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地點


  塞琳娜擁有戰士的決心。這一點,雷納托此刻已經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她並非那種在抉擇面前猶豫不前的彷徨者,也並非那種會因為前路艱險便退縮不前的軟弱之人。恰恰相反,塞琳娜早已做出了自己的決定。早在雷納托開口之前,甚至早在他們相遇之前,她就已經在那條屬於戰士的道路上邁出了腳步,並且從未真正停下過......

  再加上塞琳娜那絕不拋棄同伴的品格,儘管她再一次拒絕了雷納托所發出的『邀請』,卻反而令這位黑甲劍士更加欣賞面前這位看似稚嫩、實則堅定的海精靈劍士了。

  不會為了自身的『利益』與生存便隨便拋棄戰友,在雷納托看來,這樣的品質,遠比高超的劍術與發達的肌肉要珍貴得多......

  劍術可以學習,肌肉可以鍛鍊,然而一個卑劣的懦夫,卻永遠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

  當然,也許某些賢者與聖徒能夠重塑他人的思想,通過逐步的改造與引導,使對方完成認知上的蛻變。

  可那樣的過程,需要耗費難以估量的時間與耐心,也需要施予改造之人擁有足夠堅定的意志與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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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雷納托既沒有這樣的時間,也沒有這樣的義務。對於那些妨礙到自己,同時又缺乏自知之明的怯懦者,他只會給予他們一條快速而便捷的結局,那就是死亡......

  黑甲劍士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塞琳娜轉身離去的背影,那頭藍綠色的長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漸漸融入了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

  如此合他口味的劍士,實在是太少見了。雷納托在心中暗自思忖著,目光仍舊停留在那個空蕩蕩的街角。

  在伊瑞爾,他見過太多劍士,大多都是平庸之人,而塞琳娜不同,她既有天賦,又有一顆被雷納托所認可的戰士之心。甚至在方才那番坦白之中,還流露出了一種連許多老練劍士都未必具備的清醒與自知......

  更何況,對方也並非心甘情願地與自己為敵。塞琳娜說得很清楚,剛剛她之所以拒絕說出莎華琳的計劃,並非因為不信任雷納托,也不是因為她想要與他作對,而僅僅是因為她不願替莎華琳做出決定而已。

  因此,根據【指南】上對於海精靈密探內心掙扎的描述,雷納托在塞琳娜離開之前,還是隱約地提醒了對方幾句。或許她可以去和莎華琳敞開心扉地好好談一談,看看對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以及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從這位密探此前所表現出的種種來看,雷納托認為莎華琳並不真的想要幫助『獵團男爵』去毀滅『白港』。

  畢竟,冷酷地殺死其他水下密探,自己則老老實實地在『碼頭區』當著一個裁縫,甚至還胡亂丟棄『雙息者之鑰』......

  這一切的舉動,若是放在一名堅定執行任務的間諜身上,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倘若真的到了水下大軍進攻『白港』、想要進行儀式,雙方不得不刀劍相向的時候,雷納托在心中暗自思忖著,若是自身的性命沒有受到威脅,自己的力量也尚有餘裕,或許他可以試著留塞琳娜一命,先將對方擊昏過去......

  就在雷納托考慮著未來可能發生的事項,並隨之在心中盤算著應對之策的時候,迎著正午的陽光,愛彌卡麗終於從那間香料店鋪之中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原本濕透的黑色皮靴也已經被替換掉,灰白色的長髮顯然重新梳理過,正整齊地垂落在肩側。

  那件深紅色的披肩依舊搭在肩頭,金線繡出的閃電形符文在日光下微微泛著光,腰間那柄細長劍也仍舊掛在原位,鞘口的金飾被陽光一照,顯得格外醒目。

  愛彌卡麗走出店門之後,先是抬手擋了擋迎面照來的光線,隨後便將目光投向了等在路旁的雷納托,嘴角帶著一抹不深不淺的笑意,邁步朝他走來。

  聞著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陣淡淡香味,雷納托不由得皺起了眉。那香味並不濃烈,甚至稱得上清雅,像是某種混合了柑橘與茉莉的調子,隨著愛彌卡麗走近的步伐,一點一點地飄散過來......

  看著前方妝容整齊的灰發女劍士,雷納托不由得有些無語。還真是夠有閒情雅致的,怪不得快半個小時才收拾出來......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灰白色的長髮也隨著她邁出的步伐而輕輕晃動。愛彌卡麗所呈現出來的這副從容而優雅的姿態,與雷納托此前在總督府晚宴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相比,幾乎沒有什麼分別。

  若只是看著女理事如今的模樣,估計一般人根本不會想到她剛剛才從『碼頭區』的泥水之中跋涉而過的狼狽樣子。

  愛彌卡麗環顧四周,發現一直跟隨在雷納託身旁的那名顯眼的、背著大劍的海精靈侍從不見了之後,便挑了挑眉,隨後開口詢問道:

  「嗯?雷納托爵士,您不打算帶上您的侍衛嗎?」

  「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而我,習慣將發生意外的風險壓至最低......」說到這裡,雷納托話鋒一轉,「不過,正如您方才在院落中所說的那樣,『信任』這種東西,原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里,慢慢建立起來的。」

  「所以我打算率先做出嘗試,給予你一些信任。那麼你呢,愛彌卡麗女士?」

  灰發女劍士眯起了眼。那雙暗紅色的瞳孔仿佛要將面前這位黑甲劍士整個人都收進眼底,似乎想要從中閱讀出這番舉動的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意圖。

  不過很快,這位女理事審慎的態度便又一轉,重新變回了她待人接物之時一貫保持的、如沐春風般的微笑。

  「當然。信任乃是相互的,既然你給予了我信任,那麼我自然也要做出相應的表示才對......」

  愛彌卡麗舉起了左手,制止了後方那兩名想要繼續跟隨她的商會護衛,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中午我將與雷納托爵士一同用餐,你們不必跟來了,退下吧。」

  「是。」

  那兩名商會護衛在聽到愛彌卡麗的吩咐之後,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他們同時低下頭去,動作整齊,甚至連彼此交換一個眼神的舉動都沒有,隨後便一左一右地轉過身去,進入了店鋪之中,在那裡等待。

  看著這些重甲衛士所表現出的服從態度,雷納托心中很自然地便做出了判斷。那種服從,絕不像是自由傭兵對於商人僱主的態度。

  再結合愛彌卡麗的身份來看,雷納托幾乎不需要多想,便能判斷出,面前這兩名所謂的商會護衛,肯定不是什麼臨時雇來的武裝份子,而是班恩教會的信徒,效忠於愛彌卡麗本人的私兵。

  莫非,這個都靈商會就是班恩教會在千島之海對外活動的組織?

  不,不對......

  經過一番結合對方表現的快速思考,再加上總督此前所給予的那些已知信息,雷納托很快便判斷出,整個都靈商會應該並不全是班恩教會的組織。

  畢竟這支商會是千島之海中最大的商會,其核心地點位於馬里斯潘王國的首都都靈市,負責著許多皇家奢侈品的供給,其歷史幾乎與王國本身一樣悠久。

  而越是龐大的組織,就越難保持隱秘性。都靈商會橫跨千島之海,商船遍布各地,若是整個商會都信仰著班恩這位異教神祇,那麼消息恐怕早就走漏出去了,根本不可能瞞到今天,才被自己這個剛到此地的外海人察覺。

  雷納托可不覺得,這些班恩的信徒能夠在『風暴領主』塞維里諾的眼皮子底下活得這麼舒坦。

  塞維里諾國王不僅僅在戰鬥力上是一名傳奇,在對基層的掌控上,更是一個能把整個豎琴手同盟幾乎從千島之海徹底『拔除』的狠人。

  在雷納托眼中,這可比屠掉一頭傳奇巨龍,或是建立一個國家,要難得多得多的壯舉。

  就連博雷利亞帝國的歷代皇帝,都因受制於多方掣肘,始終未能將盤踞在帝國領土之內的,這個多次以暴力干預司法與行政體系的『非法組織』徹底取締。

  雖然有地處偏遠、塔洛斯庇護、風暴海天然隔離的種種原因,可這種『壯舉』也足以說明,『風暴領主』塞維里諾所代表的狂怒諸神信仰,對於異教神祇宗教的排斥力度了。

  更何況,根據之前【冒險者指南】所給出的提示來看,整個千島之海中,班恩教會的領導人也不過是才剛剛晉升為『暴君之手』不久。

  這名神選者甚至連大陸上散塔林會送來的魔酒都沒能順利接收,那批貨物居然被陰差陽錯地擺上了『白港』的倉儲拍賣會,這足以說明對方現有的勢力並不強大,絕無可能掌控整個都靈商會如此龐大的商業網絡......

  所以,愛彌卡麗所代表的班恩教會,或許只是滲透進了這支名為都靈商會的大商會內部,而非將整支商會都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雷納托懷疑疑似是班恩神選者的愛彌卡麗,在都靈商會之中的地位卻僅僅只是一名理事而已......

  隨著收集到的信息越來越多,雷納托對接下來這場『談判』的把握,也就越來越大了。

  「那麼,我們走吧,愛彌卡麗女士。你可有什麼合適的地點推薦,能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兩人開始沿著那條鋪著大理石的寬闊石板路,不緊不慢地向前行進著。

  愛彌卡麗沒有立刻答話,她走在雷納托的身側,將目光投向街道的左側,又緩緩轉向右側,仿佛是在打量著沿途的景致,又或是在借著這樣的動作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就在黑甲劍士準備繼續開口時,灰發女劍士忽然偏過頭來,看向身旁的雷納托,嘴角帶著那抹一貫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唔,我剛來『白港』島不久,對當地的特色倒是不怎麼了解......雷納托爵士可有什麼推薦的地點嗎?」

  雷納托雖然在『總督特區』已經住了一段時日,但當他需要為一場隱秘商談尋找一處僻靜地點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真不知道應該去哪兒。

  像是酒館這種太公開的地方當然不行,商談的內容畢竟涉及傳說中的超古代文明,他和愛彌卡麗都默契地不願冒著暴露身份與信息的風險。

  就算他真的提出了一個地點,事情也不會因此就變得簡單。作為前達庫爾教徒頭子,雷納托太了解這些潛伏在文明社會中的邪教徒有多麼多疑敏感了。

  對於自己提出的地點,對方絕對會先懷疑這是不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所以愛彌卡麗肯定不會僅僅因為他提出某個地方,就同意前往那裡......

  就在兩個人面面相覷,並且就這樣愣了一會兒之後,灰發女劍士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隨意地揮了揮手,招呼著路邊一名衛兵隊長。

  那名衛兵隊長的視線原本正被兩人身上那些豪華的附魔裝備吸引著,目光從雷納托的黑甲一路掃到愛彌卡麗腰間那柄鑲著金飾的細長劍,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以為是自己的視線冒犯到了兩人,連忙將目光收了回去,有些磕磕巴巴地詢問道:

  「請,請問,二位需要在下做什麼嗎?」

  「這位先生,我和身旁這位尊貴的爵士是同行的好友,剛剛來到這座島嶼不久,對於周圍的環境不太熟悉......」

  愛彌卡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相較於剛才已經悄然換了一副模樣。

  她微微低下頭去,灰白色的長髮從肩側滑落,遮住了半邊臉頰。那雙暗紅色的瞳孔也不再像方才那樣銳利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羞澀的、有些無措的天然目光。

  商戰中精明老練的女理事消失了,此刻愛彌卡麗的表現仿佛和那些吟遊詩人口中的嬌弱貴女一樣。

  「但我們都不喜歡吵鬧,偏愛安靜雅致一些的氛圍呢。所以請問,『總督特區』附近是否有這樣僻靜無人的場所,適合供我們這些年輕人進行午後小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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