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皮埃爾
第203章 皮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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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明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李建明坐在皮椅上,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一罵,一退,一指路。
一天之內,三次撞擊。
國內最高水平的這三塊天花板,在陳拙的一頁殘稿面前,被乾脆利落地全部擊穿。
李建明轉過頭,看著窗外已經徹底黑透的夜空。
天才的生長,需要的是能讓他野蠻拔高的框架,而不是小心翼翼的呵護。
既然國內沒人能接得住這把野蠻的斧頭。
既然老魏指出了那條沉沒在九十年代末的線索。
李建明猛地站起身。
他沒開頂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亮,從衣帽架上扯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舊風衣套在身上。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樓道里空無一人。
李建明順著樓梯往下走,步伐越來越快。
他出了數院的大樓,徑直朝著科大校園深處的老圖書館走去。
老圖書館的地下有一層不對學生開放的外文特藏室,那裡堆滿了建校以來訂閱的各種外文原版期刊,常年瀰漫著一股防蟲的樟腦丸味和舊紙張的霉味。
李建明走到特藏室的鐵門前,掏出自己的教授證,讓值班的管理員開了門。
他走下陰暗的樓梯。
地下室里的燈光很昏暗,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書架像樹林一樣排列著。
李建明走到區域索引牌前,自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數學類外文核心期刊...
.I區.
他順著過道往裡走,停在第三排書架前。
這裡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一疊疊裝訂好的厚重期刊。
李建明找到標有「Inventionesmathematicae」的那一格。
他蹲下身子,開始從最底下的那一層翻找。
「1995年......1996年......1997年....
」
他把那些積了灰的期刊搬出來,放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終於,他抽出了一本封皮有些破損的1998年合訂本。
李建明盤腿坐在冰冷的地上,把合訂本放在膝蓋上。
他戴上老花鏡,借著頭頂昏暗的白熾燈,翻開了目錄。
沒有。
他又抽出1999年的合訂本。
厚厚的幾百頁,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法文,伴隨著無數晦澀的數學符號。
李建明一頁一頁地翻著。
他不知道那篇論文叫什麼名字,他只能憑藉自己對陳拙那份殘稿的記憶,去尋找那種相似的野蠻氣息。
地下室里很安靜,只有沙沙的翻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季建明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小字而變得乾澀發酸,但他沒有停下。
當翻到1999年第四期的一篇法文論文時。
李建明翻書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左邊書頁的一行推導公式上。
那是一行關於拓撲空間降維映射的離散表達。
它的處理手法,雖然和陳拙的不完全一樣,但那種底層的邏輯切割感,那種不顧一切斬斷連續性的粗暴美學,簡直如出一轍!
靈魂的共振。
李建明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這世上,真的有這種瘋子。
他急促地翻回這篇論文的標題頁。
他的手指落在作者欄的那一行法文拼寫上。
沒有一長串的合作者名單,只有一個極其孤傲的單名。
「皮埃爾」。
在名字的下方,跟著一個簡短的學術機構後綴: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李建明盯著這個名字。
老魏的話在耳邊迴響:
那是一小撮激進派,後來大多銷聲匿跡了。
但這個皮埃爾沒有銷聲匿跡。
李建明太知道這個名字了。
地下室昏暗的白熾燈光打在泛黃的紙頁上,李建明腦海中那些關於國際學術圈的久遠傳聞,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麼年輕人的叛逆。
三十多歲就拿下菲爾茲獎,在拓撲學和代數幾何領域封神。
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當皮埃爾四十多歲,處於一個數學家智力,體力和權威的最絕對巔峰時,他覺得古典的連續拓撲太溫吞,太無聊了。
於是,這位坐在普林斯頓王座上的暴君,親自操刀,祭出了這套離散截斷,暴力拼接的異端理論。
他拿著一把野蠻的斧頭,在精密的瓷器店裡一通亂砸。
當時跟著他學這套手法的年輕天才們,因為沒有他那種恐怖的數學直覺,推導到深處紛紛邏輯崩盤,甚至有人因此道心破碎,退出了學術圈。
主流學派藉機群起而攻之。
皮埃爾在那場風暴中發現,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竟然沒有一個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也沒有一個人能填補那些被他暴力劈開的邏輯深淵。
那種全天下都是凡夫俗子的極致孤獨和不屑,讓他懶得再跟學術圈吵架了。
李建明的自光順著作者欄往下移,落在這篇發表於1999年的論文正文上。
他的法文閱讀能力足夠讓他看懂這篇全篇沒有任何合作者的文章。
這不是一篇探討性的論文。
這是皮埃爾在六十歲那年,對當年那套野蠻框架做出的終極總結,也是他的封筆之作。
字裡行間,沒有一個數學家探討真理時的謙卑。
只有滿篇溢出紙面的嘲諷和高高在上。
文章的結論部分,皮埃爾用極其冷漠的法文寫下了一段話,李建明在腦子裡自動把它翻譯成了中文:「處理奇點和拓撲撕裂的離散工具,我已經全部陳列於此,但遺憾的是,當前的學術世代缺乏駕馭這種邊界的直覺,既然無人敢用,亦無人配用,這套方法便留存在這幾頁紙上吧。」
李建明看著這段話,胸口微微起伏。
皮埃爾在六十歲時留下這把妖刀,把它當成一個嘲諷整個時代的墓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能拔出來。
從此以後,這個老瘋子就徹底變成了一個坐在辦公室里喝紅茶,看四平八穩的論文,覺得全世界都很無聊的學術審判官。
但是。
李建明的手指在冰冷的地上無意識地摳了一下。
大洋彼岸的那個暴君做夢也不會想到,五年後的今天。
在華國腹地的一個省會城市裡。
一個十三歲,剛上大三,甚至可能連皮埃爾是誰都不知道的少年。
不僅輕描淡寫地拔出了他留下的這把妖刀,還用這把刀,在世界數學的最高聖杯。
霍奇猜想的底座上,刻下了一個極其精妙的起手式。
李建明合上了厚重的期刊合訂本。
砰的一聲響,在這空蕩蕩的地下特藏室里迴蕩,震起了一陣飛揚的灰塵。
他扶著生鏽的鐵皮書架,慢慢站起身。
由於長時間盤腿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的膝蓋有些發僵,兩條腿酸麻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步履蹣跚地把那本1998年的合訂本放回原處。
他轉過身,順著陰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
推開老圖書館沉重的玻璃大門,十一月深夜的冷風迎面撞了過來。
風裡帶著幾片乾枯的梧桐樹葉,在路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李建明把舊風衣的領子立了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沿著校園裡那條熟悉的路往數院大樓走。
夜深了,路燈的光暈顯得有些慘澹。
偶爾有一兩隻野貓從草叢裡竄過去,很快又融入黑暗中。
人找到了。
但李建明心裡的石頭並沒有落地,反而懸得更高了。
怎麼聯繫皮埃爾?
這是擺在他面前最致命的一個死結。
發一封跨洋郵件?或者打個越洋電話去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李建明在寒風中搖了搖頭。
絕對不行。
皮埃爾太孤獨了,也太渴望同類了。
如果讓那個老瘋子看到陳拙的這份底稿,看到世界上終於有人能接住他的思路,他絕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
普林斯頓會直接發來最高級別的邀請函。
全額獎學金,綠卡,世界最頂級的實驗室資源,一年幾十幾百萬美金的生活補助。
甚至皮埃爾本人可能會直接坐著私人飛機降落在澤陽市去搶人。
陳拙才十三歲。
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國營廠工人。
在那種級別的學術財閥和資源碾壓面前,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拿什麼去抵抗?科大又拿什麼去留人?
李建明見過太多了。
他在這所學校教了幾十年書,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苗子,被國外的名校用優厚的條件挖走,從此改了國籍,變成了西方學術流水線上一顆高端的螺絲釘,再也沒有回來過。
陳拙不一樣。
陳拙是那種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出一個的,能真正扛起一個國家基礎科學脊樑的人物。
他必須在國內紮下根,哪怕以後出去交流,根也必須留在華國。
李建明咬了咬牙,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
絕不能留下任何書面的,可以被追溯到科大,追溯到陳拙的證據。
不能發郵件,不能發傳真。
必須當面去見皮埃爾。
只有面對面,才能在不泄露陳拙身份的前提下,試探出這個老瘋子的深淺和人品。
可是,去哪見?
去美國簽證辦下來最快也要大半個月,來回的審批手續更是繁瑣。
陳拙的學術靈感是極其寶貴的,那種在黑板上碰撞出來的火花,如果不趁熱打鐵夯實基礎,很快就會在繁雜的日常中磨滅。
時間根本來不及。
李建明一路走回了數院。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的皮鞋聲在迴蕩。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