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榮耀決鬥
遠處的海平面之上,一輪本應光耀奪目的『黑太陽』,正緩緩地升起。
那輪太陽邊緣燃燒的暗紅色光環,並沒有給世界帶來光和熱,反而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一種不祥的昏暗。
雷納托仰頭服下了一瓶『速度之油』,藥液入喉,一股熟悉的感覺便沿著食道擴散。
與此同時,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遠處的礁石海灘。在那裡,鯊華魚人正與巴爾海盜廝殺成一團,刀劍的寒光在視野中閃爍,飛濺的鮮血拋灑在灘頭,混雜著嘶吼聲順著海風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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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海盜的三艘風帆戰船已經盡數沉沒,而失去了後方重型火力的支援,灘頭上被突襲的巴爾海盜們的敗局便已經註定。
鯊華魚人戰士無論是人數還是個體戰力,都穩穩壓過海盜一方,照如今的戰場形勢發展下去,最多不過半刻鐘,鯊華獵團便能徹底撕開海盜們倉促築起的防線......
雷納托沒有回頭,視線仍停留在那片硝煙瀰漫的灘頭之上,他只是稍稍偏了偏頭,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詢問道:
「愛彌卡麗女士,這些海盜的人數,似乎並沒有你給我的那份情報里所提及的那麼多啊。」
面對雷納托這番近乎直白的暗示,站在黑甲戰士身旁不遠處的班恩神選者,卻只是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此刻的愛彌卡麗已經全副武裝,頭上戴著的一頂開面盔把那張姣好的臉襯得愈發冷峻。一頭灰色的長髮則被仔細地收攏到頭盔的兩側,用髮帶牢牢束住。
一切看起來都在按照計劃發展。只是班恩神選者的神色明顯不太好看,眉宇間透著一股壓不下去的陰沉。
距離她不遠的地方,正站著一名佩戴著『正義之神』提爾神徽的聖武士,他雙手捧著一卷經文典籍,雙目緊閉,嘴唇微微翕動,正做著戰前的祈禱。
提爾與班恩的理念水火不容,信徒之間的關係更是互為死敵。這樣一位提爾的信徒就站在自己身側,讓身為班恩神選者的『暴君之手』感到渾身都不自在。
而更遠處,一隊來自『白港』要塞的總督衛隊,此刻也已經在樹林的邊緣開始整隊。
隊伍最前面,一名光頭的軍士長正抬起手腕,啟動一隻附魔手環,壓低聲音,緊急地向要塞中的弩炮炮台匯報著此地的位置,反覆請求提供持續遠程炮擊支援。
愛彌卡麗怎麼也想不明白,雷納托竟然會主動把『白港』總督也拉進這場行動里來。
在她看來,這實在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決定。要知道,一旦『儀式』與『不老泉』的消息走漏出去,就等於親手把一個實力雄厚的競爭者引到了自己面前,為未來的『不老泉』爭奪添堵,這個決策簡直是不可理喻......
然而,從雷納托自己的角度去看,比起把一切都寄托在相識不久、各懷鬼胎的班恩信徒身上,這位『白港』總督給他的印象明顯要可靠得多,其手中的軍事力量也要強出一大截。
即便戰況當真超出了原定計劃的控制,只要有這樣一支正規軍在旁策應,也足以保證他的【任務】能夠穩穩噹噹地繼續推進下去。
況且雷納托從一開始,其實就根本不看好那個所謂的『不老泉』,所以即便德·索薩總督當真知曉了這條訊息,起了貪念,想要加入進來謀求那不老不死,那又有何妨?
多一個人入場,說不定還能讓這場未來冒險的局勢變得更加有趣,他也說不定還能從【指南】上再多接下一個獎勵豐厚、經驗極高的大【任務】呢......
在局勢尚未明朗之前,絕不把全部的籌碼押在一方身上。這是雷納托來到伊瑞爾世界後,用一次次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不過就在雷納托拿出一份又一份證據,向德·索薩總督說明,那支秘密策劃著名進攻『白港』的乃是一支棲息在深海之中的鯊華魚人部落,並希望這位總督能夠派出一隊士兵,前往島嶼背面的礁岩海灘布防時,這位肥胖的總督卻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第一時間去質疑這份情報的準確性。
顯然,這位老資歷的屠龍戰士,也已經從近日來一連串的反常跡象里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布滿全島的隱蔽陣紋、接連上漲的鮮魚價格、近來在近海一帶頻頻出沒的巴爾海盜......
於是,在親手把【任務】應得的那一百枚金幣交到雷納托手上之後,他不僅立刻傳令下去,命令各處炮台進入戰備狀態,麾下的軍隊把守住『碼頭區』等幾處主要通道,還十分果斷地調出一隊精銳的衛兵,以『保護』為名,貼身跟隨在黑甲劍士的身旁,以這種特殊的方式賦予了雷納托臨時指揮權。
甚至考慮到缺少輔助人員,德·索薩又親手寫了份總督的手諭,臨時徵召了一艘停泊在港口中的武裝商船,事後允諾給予相應金錢作為報酬,調集船上所有武裝水手盡數聽從黑甲劍士的調遣。
雷納托並不清楚自己在這位德·索薩總督的眼中,究竟是怎樣的一副形象。但有一點已經十分清楚,這位總是稱呼他為『朋友』的總督,顯然還打算繼續給予他信任。
而且說來也巧,這一船被臨時徵召來的輔助人員,雷納托非但不陌生,反而相當熟悉,正是『伊斯帕尼奧拉』號上一眾船員。
而那位年邁的聖武士萊克圖斯,就像是得到了某種預感,忽然從貧民聚集的街巷深處趕了回來,重新登上了船,主動加入了這次行動。
船長德萊昂現在也待在樹林之中,就位於總督衛隊側翼的一小片空地上。他壓低著嗓子,來回穿梭在幾十名剛被招募上船不久的水手之間,不住地叮囑他們保持冷靜,又親自動手,替他們把那些還隱隱燃著紅光的火繩逐一摘下,免得在黑暗裡暴露了形跡。
安德烈婭的幾縷碎發被海風吹得貼在額角,如碧玉般的眼眸此刻正睜得大大的,裡頭還映著日蝕過後那一片尚未散盡的昏暗。
她身上穿著一件便於行動的深色短上衣,外頭斜挎著一條裝填火藥的皮製彈帶,腰間掛著一把細長的短劍。
輕型火繩槍被金髮少女雙手端在胸前,槍口微微朝下,整個人顯得既緊張,又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安德烈婭自從知道這場行動的指揮官是雷納托後,就脫離了『伊斯帕尼奧拉』號的隊伍,本能地跟在他的身後。
只是此刻,她已經被天上那詭異的日蝕天象驚得說不出話來,臉上還殘留著尚未褪去的驚愕。
直到遠處的灘頭上再度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連她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震動,安德烈婭才回過神來。
但天色已經黑得與深夜無異,任憑她怎樣睜大眼睛,也看不清遠處究竟發生了什麼。金髮少女終於按捺不住,下意識地低聲問道:
「雷納托爵士,下面的戰況如何了?剛才那聲巨響,是有火炮開火了嗎?」
「不是火炮,是船錨。」
「船錨?」
就在安德烈婭還滿心困惑、怎麼也想不明白雷納托這句話的意思時,她身旁的黑甲劍士卻動了。
高大貴族的動作快得幾乎超出了她眼睛能夠捕捉的極限,剎那間,便擺出了投擲的標準姿勢,右腳後撤,腰身微沉,一柄通體跳躍著細碎電弧的標槍出現,被他穩穩地握在掌心之中。
不對!那哪裡是什麼標槍,那分明是一束雷霆!
想法剛在腦海浮現,一股罡風驟然掀起。安德烈婭只來得及本能地抬起手臂,擋在面前,下意識地眯著眼睛望去。
一道震耳欲聾的破空聲轟然炸響,雷納托已經將手中那道『閃電』猛地投了出去!
一瞬間,奔流在天際的雷光驟然綻放開來,把昏暗的灘頭戰場照得一片雪亮。
借著那一道還未散盡的雷光,安德烈婭終於看清了下方海灘上那片混亂不堪的戰場,也終於察覺到,就在那一片互相廝殺、翻湧晃動的戰鬥中,正佇立著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
那身形比四周任何一座礁石都要高大,輪廓在電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絕非一般的鯊華魚人......
那......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一頭邪魔嗎?難道說,它就是雷納托爵士方才所攻擊的那個目標嗎......
周身披掛著一副由森森骸骨拼合而成的盔甲,每一片骨板之上都布滿了尖利外翻的骨刺。四條粗壯得完全不成比例的臂膀,從它寬闊的肩胛兩側垂下,每一隻手裡,都握著一柄門板大小的巨劍......
可怖的存在,簡直就是『海魔鬼』這一稱呼活生生的具現。
「『血鰭獵爵』卡格拉斯,好強的氣勢。如此壓迫感,簡直比莎華琳的描述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高大的黑甲劍士低聲喃喃著,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直直地投向遠方那個龐大的身影。
而這位在金髮少女眼中不苟言笑的神秘貴族,此刻嘴角竟也展露出一抹安德烈婭從未見到過的由衷的笑意。
「真是沒想到,在這偏遠的海島之上,竟然還能遇到如此純粹的劍士,以至於連我也久違地興奮了起來......」
雷納托緩緩抬起左手,指尖輕輕地落在『緘默女士』那冰涼而光滑的劍身之上,順著劍脊緩緩撫過。
「終於,我們又能一起,來一場最暢快淋漓的劍鬥了!」
————
以雷槍轟擊為標誌,人類一方的軍隊立刻以這聲巨響為信號,各處隨之響起了急促而尖銳的軍哨聲,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
藏身在樹林、礁石與低矮掩體後的士兵們,幾乎在同一時間紛紛起身,端著武器,按照早已分派好的位置向前推進。
戰況和預想中只剩風捲殘雲收尾的局面完全不同。即便遠方要塞的魔法弩炮仍在持續不斷地轟擊,把一團團熾烈的魔法火球砸進海灘,殘餘的鯊華魚人們,也僅僅是在短暫的慌亂之後,便迅速揚起了鬥志。
他們發出一陣又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咆哮,隨後便朝著面前能看到的一切敵人,發起了兇狠的衝鋒。
礁石海岸一側,一名渾身傷痕累累的魚人戰士率先穿過由幾十桿火槍組成的火力網。
魚人戰士的身軀上滿是重型火繩槍轟出的一個個血洞,暗紅色的血水正順著那些彈孔汩汩地往外涌,就連他的下頜,也早已被轟得粉碎,只留下半張殘破的魚臉。
可即使如此,他仍舊用僅存的力氣,高舉著一柄珊瑚質地的重錘,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悍不畏死地捨身撞在了班恩信徒組成的那道黑紅色盾牆之上。
而樹林外由職業士兵列成、本應堅不可摧的長戟方陣,在與魚人戰線接觸沒多久,竟然也開始出現了破碎與動搖。
最前排的戟手們接敵不過片刻,便有人慘叫著飛起,原本整齊如一的陣線,隨即被撕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缺口。
而之所以會如此,原因無他。作為一支獵團領袖的『血鰭獵爵』卡格拉斯,正親自率領著他那一隊最精銳的親衛,沖在整條戰線的最前方,用行動鼓舞著在場所有魚人戰士的士氣。
而在那片已經亂作一團的方陣中央,一名身披骸骨重甲的鯊華大劍士,正揮舞著手中那柄寬闊的破浪劍,左劈右砍。
一桿杆朝他刺來的長戟,被劍刃一卷一削間,紛紛斷成兩截。鯊華大劍士趁勢貼步橫移,埋身進一名身穿半身板甲的士兵身前,劍光閃過,一顆頭顱便已經高高地飛了起來......
而像這樣悍勇的老兵,每一位男爵親衛皆是如此。
可普通鯊華戰士的骨質砍刀無法砍穿人類板甲,他們那沒有披掛骨板的鱗皮更無法抵禦長戟的劈砸。
隨著戰鬥的時間一點點拉長,越來越多的魚人戰士倒在了訓練有素的總督衛隊那一排排戟尖之下,鮮血很快把灘頭的沙土都浸染成了一片深色,幾乎只剩下那些身披骨板、手持巨劍的鯊華大劍士們,還勉強維持著一開始突擊時的那股勢頭。
即便身上的盔甲已經破裂,鉛彈彈丸深深嵌進皮肉,肚子被劍戟剖開,內臟混著鮮血一起潑灑,這些資深的魚人老兵也依舊死死地維持著陣線,一步不退,硬是將數倍於己方的人類士兵反推了過去。
因為所有的鯊華戰士都清楚,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那兩位在各自軍中最強的獵手,肅清出一片不受打擾的決鬥場地。
這將是一場神聖的、關乎榮耀的對決,鯊華戰士絕不容許任何外人插手,也絕不容許任何變故去干擾分毫。
老聖武士萊克圖斯手中那柄長劍,此刻已經亮起了一層神聖的金光,他緊鎖著眉頭,上前一步,正要主動踏入眼前這片血腥的戰場,阻止更多沒必要的傷亡。
可就在這時,雷納托卻從人群之中大步走了出來,不緊不慢地抬起一隻手,橫在了提爾聖武士的身前,將他攔了下來。
「這是劍士之間的戰鬥,都別來礙事。」
黑甲劍士的聲音其實並不大,甚至在混亂的戰場上都有些聽不真切。然而,就在這短短一句話落地之後,那些親眼見識過他方才投擲『閃電』那一幕壯舉的士兵們,此刻卻都下意識地收住了手。
而對面那些幾乎人人帶傷的鯊華大劍士們,更是沒有趁勢追擊。
他們只是各自將手中的巨劍深深插進腳邊的沙土裡,雙手扶在劍柄之上,挺直了身子,一動不動地肅立在原地,就像是什麼宗教典禮中的儀仗兵。
此情此景,雷納托似乎也明白了,為什麼那一座座歷史悠久、輝煌無比的海精靈城市,會一座接著一座地覆滅在這些看起來原始而殘忍的鯊華魚人手中了。
適者生存,弱肉強食,此乃自然之理。
雷納托手持那柄漆黑的長劍,腳步從容,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穿過了那一圈圍成半圓、沉默侍立著的魚人戰士,向著場地的中央走去。
而他的目光,也早已越過眼前這些混亂的戰場,落在了那個一直靜靜『等待』著自己的龐大身影之上。
「來吧,卡格拉斯,讓我們來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