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邀請函


  第204章 邀請函

  回到辦公室,他沒有休息。

  他打開桌上那台電腦,連上校園網,隨著機箱裡風扇的嗡嗡聲,他點開了一個國外的學術資料庫。

  他在搜索框裡敲下了Pierre。

  網頁加載得很慢,進度條一點點往前挪。

  跳出來的結果證實了他昨晚的猜想。

  皮埃爾沒有消失,他現在六十五歲,依然高高地坐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位置上。

  李建明點開幾篇關於他的學術報導和同行評價。

  字裡行間拼湊出的,是一個孤傲,古怪,脾氣臭到極點的老頭。

  他不怎麼帶學生,從不參加無聊的社交,甚至連很多頂級學術期刊的審稿邀請都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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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像一個守著自己城堡的暴君,對外面那些按部就班的數學研究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蔑視。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那一串長長的頭銜。

  差距太大了。

  一個是身在華國腹地,連出國開會機會都不多的普通大學教授,一個是手握菲爾茲獎,坐在世界數學中心頂端的大拿。

  這中間隔著的不僅是一個太平洋,還有一道常人根本無法跨越的學術壁壘。

  下年兩點。

  李建明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出了數院大樓,穿過操場,來到了學校的行政主樓。

  他徑直上了三樓,推開外事處的門。

  「王處長在嗎?」

  李建明敲了敲開著的門板。

  辦公桌後面的中年男人抬起頭,趕緊站了起來。

  「喲,李教授,稀客啊,快進來坐,喝水不?」

  「不喝了。」

  李建明擺擺手,在對面的待客沙發上坐下。

  「老王,我來找你打聽個事,如果我現在想去一趟美國,去普林斯頓交流,手續怎麼走?」

  王處長愣了一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去普林斯頓?這可是好事啊,那邊給您發正式邀請函了嗎?是參加會議還是做訪問學者?」

  「沒有邀請函。」

  李建明看著他。

  「就是私人過去,想找個人請教點學術上的問題。」

  王處長臉上的笑容停住了。

  他把手裡的文件放下,嘆了口氣。

  「李教授,咱們交個底,現在是兩零零四年,去美國不是買張火車票去省城,沒有美方研究機構官方出具的正式邀請函,您連大使館面簽的門檻都摸不到。」

  「一點通融的辦法都沒有?」

  「真沒有。」

  王處長搖搖頭。

  「就算有了邀請函,院裡得打報告,學校得批,還得過政審,全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得三個月。」

  李建明坐在沙發上,沒說話。

  王處長看著他灰敗的臉色,有些不忍心,多說了一句。

  「李教授,您要是真想去,趕緊聯繫那邊的熟人,哪怕讓對方發個最簡單的交流邀請也行啊。」

  李建明站起身。

  「知道了,謝謝你,老王。」

  他轉身走出了外事處。

  熟人?

  他去哪裡找熟人去給那個孤傲的學術暴君遞話?

  就算遞了話,人家憑什麼給你一個素昧平生的華國教授發邀請函?

  這是一盤死局。

  第二天。

  李建明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里。

  早上七點半,走廊里傳來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的聲音。

  「叩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李教授,打掃衛生了,您把門開開,我給您倒垃圾簍。」

  保潔阿姨在門外喊。

  「不用打掃!」

  李建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帶著一股煩躁。

  「這幾天都不用進來!我不叫你,別碰我屋裡的任何東西!」

  門外的阿姨嘟囔了兩句,推著車走了。

  李建明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一沓厚厚的科大信箋紙。

  他拔開鋼筆的筆帽,低頭看著白紙。

  不能去美國,他只能試著寫信,把信寄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英文:尊敬的皮埃爾教授。

  寫完這行,他的筆尖就停住了。

  一滴墨水在紙上暈染開。

  他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

  如果只是泛泛而談,寫一些客套的請教話語,以皮埃爾那種脾氣,收到這種來自不知名大學的信件,看一眼就會扔進垃圾桶。

  如果要把問題說清楚,他就必須把陳拙那個離散截斷的核心思路寫在信里。

  但這太危險了。

  陳拙那個殘缺的推導,是霍奇猜想的起手式,只要是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的價值有多大。

  如果他把核心公式全寫在紙上,裝進信封,跨過大洋寄過去,這無異於把陳拙的底牌白白交給了皮埃爾。

  萬一皮埃爾拿了思路不回信呢?萬一皮埃爾順著信件的地址,動用普林斯頓的財力直接飛過來搶人呢?

  李建明心亂如麻。

  他一把抓起那張剛寫了一個抬頭的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進腳邊的廢紙簍里。

  他又抽出一張紙。

  寫了兩行關於流體方程背景的掩護詞,覺得不妥,又揉成一團扔了。

  一整天,辦公室里只有撕紙和揉紙團的聲音。

  到了第三天晚上。

  廢紙簍里已經堆滿了揉皺的信箋紙。

  李建明靠在椅子上,雙眼熬得通紅,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他拉開抽屜最下面的一格,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本工商銀行的存摺。

  這是他大半輩子的積蓄。

  他翻開存摺,看著上面的數字。

  去美國的機票很貴,在那邊的開銷也大。

  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如果這筆錢不夠,他還可以去找校長,申請提前辦理病退手續,拿了退休金,退掉學校分的房子。

  只要能換取自由身,只要能不受外事出國的限制,他願意拿這把老骨頭去賭一把。

  他甚至想好了,等到了普林斯頓,他就去高等研究院的門口蹲著,一天見不到皮埃爾,他就蹲一天,總能見著人。

  為了陳拙那小子的前途,他這個當老師的,砸鍋賣鐵去大洋彼岸要一次飯,不丟人。

  第四天。

  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辦公室。

  李建明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那本紅色的存摺。

  「砰!」

  一聲巨響。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彈了一下。

  李建明猛地驚醒,手裡的存摺掉在桌上。

  他抬起頭。

  數院的丁副院長站在門口,臉色通紅,連氣都喘不勻,他手裡死死地著一份今天的《數學導報》。

  「老丁?你幹什麼?」

  李建明皺著眉頭站起來。

  丁副院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李建明。

  「老李,你前幾天跟我說,魔都那個研討會烏煙瘴氣,你把請柬給扔了?」

  李建明愣了一下。

  「是扔了,怎麼了?」

  「你糊塗啊!」

  丁副院長用力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直響。

  「你知不知道那些贊助商幹了什麼事?那幫搞房地產的暴發戶,為了給他們新開發的科技園區造勢,硬生生砸了幾十萬美金的出場費,把普林斯頓的人給請來了!」

  李建明的腦子還有點發懵,沒反應過來。

  「請普林斯頓的人怎麼了?他們有錢燒的..

  「他們請的是皮埃爾!」

  丁副院長的聲音直接劈了叉,在辦公室里迴蕩。

  「皮埃爾!菲爾茲獎得主!高研院那個皮埃爾!」

  他把手裡的報紙拍在李建明面前。

  「這幫瘋子,這簡直是把羅馬的教皇硬生生綁到了鄉鎮集市上!現在全國搞純數的都在瘋搶入場券,燕大和震旦的人包了大巴車往魔都趕,門票在外面被黃牛炒到了兩萬塊一張,連咱們院想去湊熱鬧聽個響的年輕老師都沒門路了!」

  丁副院長越說越急,伸手就去拉李建明的胳膊。

  「你那張特邀嘉賓的金卡請束呢?那可是能直接進內場,坐在前排的位子!快找出來啊!」

  李建明站在桌子後面。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了一陣嗡嗡聲。

  皮埃爾。

  魔都。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瘋狂地碰撞,直接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寫廢了一簍子的信紙,甚至盤算著賣掉房子,辦理病退,要去大洋彼岸要飯才能見到的那個數學暴君。

  竟然被一幫搞房地產的資本家,用幾張支票,砸到了距離徽州只有幾個小時綠皮火車車程的地方。

  這簡直是一個荒誕到了極點,又幸運到了極點的宇宙級玩笑。

  李建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睛瞬間布滿了血絲。

  「老李?你說話啊!請束呢?」

  丁副院長看著他發直的眼神,有些害怕了。

  李建明猛地一把推開丁副院長的手。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直接撲向了桌子右下方。

  那裡放著那個廢紙簍。

  因為他下了死命令不讓保潔阿姨進門,這個廢紙簍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倒過了。

  在丁副院長驚駭的目光中,平時那個永遠扣緊風紀扣,最講究體面的李建明教授,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伸出雙手,直接插進了那個堆滿垃圾的塑料簍里。

  「老李!你瘋了?!」

  工副院長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李建明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他瘋狂地往外扒拉著東西。

  揉皺的信箋紙被扔在地板上,沾著菸灰的紙團滾落到角落裡,還有幾片乾枯的茶葉梗粘在他的手背上。

  他什麼都不顧了。

  他兩隻手在最底下的那一層雜物里拼命地翻找。

  手指觸碰到了一塊有些硬度的邊緣。

  李建明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捏住了那個硬紙板。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拖拽一件絕世珍寶一樣,把那團東西從厚厚的菸灰和廢紙底下抽了出來是一張暗紅色的硬紙板,邊緣帶著一圈細細的燙金花紋。

  因為被他用力揉搓過,紙板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摺痕,金粉掉得斑駁不堪。

  李建明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這張髒兮兮的請束。

  他低著頭,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喉嚨里發出一陣類似風箱抽拉的嘶啞聲音。

  他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砸在暗紅色的紙板上,暈開了一點灰塵。

  丁副院長站在旁邊,看著滿手髒污,又哭又笑的老夥計,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建明慢慢站起身。

  他沒管衣服上蹭到的灰,也沒去擦臉上的淚。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皺巴巴的請束放在平整的木桌面上。

  他伸出雙手,用手掌的掌根,用力地、一點一點地壓在紙板上,把那些摺痕撫平。

  一下。

  兩下。

  隨著紙板被撫平,李建明臉上的狂亂和激動也一點點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深沉的冷靜。

  他掀開請束的內頁,看著上面那行黑色的法文名字。

  他不會像個虔誠的朝聖者一樣去魔都。

  他要去當一個學術騙子。

  陳拙那份只有半截的截斷推導,就是他手裡的魚餌。

  他要把這個魚餌,拍在這個因為太過超前而感到世界極其無聊的暴君臉上。

  只要皮埃爾看懂了那個截斷的手法,只要這個老瘋子忍不住開口去糾正,去炫耀他腦子裡的理論底座。

  他李建明就會把那些最核心的現代代數幾何架構,一個字符不落地套出來。

  然後,他會把這些東西全部帶回徽州。

  李建明拉開中間的抽屜。

  他拿出一個沒有學校抬頭的空白信封。

  他從那沓被他重新抄寫,隱去了所有背景信息的殘稿里,抽出最核心的兩頁。

  對摺,裝進信封,封口。

  他解開灰色的針織馬甲,把信封平平整整地塞進貼近胸口的內側口袋裡,用手拍了拍。

  他抬起頭,看著還在旁邊發愣的丁副院長。

  「老丁。」

  李建明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

  「啊......啊?怎麼了?」

  「幫我跟院裡打個招呼,我這兩天的課讓助教去上。」

  李建明走到衣帽架旁,摘下那件舊風衣穿上。

  「你找人幫我。」

  「去買今天最早發往魔都的火車票。」

  李建明把風衣的扣子一顆顆扣好。

  「軟臥,硬座都行,實在買不到,站票也行。」

  丁副院長看著他。

  「你......你真要去魔都?」

  「對。」

  李建明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轉頭看了老丁一眼。

  門被拉開,走廊里的風倒灌進來。

  李建明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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