著『伊斯帕尼奧拉』號這艘大船安全歸港,這本身就已是他人難以想像的壯舉。」
「若是換一個平庸的船長,甚至可能都等不到煩惱該如何駕駛船隻,就因為無意義的叛亂審判,導致剩餘隊伍分崩離析,整艘船在海面上失控漂流了。」
雷納托靠坐在椅背上,視線掃過甲板上那些尚未修補完畢的舷牆缺口,提問道:
「但我畢竟對航海事業知之甚少。『伊斯帕尼奧拉』號看起來還有不少舷牆需要修補,而我大概率不會在『白港』這座小島上久留,恐怕時間上...」
「最多兩個月!這些輕微損傷並不涉及船隻的主要結構,龍骨和船肋都完好,船底也沒有滲水,只需換掉幾塊外層護板而已。」
「若非還要採購船尾處滑落海中的那兩門長炮,『伊斯帕尼奧拉』號可能一個月內就能出港。」
德萊昂似乎對於他的提問早有準備,語速極快地繼續補充道:
「至於船員的招募方面您也不用擔心。我故意沒有處死那群『白港』人,甚至還送給了他們一條小艇,等消息在酒館徹底傳開,就不必擔心『白港』無人應聘,可以原地招募了。」
「只要銀幣到位,有的是願意上船的水手。『碼頭區』那些閒漢們的酒錢和賭債都等著有人替他們還呢...」
雷納托垂下視線,摩挲著『緘默女士』的劍柄,若有所思道:
「可『伊斯帕尼奧拉』號的目標是『不老泉』,似乎與我並不同路...」
德萊昂捂住胸口,再度開口打斷,承諾道:
「只要您參加這趟遠征,我可以向諸神發誓,只要我還活著,無論此行是否尋找到那傳說中的『不老泉』,我都會順著航線跨越風暴海,將您送回新大陸的海港...」
「我的船突遭叛亂,在島嶼的淺灘旁擱淺,卻正好遇到意外降落到『伊斯帕尼奧拉』號的您。雷納托爵士,如此巧合,我想絕非偶然,而是命運的牽引...」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閉上雙眼,喃喃道:
「諸神在上,自從見到您之後,本來經歷重重挫折的航行變得一帆風順。這讓我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感受,或許『不老泉』的真相已經近在咫尺,正靜待著冒險者伸手揭開它的面紗...」
————
在與對方的交談中,雷納托已經差不多明白了德萊昂如此漫長的鋪墊下,究竟是意欲何為了。
船長的未來規劃很清晰,也很簡單,即尋找風暴海中『帕林涅希亞』島的入口,以獲得島嶼中隱含著不老秘密的靈泉。
他投入了多年的時間和大量精力去搜集那些散落在各國檔案室和海圖殘片中的線索,多次橫跨風暴海進行驗證,而現在幾乎已經到了揭曉謎底前的最後一步。
而找上雷納托的原因也很明顯,德萊昂在墊付完船隻修理費用後囊中羞澀,船廠工人們溢價索要的金額已經掏空了船長的積蓄。
而馬里斯潘國王的資金一時半會兒是到不了『白港』的,中間隔著漫長的行政流程和好多層海外官僚的審批。
德萊昂要想在今年內再次進行一場遠洋探險,就必須拉到一筆新的投資,用以僱傭船員和重新採購部分物資。
而根據雷納托曾在船上展示過的財力,德萊昂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了身家巨富的有錢人。
所以對方想要以『不老泉』的不老奧秘為誘惑,吸引他參與進航海探險事業中。
當然,一路上劍士的戰鬥表現估計也是邀請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單槍匹馬屠殺叛亂水手與沙華魚人的戰績太過驚人,所以這位老船長才會大辦宴席,邀請貴族登船同行,拉近彼此關係,而非單純以商業投資的口吻進行商量。
口口相傳的不老靈泉,古老神秘的失落島嶼...
或許對於那些已然瀕臨暮年、又缺乏超凡手段進行延壽的達官顯貴來說,這個傳說是最後的希望。
但雷納托心中對此卻不甚在意。
和投資可能花費的財富無關。他手中足足有近兩千枚純度與克數都遠超地表貨幣的幽暗地域金幣,換算成『白港』這邊常用的金幣,大概相當於五六千枚,根本不缺錢。
掏個一兩百枚金幣作為投資資金對於劍士來說毫無壓力,以雷納托如今的賺錢能力,不會對他接下來的生活規劃造成任何影響。
他只是單純對於所謂的遠洋探險以及『不老泉』本身沒什麼興趣。
也許是雷納托還年輕,目前的身體機能和精神狀態都處於巔峰期,沒有對衰老的恐懼。
比起單純的延長壽命,劍士更關注那些能帶來力量的東西,諸如超凡的技藝、更強大的裝備、駭人的魔法...
曾幾何時,一瓶能令人重返青春、還無任何使用代價的傳奇魔藥『青春敕令』就握在他的掌心。
但即使是這瓶傳奇藥劑,也因為無法給予任何力量,在拿到手時,仍只讓雷納托感到失望與麻煩。
更別說獲得了『血肉編織』、『異觸重構』等特長之後,內在血肉早已變得非人的現在,雷納托都不確定自己到底還能不能以普通人類作為參考標準來衡量『衰老』這個概念...
所以在他眼中,『不老泉』的價值並不高。說白了就是一瓶量販版的『青春敕令』,除非用來賣錢,否則食之無用,棄之可惜,堪稱雞肋。
至於什麼穿越風暴海、返回大陸...雷納托的評價是:騙騙別人得了,別把自己也給騙了。
那只是他隨口編給船長和其他人聽的藉口而已。在掉進幽暗地域之前雷納托就已經一無所有,還因為達庫爾印記的問題被到處追殺,全身上下的家當都隨身帶在身上。
既然如此,那他幹嘛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渡過風暴海,返回南方諸邦,給自己找不痛快?
其實千島群島就不錯。雖然氣候有些潮濕、當地人也比較粗野,但起碼沒有什么正神信仰,豎琴手同盟的存在感也相對微弱。
冒險家的樂園、投機者的天堂...正適合他這種人安心生活,通過【任務】慢慢積累力量。
至於惦記的人——雷納托的腦海中莫名閃過一個黑髮女孩的形象,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法袍,形影不離地跟在身後,還故意裝作一副成熟模樣...
想必這會兒珀莉還在上學,為繁重的學業苦惱吧。
法師學院需要十年才能畢業,所修的科目極多,估計比他上大學的時候要忙多了...
時間會沖淡一切,小法師現在大概已經忘了雷納托這個偶然遇到的冒險者了,正坐在書桌前,暢想著加入法師協會後的光明未來。
不,說不定珀莉此刻還在慶幸沒有收到他的信件。這個邪惡的達庫爾教徒終於不再糾纏她,影響她在導師眼中的形象...
想到這兒,雷納托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畫面驅散。
不過,即使沒有遇到墜入地底這檔子事,抵達斯帕蒂亞之後,他也不打算真的前往約定地點接收信件和寄信。
當初在法蘭尼亞邊境,目送小法師前往學院上學時,雷納托就已經在心中完成了道別。
人性經不起考驗,他也不打算考驗。
一個被達庫爾注視的人,不應該期望一個初出茅廬的孩子為他豁出性命。
比起顧慮可能存在的埋伏和背叛,雷納托還是更偏向於讓那段美好的回憶停留在它該在的位置——
在那場曠野中紛飛的大雪中,那羊毛斗篷下的溫暖中,那雙氤氳著淚光的眸子中...
腦海中的權衡已經結束。儘管德萊昂的話語十分熱情真誠,但雷納托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東西各是什麼。
所以劍士委婉地暫時拒絕了德萊昂的邀請,獨自回到了『潮水正滿』的房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