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黑市遇熟人


  交了錢,穿過一道用爛蓆子遮擋的土溝子,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雖說是半夜,但這片大荒灘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地上每隔幾步就點著一盞用墨水瓶改裝的煤油小馬燈,火苗調得只有黃豆粒那麼大,光線昏黃暗淡,照在人的腳底下,只能勉強看清擺在破布上的物件。

  一股混雜著汗臭味、泥土味、發餿的紅薯干味以及淡淡菸草氣的古怪氣味,在低洼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易中海停下腳步,把院裡的人聚攏在一塊兒,壓低了嗓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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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記住了!」

  「現在散開自個兒找東西,千萬別扎堆惹人眼!」

  「半個小時以後,看見外頭土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柳樹沒有?」

  「就在那棵樹底下碰頭,人齊了一塊兒回院,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一大爺。」

  「知道了。」

  眾人紛紛小聲應承著。

  話音剛落,大院的一幫人就像撒在水裡的沙子,各自捂著布口袋,迅速鑽進了黑壓壓的人群里。

  劉海中拉著閻埠貴奔了東邊的一處糧食攤,易中海則帶著老趙直奔西頭的幾個大麻袋而去。

  石磊沒跟他們湊熱鬧,他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粗麻袋隨意搭在肩膀上,腳底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悠哉游哉地順著土攤子往前逛。

  這黑市上的地攤,擺得極其雜亂。

  地上鋪著一張舊報紙,或者隨便扯一條爛麻袋,上頭就擺著要出的物件。

  石磊一路走過去,發現攤子上賣的十有八九全是吃的。

  有賣乾癟紅薯乾的,黑乎乎的一塊塊,上面還沾著不少泥渣子;

  有賣粗棒子麵的,用個土碗盛著,顏色發暗,麥麩子和苞穀皮摻了一大半;

  還有幾個攤位上擺著一小把一小把乾枯的乾菜葉,甚至是磨成粉的榆樹皮。

  除了吃的,也有不少攤子上擺著一些破舊的老物件。

  幾個穿著舊長袍、戴著金絲眼鏡、臉色煞白的老頭縮在角落裡,面前放著幾個青花瓷盤子、舊硯台,或者是幾軸發黃的字畫。

  在這年頭,這些曾經值大錢的文玩字畫,根本無人問津。

  老頭們兩眼發綠地盯著路過行人的布口袋,哪怕拿一碗粗玉米面,都能換走一個成色極好的前朝官窯小瓷碗。

  至於交易的過程,也根本沒有小說里描寫的那些把手伸進袖筒子裡捏指頭比劃暗號的神奇場面。

  大家全都是把脖子縮在領子裡,買家蹲下身子,抓一把糧食捏一捏,然後湊在賣家耳邊,用極低的氣音咬耳朵:

  「多少錢一斤?」

  「兩塊三。」

  「太貴了,一塊九,多一分沒有。」

  「兩塊一,要就拿走,不要趕緊滾蛋。」

  討價還價乾脆利落,根本不拖泥帶水。

  畢竟現在跑到這鬼地方來買賣的,絕大多數都是快餓死的普通老百姓或者家裡揭不開鍋的小職工,根本不是什麼職業倒爺,誰懂得那些江湖黑話?

  石磊順著人群走了一陣,在路過一個賣棒子麵的攤位前時,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壯碩背影。

  那人正半蹲在一個用木盆盛著苞谷面的攤子前,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皺巴巴的毛票。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上,胳膊肘的位置還縫著一塊顯眼的黑布補丁。

  石磊一愣。

  那是,大牛?

  這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

  疑惑著,石磊放輕了腳步,溜達到了那人身後。

  湊近了一瞅,還真是陳大牛。

  此時的陳大牛頭上戴著頂破線帽,棉布口罩拉在下巴底下,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半袋子棒子麵,額頭上全是急出來的冷汗。

  「大兄弟……真不能再便宜兩毛了?」

  陳大牛把手裡的毛票數了又數,壓著粗嗓門,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哀求:

  「我這攏共就帶了九塊錢,家裡幾個小的等著糧食吊命呢,你就給我盛四斤半吧,成不成?」

  對面的攤主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臉上蒙著半塊布,翻了個白眼,冷硬地搖了搖頭:

  「不成!兩塊二一斤,少一分都不賣!」

  「現在這年景,糧站連粗糠都買不著,我這可是託了鐵路上的人從外省偷運回來的硬棒子麵,是純棒子粒磨的棒子麵!」

  「嫌貴你上別處瞅去,我這有的是人排隊要!」

  陳大牛急得嘴角直抽搐,手裡死死攥著那幾張汗津津的毛票,滿臉全是肉疼和不甘。

  石磊站在他身後聽著,見陳大牛是真的想要買糧食,心裡疑惑他怎麼沒來找他,畢竟他又不是沒說過有困難就找他的。

  這樣想著,石磊抬起手,在那寬厚的肩膀上猛地拍了一巴掌。

  「誰?!」

  陳大牛嚇得跟觸了電似的,嗷的一聲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他手裡的毛票下意識就往棉襖懷裡塞,整個人縮成一團,兩隻拳頭猛地攥緊,眼珠子瞪得滾圓,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哎哎哎——!住手啊,大牛,是我。」

  石磊趕緊往前湊了半步,把臉上的圍脖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張臉。

  陳大牛定睛一瞧,看清是石磊那張清秀的臉龐,整個人猛地鬆了一大口氣,膝蓋一軟,差點沒坐地上。

  「磊子?!哎喲我的媽呀……」

  陳大牛拍著胸脯,嚇得臉都白了,說話舌頭都直打卷:

  「你……你怎麼在這兒啊?你冷不丁拍我這一下,我魂兒都差點嚇飛了!」

  「我還沒問你呢,怎麼跑這黑市上來幹嘛?」石磊關心的低聲問道。

  陳大牛往四周警惕地看了看,見攤主正翻著白眼看著他倆,趕緊把手裡剛稱好的兩斤棒子麵口袋繫緊,拉著石磊就往旁邊一處背風的爛土牆根底下走。

  到了沒人的陰影里,陳大牛這才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嘆了口氣道:

  「嗨!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今兒個傍晚的時候,我鄉下二叔家的堂弟摸黑進城找我來了。」

  「說我們老家那邊的生產隊,地里的苞谷全叫乾旱給旱死了,公社裡連榆樹葉子都讓人捋光了。」

  「家裡幾個堂弟堂妹餓得連炕都爬不起來,我二叔讓我無論如何給弄點糧食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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