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同伴』


  『總督特區』的街道之上,此刻正鋪展著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白雲。

  先前籠罩著整座島嶼的那層灰暗與潮濕,仿佛隨著那場雨的停歇而徹底散去,連空氣里都再尋不到半分陰鬱的影子。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之間灑落下來,落在位於島嶼高處的這條商業街上,將那些鋪設得極為規整的大理石石板路照得乾淨無比,石面泛著溫潤而柔和的光澤,幾乎能夠映出兩旁建築投下的輪廓。

  和『碼頭區』泥濘的廢棄街巷不同,『總督特區』道路兩側絲毫不見積水的痕跡,那場持續兩日的暴雨就好像從未在此地停留過一般。

  沿街的店鋪紛紛支起了遮陽的布篷,布篷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亮,偶爾有微風自港口的方向吹來,拂動布篷的邊緣,也拂過行人的衣角。

  雷納托站在一處販賣香料的小商鋪前,那鋪子並不算大,門面卻被收拾得極為齊整。

  一瓶瓶玻璃罐裝的香料陳列在店內的貨架之上,深褐色的豆蔻、金黃的姜粉、暗紅的辣椒碎,還有幾小束綑紮得一絲不苟的乾枯香草,各自散發著濃淡不一的辛香氣息......

  在達成了初步合作的意向之後,兩人並沒有在這座廢棄的院落之中直接進行更為詳盡的商談。

  畢竟,『碼頭區』向來人多眼雜,即便是這些早已無人居住的廢棄街巷,也難保不會有某些不法分子在暗中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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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加上愛彌卡麗認為此地的環境對自己而言過於陌生,她所帶來的隨行人員與準備工作都不夠充分,若是貿然在此地向雷納托吐露情報,難保不會被潛藏在暗處的邪教武裝滅口。

  因此,她向雷納托提議,更換一個雙方都能夠認可的安全地點,再進行接下來的商談。

  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決策。畢竟在『碼頭區』這種混亂的地方,確實不適合談論太過隱秘的情報,而愛彌卡麗所表現出的那份謹慎,也符合一名班恩信徒正常的行事作風。

  不過,在決定出發之前,愛彌卡麗提出,希望先回一趟都靈商會位於『總督特區』的藏身處,稍作準備,然後再一同前往新的商談地點。

  對於這個要求,雷納托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兩人便離開了那座半塌的廢棄小屋,沿著『碼頭區』那些潮濕而狹窄的街巷,一路朝島嶼高處走去。

  只不過,這一路上,對方時而蹙起眉頭,跺跺那雙早已濕透的黑色皮靴,時而用手帕擦拭盔甲上的泥點......

  從這些表現來看,雷納托莫名覺得,比起考慮什麼安全問題,愛彌卡麗更像是想要離開『碼頭區』這片令人不適的泥水,到個乾燥點的地方換上一件乾淨的衣服,順便再把靴子裡那些灌進去的泥水都倒出來而已......

  等到了這座表面是香料商店、實際上卻是都靈商會藏身處的店面前,雷納托婉拒了愛彌卡麗邀請他進去坐坐的提議。

  他並不打算進入這間可能藏著班恩信徒的商會據點。雙方方才在那座廢棄小屋之中所達成的初步合作意向,說到底,不過是雷納托通過信息不對稱進行欺瞞所得到的結果而已。

  而班恩信徒向來以務實與冷酷著稱,一旦讓對方察覺到任何不對,那麼無論對方在什麼時候選擇暴力報復,雷納托都不會感到什麼意外。

  所以,貿然踏入一名疑似班恩神選者的巢穴,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明智的選擇。

  於是,他只是站在店鋪之外,目送著愛彌卡麗帶著那兩名都靈商會的衛士走進門去,隨後便尋了一處不妨礙行人的位置,安靜地等待對方收拾完畢再出來。

  等待的間隙里,雷納托回過頭去,看向了身後的塞琳娜。

  這位海精靈自從與愛彌卡麗在那座廢棄小屋中碰面之後,便一直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一路上,她數次欲言又止,嘴唇微微翕動,仿佛有什麼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瞳孔之中,滿是難以掩飾的困惑。在塞琳娜的視角里,她顯然無法理解,為什麼雷納托會突然與這名偶遇的人類女劍士單獨交談,又為什麼會在那間矮屋之中停留如此之久,隨後又急匆匆地離開『碼頭區』,一路朝著島嶼高處走來。

  不過,因為愛彌卡麗方才一直都與他們同行,儘管塞琳娜心中的疑惑已經積攢得幾乎要溢出來,她還是默默地跟在那位黑甲劍士的身後,一言不發。

  此刻,她終於找到了機會。愛彌卡麗已經帶著衛士走進了那間香料商店,雷納托也獨自站在了店鋪之外,周圍再沒有旁人。海精靈劍士向前走了兩步,抬起頭來,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眸,將積壓了一路的話終於問出了口:

  「雷納托,我們今日還沒有完成搜索,為什麼要提前離開......」

  「今天的搜索行動暫停,塞琳娜。今天我還有其他事務需要處理,你先回『潮水正滿』休息吧......」

  在接下來的談判之中,很可能涉及到一些關於『雙息者』文明與海洋種族的信息。若是讓塞琳娜在場,難保不會在某些關鍵之處露出異常的反應,被愛彌卡麗那樣敏銳的人捕捉到。

  那位灰發女劍士方才在那座廢棄小屋之中,已經展現出了她對超古代文明的了解,以及那種幾乎能夠從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破綻的眼力,而性格純粹的塞琳娜,恐怕很難在這位善於觀察的班恩信徒眼下保持神秘......

  更不必說,塞琳娜本人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合作本就滿是困惑,若是再讓她聽到更多關於『雙息者』與海洋種族的情報,那麼雷納托辛苦建立起來的、對於海中密探的信息優勢便會徹底消解......

  所以,以防出現情報泄露,或是塞琳娜察覺到異常,雷納托決心先將這位海精靈劍士支開。

  面對黑甲劍士的命令,表情滿是不解的塞琳娜卻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猶疑。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隨後順從地點了點頭,將靠在肩上的那柄焰形大劍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改為背在背後,然後便轉過身去,邁開步子,朝著『潮水正滿』所在的方向走去。

  儘管從表面上來看,這位海精靈劍士與平日並無太多不同,依舊沉默寡言。但雷納托能感受到,在那副不擅長表達自身感情的面容之下,正涌動著一股洶湧的情緒潮汐。

  無數瑣碎的情感碎片被暗影能量傳導過來,令雷納托毫無障礙地體會著塞琳娜心中此刻翻騰著的焦慮與苦悶。

  雷納托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海精靈形單影隻的背影,沿著那條乾淨的大理石石板路一點一點地遠去。

  黑甲劍士望著這有些落寞的身影,忽然嘆了口氣,隨後像是終究沒能忍住一般,又開口叫住了對方。

  「塞琳娜,你還不打算跟我談談『你們』的計劃嗎?」

  『總督特區』的街道上行人往來不絕,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雷納托的聲音卻壓得極低,低到幾乎站在三尺外就變得模糊不清,可他偏偏又將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加重了語調,只有站在面前的塞琳娜才能夠聽清楚,才能夠聽明白......

  「畢竟,留給『我們』的時間,確實已經不多了,不是嗎?」

  海精靈轉回身來,卻沒有立刻開口。她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裡,任由那頭藍綠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雷納托看不見她的眼睛,也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什麼表情,只能從那幾縷垂落的髮絲之間,隱約瞥見她微微抿緊的嘴唇,以及下頜處繃出的一條極細微的線條。

  面對黑甲劍士這突如其來的發問,場面就這樣沉寂了下來。

  就在雷納托以為自己這番愛才之心不過是一廂情願、毫無意義之時,低著頭的塞琳娜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街上的嘈雜淹沒,呢喃道:

  「雷納托,明明我如此瘦弱,幾乎沒有什麼力量,你卻仍帶著我一同狩獵,把新鮮美味的食物分給我,教我磨鍊劍術、精進技巧......」

  「無論是在那無光的海淵,還是在這乾燥的陸地上,我都從未見過第二個像你這樣奇怪的獵手了......不過,既然你已慷慨地分享了這麼多,那我塞琳娜·暗潮,也情願把我擁有的一切,盡數與你分享......」

  塞琳娜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她抬起頭,那頭藍綠色的長髮隨之從臉側滑開,露出下方那張容貌端麗的臉。

  她看著雷納托,那雙眼睛裡原本翻湧著的焦慮與苦悶,此刻正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堅定。

  「但這件事還不行,我還不能說。」

  雷納托聽著塞琳娜的這句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追問道:

  「為什麼?難道你是因為害怕『獵團男爵』的懲罰?還是說你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那所謂的族群『責任』之上?」

  海精靈堅定地搖了搖頭。她依舊與雷納托對視,眼睛裡沒有半分閃躲,開口否定道:

  「不。或許莎華琳會那樣想吧,但我和她不一樣。從出生起,她就是我們之中最聰明的那一個,無論學什麼都很快。祭司傳授的知識,她總是最先學完的。」

  「就連偽裝成人類,她也是我們之中最像的。或許就是因為太聰明了,莎華琳才會想得太多,甚至把自己都騙了過去,以為自己真是什麼人類,開始在乎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而我,從最開始就是最笨的那個。通用語我甚至花了五年才學會,女祭司認為我是個發育不全的畸形。要不是莎華琳主動替我遊說,聚落甚至一度考慮要殺死我,以減少食物的損耗......」

  「或許正是因為蠢笨吧,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從來不在乎那些所謂的懲罰,所謂的『責任』,還有所謂的族群......」

  「說到底,最壞的結果,也無非就是成為其他人口中的肉罷了。弱肉強食,在我咀嚼第一條魚,活生生從它身上扯下肉來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了。」

  塞琳娜緩緩地向前走近,一直走到雷納托的身旁,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安靜地揚起纖細的脖頸,閉上了眼睛,任由雷納托的手抬起,落在她頸側的那幾道鰓裂上,輕輕撫摸。

  過了好一會兒,海精靈才重新睜開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般,輕聲道:

  「參與狩獵、享受美食、接受強者的教導......在離開海洋、來到陸地的這段短暫時間裡,是我自記事以來最興奮、也最充實的時光。我從未想像過,像我這樣瘦弱的戰士,竟也能跟隨您這樣強大的戰士一同狩獵......」

  「若是前方有龐大的海怪咆哮著襲來,我塞琳娜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化作您的尖牙。哪怕崩碎、脫落,也絕對要從那獵物身上撕下幾縷血肉......」

  「但『儀式』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不能拋棄我的同伴,而我的想法也代表不了莎華琳。所以在她真正下定決心之前,我不想替她做出決定......」

  這還是塞琳娜第一次在雷納托面前這般絮絮叨叨,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話,也是他頭一回了解到對方這些過往的經歷。

  雷納托看著她。看著塞琳娜抬起頭來的模樣,看著她那雙藍綠色的瞳孔,在這耀眼的陽光之下,依舊如同他第一次在『伊斯帕尼奧拉』號的船底貨艙之中見到時一樣,充滿野性,毫無退縮......

  絕不拋棄同伴嗎?真是讓人啞口無言的品質啊,塞琳娜......

  片刻之後,雷納托放下了撫摸著對方頸側的手,他看著面前這位仍舊站在自己身旁的海精靈劍士,嘴角緩緩地揚起了一抹笑意,稱讚道:

  「塞琳娜,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你不僅是一位天賦出眾的劍士,你的內心,早已是一名真正的戰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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