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豎琴手堡壘


  經過十幾分鐘的跋涉,雷納托抵達了一處僻靜無人的高地上。

  四處望去,殘破的磚石散落一地,有些還保持著原本堆砌的形狀,有些則早已碎成了不成規則的碎塊,半掩在泥土與雜草之間。

  幾面焦黑的殘牆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牆體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出當年烈火灼燒過的裂紋......

  這裡似乎是一處廢墟。在這些斷壁殘垣之間,鬱鬱蔥蔥的灌木與雜草正肆意地生長著,它們從磚石的縫隙里鑽出來,沿著殘牆的根部蔓延開去,將那些焦黑的痕跡一點一點地遮蓋起來,也給這片荒涼的廢墟添上了幾抹生機。

  經過衛兵隊長的熱情指引,兩人沿著『總督特區』另一側的一條小路,一路朝著島嶼最高處的方向走去,最終在一片矮木的遮掩之下,發現了這處藏在高處的遺蹟。

  矮木並不算高,枝葉卻長得很密,若非走到近前,幾乎很難注意到後面還藏著這樣一片隱秘的廢墟。

  據衛兵隊長所說,這裡是擁擠的『白港』少見的安靜之地,幾乎沒有什麼人會光顧,除了需要注意腳下並防止滑倒之外,這裡可以說是貴族年輕男女完美的約會地點......

  看著對方在說話時對著他擠眉弄眼的樣子,雷納托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他實在是不知作何回應才合適,於是只好保持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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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和地勢平緩的『總督特區』不同,此處的地勢非常陡峭。通往這處廢墟的路徑,是一條緊貼著岩壁的狹窄小道,寬度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一直走到小道的盡頭,眼前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處坡度稍緩的小型平台。

  那些殘破的磚石與焦黑的殘牆,便錯落在這片岩石平台之上,背靠著更高的岩壁,面朝著島嶼下方的海面。

  暴雨過後,這片小型廢墟之中卻沒有積存下什麼雨水。地面上那些殘破的磚石之間,雖然還留著些許潮濕的痕跡,卻看不到一處較深的水窪,更不必說像『碼頭區』廢棄街巷中那些沒過小腿的積水了。

  這大概是因為這座石制堡壘的廢墟地勢較高,且當初設計時所用的排水系統,至今仍在發揮著作用。

  這處廢墟位於『白港』的高處,四周又有矮木遮掩,通行困難,又遠離島民生活的區域......

  這樣的地方,無疑是最適合兩人展開『商談』的地點。

  儘管兩人對於知曉對方所擁有的情報都非常迫切,但雙方都沒有急著立刻開口。他們只是在廢墟上站定之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便默契地開始一同在廢墟之間排查起來,檢查是否有魔法竊聽裝置,或者是否有某個提前誤入的陌生人。

  一個前邪教頭子和一個現邪教頭目,對於保密和反偵察技巧的施展幾乎早已是下意識的行為,根本無需贅述。

  不過,雷納托這下意識的動作,卻讓愛彌卡麗似乎更加確信了面前的黑甲劍士絕不是什麼外海劍士。

  班恩信徒心裡那點原本還只是模糊的判斷,被進一步坐實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神秘的貴族劍士肯定也是一支蟄伏在『白港』多年的邪教組織領頭人,為了『雙息者之鑰』的充能準備了許久......

  對於愛彌卡麗的表現,雷納托心中有些無語。看來,不管是人太聰明還是太笨,都不太好。一旦產生了信息差,聰明人反而容易比笨人還會自我聯想與腦補,最終更容易陷入自我構想的邏輯陷阱之中......

  與此同時,雷納托和灰發女劍士兩人正沿著廢墟的邊緣緩緩行進,愛彌卡麗一邊仔細地檢視著四周,一邊輕輕吟誦起一段簡短的魔咒,同時將手指比出一個並不複雜的手勢。

  隨著她的吟誦,一道淡淡的金光從她的掌心之中溢了出來,環繞在愛彌卡麗的四周,緩緩地流轉著,隨後便如同被微風帶動一般,向四周的草木與磚石拂了過去。

  不需要刻意引導,金光便自動掠過那些鬱鬱蔥蔥的灌木,掠過焦黑的殘牆,也掠過地面上散落的碎磚......所過之處,一切都顯得安安靜靜的,沒有什麼異樣的反應。

  是『偵測魔法』。這是施法者們常用的一種術法,用來檢查身周的區域是否隱藏著某種魔法效應,並且可以通過該法術辨認出那些魔法效應所蘊含的魔力種類......

  雷納托對這道術法並不陌生。在薩莫瑞爾城,每位卓爾女祭司幾乎都會在自己的住所附近反覆施展『偵測魔法』進行探查,以防有仇家偷窺或是暗中算計。

  伊瑞爾的施法者是如此全能,其法術作用的對象更是遍及方方面面,幾乎可以說,凡是冒險途中可能遇到的事情,都能在某種程度上找到相應的法術來應對。

  若是能有一名施法者作為同伴,那麼不僅能獲得各種戰鬥中的強力援護,其對於冒險生活質量的提升也是極度顯著的,甚至可以說,這種提升並不只是體現在戰鬥之中,而是會滲透到旅途里那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日常細節之中。

  一路以來,雷納托自己就深有體會......

  就在灰發女劍士比著手勢在廢墟中大步行進的時候,她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東西一般猛地停下了腳步,靴底在碎石上蹭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那雙暗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緊,目光直直地盯向不遠處的一處破碎的牆角。

  雖然身周的暗影能量與他的『龍類感官』都沒有察覺什麼異常,可雷納托還是在愛彌卡麗停下腳步的同一時刻,立刻擺出了劍術的架勢,做好了隨時迎戰的準備。

  與此同時,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之間才能聽清的音量,低聲詢問道:

  「你偵測到此地被人布設了法術?是什麼類型的?」

  「不,和『偵測魔法』無關......」

  愛彌卡麗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向那個牆角,灰白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後揚起,那件血紅色的披肩也微微飄動起來,不複方才那種從容優雅的步態。

  走到牆角前,她蹲下身去,隨後伸出手來落在了那面布滿焦黑痕跡的破碎牆壁上,眉頭也隨之擰了起來,喃喃道:

  「這個標記......」

  看著灰發女劍士臉上的神態,雷納托有些不解,也跟著走近了幾步。他的目光順著愛彌卡麗的視線,落到了那處破碎的牆角上。

  角落裡刻著幾道簡單的痕跡,像是用刀刃之類的東西劃上去的,線條並不複雜,但一入眼,便立刻喚醒了他過往的回憶。

  這是豎琴手的暗號!等等......

  雷納托的目光在那些刻痕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便分辨出,這些痕跡刻下的時間已經很久了。

  刻痕的邊緣早已被風雨磨得不再分明,線條之間積著一層黑,周圍的牆面也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褪色痕跡,那是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才會留下的......

  這些痕跡絕不是最近才被銘刻上去的。至少已經存在了十幾年之久,或許更久......

  雷納托忽然聯想起了加斯卡會計官。那位總督堡壘前的會計官,曾經帶著一臉自傲的神情,向他講解過幾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德·索薩總督帶著幾艘戰船與若干英勇的追隨者,重新『光復』了偏遠的『白港』島,擊潰了盤踞在島上的豎琴手,並且成功屠龍......

  「別緊張,愛彌卡麗女士。」

  心中有數之後,雷納托斜眼看了看那位正在警戒四周的班恩信徒,伸出手撫摸著潦草的石刻,開口解釋道:

  「幾十年前,『白港』曾經被豎琴手同盟聯合一條青銅龍所占據。這裡大概是他們曾經修築的堡壘,至於那個銘刻暗號的豎琴手本人,估計早就和這座廢墟一樣,被總督徹底毀滅了,要麼吊死,要麼餵魚......」

  「是麼?原來是這樣......」

  視線順著那幾道簡陋的符號緩緩移動,雷納托又在這處殘存的碎石堆中,察覺到了另一串刀刻而成的字符。

  它們被刻在牆角下方一塊半掩在雜草里的碎石上,位置很低,若不是蹲下身去仔細查看,幾乎很難注意到。

  不過這就不是什麼暗號了,那是一串用刀劍刻成的通用語字符,每一個字母都歪歪斜斜的,刻痕深淺不一,像是有人在刻下它們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

  這是所有伊瑞爾人再熟悉不過的通用文字,也是最簡簡單單的幾個詞。

  『我想回家』

  是那些來到『白港』的豎琴手刻下的嗎?看著這與剛才暗號頗為相似的雕刻手法,估計是......

  不僅是雷納托,一旁的愛彌卡麗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串字符的含義。

  不過,這位信仰『暴政之神』、按理說理應無比厭惡豎琴手的班恩信徒,臉上卻一反常態地沒有露出什麼暢快或是譏諷的神色。

  那張年輕而世故的面孔上,此刻沒有任何嘲弄的情緒。她垂下暗紅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那串歪歪斜斜的字符,過了好一會兒,才莫名地感慨道:

  「看看這些被那所謂崇高理念騙到異鄉,與一群從未威脅過他的『敵人』戰鬥,最終默默死去的人們吧。」

  「這個刻字的年輕豎琴手,在他的家鄉可能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甚至興許還有一筆積蓄,否則根本無法支撐他配齊裝備,遠渡重洋而來......」

  雷納托有些不理解對方這番感慨由何而來,他側過頭去,看向一旁神情複雜的愛彌卡麗,開口反問道:

  「怎麼?你認為他們死得無辜?不過是被高階豎琴手騙來送死罷了?」

  「不,戰場上只有戰士和非戰士兩種身份。一旦選擇了戰鬥,就總有勝敗,只不過有些失敗需要以生命為代價罷了,沒有什麼無辜可言。」

  「那些高階豎琴手更不是什麼騙徒。我了解他們,比起這個在死前後悔的年輕人,那些高階豎琴手才是被那套醜陋的偽善理念徹底『毒害』的人。」

  「高階豎琴手們對於自己『拯救者』的身份深信不疑,理所當然地把他人視作無行為能力的弱者,即使死亡終至,也無法令其醒悟......」

  愛彌卡麗一邊說著,一邊緩緩站起身來,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海面。

  這處堡壘廢墟位於高地的背面,視野里看不到那個停滿了船舶、熱鬧擁擠的海灣,只能望見一片在陽光下泛著蔚藍色的海面。

  海面很平靜,幾乎沒有多少波浪,陽光灑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細密的光點,隨著水面的起伏而輕輕閃爍。遠處有幾隻海鳥貼著水面飛過,翅膀偶爾擦過浪尖,帶起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水花。

  再往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籠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將天與海的界限暈染得有些模糊。

  愛彌卡麗就那樣望著那片海面,灰白色的長髮被高處的風吹得飄動,深紅色的披肩也在她身後起伏......

  忽然,她制住了話頭,笑著回過頭道:

  「不過,雷納托爵士,你現在肯定對我講的這些無聊理念不感興趣吧?」

  看著那位聳了聳肩、不置可否的黑甲劍士,愛彌卡麗臉上那抹莫名的感慨褪去了,轉眼之間,她便又變回了雷納托初見她時的那位自信優雅、在談笑之間便能將局勢握於掌中的都靈商會理事。

  「不如我們逐條解答彼此的疑問,公平交易,如何?」

  看著點頭表示同意的黑甲劍士,愛彌卡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隨後便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信任是相互的。為了開個好頭,就由我先來解答你的疑問吧......」

  「來吧,提出你的疑問。無論是『雙息者之鑰』的使用方法,還是那座『島嶼』所代表的歷史......」

  「你想要知道些什麼,雷納托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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