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原本的計劃
在確認此地沒有閒雜人員打擾後,愛彌卡麗與雷納托在廢墟之間尋了一處還算平整的地方,各自坐了下來,開啟了談判。
通過兩人之間的交談,信息差在某種程度上被進一步地拉大了。
雷納托已經推理出足夠多的信息,多到足以讓整件事情的輪廓在腦中大致成形,僅剩下幾個疑點還需要確認。
與此同時,愛彌卡麗還在進行著某種無意義的拉扯,在思索中距離真相越來越遠,而她本人顯然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這一點。
因此,在面對愛彌卡麗那番表面上的示好動作時,雷納托沒有繼續推辭,也沒有再作什麼試探,選擇直接開口,將自己心中的疑問之一問了出來。
「愛彌卡麗女士,你此前曾說過,你的目的同樣是為了舉行儀式,開啟那座古代文明的遺蹟。而我也從那名信仰米爾寇的死靈法師臨死前口中,確認過這一點......」
「然而在『醃桶號』上,我只發現了大量被儲存起來的新鮮屍體,這似乎和儀式法陣所需之物對不上......」
「所以,你原本打算通過何種方式,來為『雙息者之鑰』進行充能呢?」
能夠為『雙息者之鑰』充能的法陣,其所依託的古代文明技術,也就是將生命力與靈魂轉化為魔力的原理,他早就已經通過【冒險者指南】知曉了。
但關於生命力如何被引導、靈魂又是如何被轉化成魔力,這些魔力又如何被注入鑰匙之中,【指南】卻並沒有給出具體的描述。
就像知曉相關的物理定律,雷納托也沒法手搓出地球上的高精尖武器一樣。原理歸原理,具體的執行方法若是不明晰,那對於現實而言就沒有任何幫助......
不過對於法陣究竟是通過什麼樣的方式來獲取生命力與靈魂的,雷納托並不是完全沒有頭緒。根據他的宗教知識,以及他在冒險途中所積累下來的見聞,他心中大致形成了兩種猜想。
究竟是和尋常的宗教獻祭一樣,為了指向特定存在,需要將祭品放置於特定的祭祀儀式之中,按照儀軌逐步把祭品『獻上』,以此來完成獻祭。
還是像那些死靈法師所做的那樣,先抽取活物的生命力與靈魂,再以自身為媒介,並輔以負能量加持,隨後再注入到想要活化的亡靈屍骸之中......
若是前者,那麼進攻方就不能像一群野獸那樣胡亂屠殺一通了。它們必須先攻占整座『白港』島,將島民儘可能地抓取為俘虜,才有機會進行這種複雜的獻祭儀式。
這意味著這支水下大軍的行動會更有組織,也會更有目的性,不會僅僅滿足於在『碼頭區』燒殺搶掠一番便揚長而去。畢竟需要的是俘虜,是能在被送上祭壇前還活著的祭品,而不是一具具毫無用處的屍體......
若是後者,那麼塞琳娜所屬的這支水下聚落之中,就必須有一名足夠強大的施法者,或者擁有某種效果特殊的神器,才能將戰場上游離的靈魂和活物的生命力抽取出來並加以儲存......
而陣紋將生命力與靈魂轉化為魔力的具體方式,對於雷納托判斷這支神秘的水下軍隊將採取哪些可能的進攻方式,以及使用何種戰術策略至關重要。
這兩種可能所導向的結論截然不同。倘若充能需要依靠正式的獻祭儀軌來完成,那麼水下大軍便需要活著的俘虜,需要占領整座島嶼,需要將島民逐一抓取回來送上祭壇,其行動必然更為緩慢,也更容易被預判。
可倘若充能依靠的是在戰場之上直接汲取游離的靈魂與生命力,那麼水下大軍只需儘可能地製造死亡與混亂,讓那名施法者或那件神器去完成剩下的工作,其攻勢便會更加迅猛,也更加難以防範......
既然如此,雷納托便打算結合先前在『醃桶號』上的實際發現,當作第一個問題進行詢問。
這樣一來,既可以解決他心中的一個疑點,也可以藉此推斷法陣的具體作用方式,還可以旁敲側擊地探測愛彌卡麗對於儀式的了解程度與水平,幫助他完善並補充自己信息上的不足,以防被對方後續問詢......
畢竟,一個真正參與過儀式籌備的人,對於充能所需的現實步驟應當瞭然於胸,而一個只是道聽途說、或者僅有粗淺了解的人,則很容易在具體執行環節之處露出破綻......
面對雷納托首先提出的這個疑問,愛彌卡麗並沒有露出多少意外的表情。她坐在那截坍塌了半邊的矮牆上,笑著反問道:
「為什麼您會認為,人類的屍體就不行呢,雷納托爵士?」
看著面前黑甲戰士皺起的眉頭,愛彌卡麗沒有繼續賣關子。
她在雷納托開口質疑之前,便大大方方地解釋了起來,語氣平緩,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雷納托爵士,我知道您對『雙息者之鑰』的充能條件相當了解。它需要藉助特定的陣紋,將生命力與靈魂轉化成純粹的魔力,生命力與靈魂必須匹配,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所以,乍看之下,事情就顯而易見了。那些擁有智慧的種族,其旺盛的生命力與強韌的靈魂,無疑最符合『儀式』的需求,也最容易被視作合適的祭品......」
「這幾乎是所有普通人下意識里都會得出的想法。而那個名為『雙息者』的古代發達文明,大概率也是循著這樣的思路行事的。因此,這種思路雖說未必唯一,卻也可以說是最正統、最合乎常理的一種了。」
說到這裡,灰發女劍士的話鋒忽然一轉,神情自得地繼續講述了起來。
「死靈術。無數大法師都曾試圖從理論上解釋它在伊瑞爾的起源。無論是凡人妄圖僭越神祇的嘗試,還是外層位面邪惡存在希望以力量誘惑世人的陷阱......」
「但究其根本,有據可考的死靈術第一次在伊瑞爾出現的時間,都要遠遠晚於『雙息者』們活躍的『雷霆時代』。」
愛彌卡麗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也帶有些許倨傲。即使對象並不是自己,雷納托也依舊能感受到這位班恩信徒對於『古老』這一詞彙發自心底的蔑視。
「死靈法師復活亡靈的運作原理,便是以屍體為媒介,褻瀆神祇的領域,藉由負能量位面進行中轉,私自將死者的靈魂牽引回來......」
「而構成亡靈生物存在的負能量,其本質也不過是生命力的一種表現形式上的反轉罷了......」
關於死靈術法的起源與原理,雷納托曾在奪心魔殖民地時聽過克勞蘇拉的科普,所以他其實並不意外。
但面前灰發女劍士的言外之意,卻令他下意識地睜大了眼,開口打斷道:
「等等,你的意思是......」
愛彌卡麗接得很快,幾乎沒給雷納托把話說完的餘地。她坐在那截矮牆上,臉上滿是對於自己大膽構想的胸有成竹與驕傲,承認道:
「沒錯。我的計劃,便是利用復生的亡靈作為『祭品』,嘗試為『雙息者之鑰』充能。」
「經過一年的準備,我已經派人在一處孤懸海外的無人島礁上完成了陣紋的銘刻,只待『醃桶號』將我買來的屍體運達,便可在特定的時限之內開啟儀式......」
愛彌卡麗從矮牆上站起,那雙暗紅色的瞳孔里閃著一種近乎熾熱的光,先前那種談判桌上慣有的從容與克制,此刻已經被一種雷納托無比熟悉的、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取代了。
她抬起兩隻手來,自信地宣言道:
「我們不是原始人。在精靈文明的廢墟之上,人類早已成為這片世界真正的主宰,站到了文明與秩序的頂端!」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遵循那些原始爬蟲們在萬年前定下的陳舊規則,冒著被王國通緝、被各路勢力圍剿的風險,去屠殺那些歸屬於各位總督的島民呢?」
在愛彌卡麗這番慷慨激昂、充滿煽動力的演說之下,雷納托卻敏銳地發覺了對方言語之間的漏洞。
作為一名老冒險者,他並沒有被那番關於人類主宰世界的豪言壯語所帶動,也沒有因為對方暗示著不願屠殺島民的漂亮話,便就此認為面前的班恩信徒是個好人。
黑甲劍士只是安靜地坐在廢墟的磚石上,等愛彌卡麗把話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再度質疑道:
「但負能量終究和生命力不同,兩者在本質上便有著天壤之別。亡靈與喪屍們所擁有的殘缺靈魂,也遠遠比不上活人剛剛死去時那般完整充盈......」
「若是你的猜想失敗,那你又該作何打算?難道就任由先前的種種準備與努力,就此白白浪費掉嗎?」
「當然不會,雷納托爵士。我還不至於天真到那種地步,任由先前的種種準備與努力就此白費,肯定要留有預案的......」
愛彌卡麗面對雷納托的這番有理有據的質疑,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方才發表的那番關於人類主宰世界、不願遵循原始爬蟲規則的慷慨宣言,仿佛是另一個人說出來的。
那張年輕而世故的面孔上,重新掛回了談判桌上那種不咸不淡的從容,灰發女劍士聳了聳肩,隨意道:
「況且,雖說失敗乃是人生的常態,我本人也並非不能接受失敗的結果,但『剝皮大公』奧爾德里克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畢竟,他已經為『不老泉』追尋了那麼多年,耗費了無數心血,又怎會甘心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呢......」
等等,奧爾德里克是為了『不老泉』?雷納托原本順暢的思緒猛地一滯。
死亡三神的信徒們處心積慮要開啟的,不是『雙息者』文明的遺蹟嗎?怎麼又牽扯上了「不老泉」?莫非......
不等雷納托將這個念頭思索透徹,愛彌卡麗已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她抬起一隻手,指尖漫不經心地撥了撥垂落肩頭的灰色捲髮,一邊望向遠處,一邊殘酷道:
「倘若我的計劃當真失敗,到了那個時候,奧爾德里克也會帶著一批准備好的俘虜上岸。」
「若是這些俘虜還不足以填滿儀式的胃口,這位巴爾神選者估計就會把船隊裡的巴爾海盜們也一併帶上島礁,讓他們與我麾下的士兵廝殺成一團。」
「又或者,他乾脆讓那些海盜們自相殘殺,在陣紋之上潑灑鮮血,直到徹底滿足『儀式』的要求為止......」
說到這裡,愛彌卡麗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絲帶著幾分自嘲的弧度,語氣卻依舊不緊不慢。
「儘管『剝皮大公』奧爾德里克的船隊龐大,麾下擁有近千名海盜,還坐擁著旗艦『血溺號』,但我也並非毫無勝機。」
「事實上,在原計劃里,表面上保持中立的米爾寇信徒會和我聯手。死靈法師揚斯會派出他的殭屍海盜水手大軍出擊,趁著奧爾德里克麾下的巴爾海盜們與班恩的戰士們廝殺時,偷襲『剝皮大公』的船隊,奪取幾艘戰艦......」
「這樣一來,三方就能達成平衡。即使成功完成『儀式』,『島嶼』開啟,勢力最大的巴爾信徒們也沒辦法直接將我們消滅,只能被迫繼續合作。」
「等到了『島嶼』上,我有的是計劃令這些只知道廝殺的蠢貨分裂,贏得最終的勝利......」
話到此處,愛彌卡麗又攤開雙手,表情無奈道:
「不過,這些都已經是無稽之談了。揚斯直接死在了你的手上,而我麾下的兵力不足以和奧爾德里克對抗,去了也不過是送死。」
「所以我乾脆選擇留在『白港』,沒有把陣紋的所在地告知奧爾德里克。在發覺這裡竟也有人同樣準備進行『儀式』之前,我原本還打算拿儀式地點作為要挾,與那些巴爾海盜們拉扯周旋一番,看看能不能從中尋到些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