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落地
第276章 落地
機艙里的輕微顛簸感持續了十幾秒,隨著引擎推力的反向減弱,這架灣流客機在波士頓洛根國際機場的跑道上平穩地滑行,最終停在了專用的停機坪上。
那些在飛行途中還在低頭寫算式,翻閱文獻的教授們紛紛合上了手裡的筆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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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爾坐在靠窗的位置,將手裡那份看了一半的報紙對摺,放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
隔著過道的座位上,阿瑟教授正把鼻樑上的眼鏡摘下來,拿出一塊眼睛布擦拭著鏡片0
陳拙坐在皮埃爾後排的位置。
他把面前小桌板上的幾張草稿紙收攏。
上面的算式寫到了一半,他沒有急著寫完,而是把筆帽蓋好,連同草稿紙一起塞進了身旁的雙肩包里。
他拉上背包的拉鏈,拎著帶子站了起來。
機艙艙門被乘務員從推開。
門開的瞬間,一股帶著大西洋鹹濕氣息的冷風直接灌進了機艙。
波士頓的九月底,比普林斯頓冷得多。
風裡沒有新澤西那種帶著樹葉發酵的味道,只有一種屬於北方海濱城市的冷硬。
隨著舷梯放下,普林斯頓數學系的十幾位大牛,教授以及受邀學者陸陸續續站起身,順著過道往外走。
原本安靜的機艙里響起了一陣穿外套拉行李和低聲交談的嘈雜聲。
阿瑟教授剛走到艙門邊,被這股冷風吹得縮了一下脖子。
「上帝啊,波士頓的秋天總是來得這麼不講道理。」
阿瑟抱怨了一句,把夾克的領子豎了起來,邁步走下舷梯。
皮埃爾跟在後面。
他站在艙門邊停頓了一下,從隨身的提包里拿出瑪蒂爾達早上塞給他的那條羊毛圍巾。
他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下巴藏進柔軟的羊毛里,這才扶著舷梯的扶手往下走。
陳拙走在最後。
冷風吹在臉上,能明顯感覺到溫度的銳減。
他沒有抱怨天氣。
他單肩背著那個雙肩包,把自己身上那件防風夾克的拉鏈,一直拉到了最頂端,剛好遮住脖子。
他把手揣進夾克的口袋裡,順著金屬台階走下飛機。
停機坪的邊緣,整整齊齊地排著四輛黑色的福特全尺寸商務車。
哈佛數學係為了迎接這架塞滿了頂級學者的灣流包機,直接派出了一個專門的接機車隊。
走下飛機的普林斯頓教授們在風中互相打著招呼,被哈佛的幾個行政接待人員分別引導著,走向不同的商務車。
第二輛福特商務車的駕駛座車門開著,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年輕人正站在車頭旁邊。
他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只有三個名字的單車人員分配名單,正迎著風,看著走下舷梯的人群。
他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細黑框眼鏡,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把沒有撐開的黑色長柄傘,腳尖在路面上輕輕點著,似乎是在靠輕微的動作驅趕寒意。
看到舷梯上走下來的人,年輕人立刻站直了身體,迎著風快步走了過來。
「阿瑟教授。」
年輕人走到近前,先是對著走在最前面的阿瑟伸出了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恭敬。
「你是哈佛數學系的?」
阿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是的,我是丹尼爾,今年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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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點點頭,自我介紹了一句。
「」系裡派我來接普林斯頓的各位。」
阿瑟鬆開手,往旁邊讓了半步。
丹尼爾的視線自然地移向了跟在後面的皮埃爾。
「皮埃爾教授,您好,一路上辛苦了。」
丹尼爾的腰微微彎下了一個弧度,雙手握住了皮埃爾伸出來的手,面對這位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他的動作顯得尤為拘謹。
「謝謝你來接我們,丹尼爾。」
皮埃爾溫和地點了點頭。
鬆開手後,丹尼爾的目光越過皮埃爾的肩膀,看向了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
按照他手裡那份專屬的接機名單,這輛車的最後一位乘客,叫陳拙。
丹尼爾的視線落在陳拙的身上。
深灰色的防風夾克,普通的運動鞋,單肩背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雙肩包,額頭前的頭髮被波士頓的海風吹得有些亂。
這是一個長相干淨,氣質溫和的亞裔少年。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只是一個還在上中學,也許是趁著周末跟著長輩出來旅行的孩子。
但是,丹尼爾非常清楚那份名單上第三個人的名字。
他在哈佛的內部郵件里看過那個名字無數次,也在導師的黑板上看到過那個名字對應的那些複雜矩陣和同調群推導。
那是幾個月前,一舉擊碎了霍奇猜想撓部分高維壁壘的破局者。
那是整個代數幾何界今年最繞不開的一個名字。
丹尼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知道天才往往都很年輕,但在紙面上看到十四歲這個數字,和親眼看到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完全是兩種不同維度的物理衝擊。
丹尼爾剛剛收回來的右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著陳拙的眼睛,那是一雙平靜的沒有任何倨傲或者防備的眼睛。
丹尼爾咽了一下嗓子。
他的腦子裡在瘋狂地運轉,試圖在這個極其短暫的交匯瞬間,找到一個合適的稱呼。
叫「陳教授」?
對方嚴格說起來連大學都還沒畢業,更沒有教職,這個稱呼顯然不合適。
叫「小朋友」或者直接叫名字「陳」?
丹尼爾更不敢。
眼前這個少年在黑板上寫下的那些代數指紋,是他這個博三學生熬了幾個通宵都只能看懂皮毛的東西。
在數學界,實力就是絕對的階級。
丹尼爾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最終選擇了最保守,也是最能表達敬意的稱呼。
「陳,陳先生。」
丹尼爾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稍微有些乾澀,他把手往前伸了伸,腰背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陳拙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比自己大了一輪多的博士生。
他沒有因為對方的卡殼而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
陳拙把揣在口袋裡的右手拿出來,迎著風,和丹尼爾的手握在了一起。
「叫我陳拙就好。」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點自然的溫和。
他的掌心有溫度,握手的力度也恰到好處,沒有刻意用力,也沒有敷衍的輕觸。
就是一個很正常的,初次見面的握手。
這句平平淡淡的話,讓丹尼爾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鬆開手後,丹尼爾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陳拙單肩背著的那個黑色的雙肩包上。
作為接待人員,幫客人拿行李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丹尼爾看著那個包,動作卻顯得極其小心翼翼。
他沒有直接伸手去拽包帶,而是微微彎下腰,雙手虛伸在背包的下方。
「我幫您把包放到後備箱吧。」
丹尼爾輕聲詢問道,語氣里透著一種仿佛裡面裝著什麼易碎國寶的謹慎。
陳拙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他沒有把包遞過去。
「不用麻煩了。」
陳拙搖了搖頭,嘴角帶起一點很淡的笑意,帶著點出於禮貌的寬慰。
「包里只有一台電腦和一點草稿紙,沒什麼重量,我自己背著就好,謝謝。」
丹尼爾看著陳拙溫和的神色,確認他不是在客套後,慢慢收回了手。
「好的。」
丹尼爾點了點頭。
「我們還是先上車吧。」
阿瑟教授在旁邊搓了搓手,打斷了停機坪上的寒暄。
「這裡的風簡直能把人的骨頭縫吹開。」
「當然,車就在這邊。」
丹尼爾立刻轉過身,走到那輛黑色的福特商務車旁,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阿瑟教授第一個鑽了進去,皮埃爾緊隨其後。
陳拙走在最後。
他踩著車側的踏板,彎腰坐進車廂,順手將車門拉上。
車門關緊的聲音有些發悶。
門一關,波士頓的冷風和停機坪上的雜音被瞬間隔絕在了車外。
車廂里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微微發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車載香水混合著真皮座椅的味道。
陳拙把雙肩包從肩上摘下來,放在自己腳邊的地毯上,拉開了夾克的拉鏈,把它往下拽了拽,讓脖子透透氣。
皮埃爾也把脖子上的羊毛圍巾解了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駕駛座的車門開了,丹尼爾坐了進來。
他拉過安全帶扣好,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
「各位,溫度還可以嗎?需要再調高一點嗎?」丹尼爾問道。
「不用,這樣剛剛好。」
阿瑟教授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活過來了。」
丹尼爾點點頭,伸手掛上擋位。
商務車平穩地啟動,駛離了停機坪,朝著機場外的高速公路開去。
車子駛上高速。
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沉,遠處的高樓大廈在灰色的雲層下顯得有些模糊,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多,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
阿瑟教授坐在中間那排,看著前方的椅背,打破了車裡的安靜。
「丹尼爾。」阿瑟開口喊了一聲。
「在的,阿瑟教授。」
丹尼爾一邊看著前方的路況,一邊回答。
「劍橋市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阿瑟用手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科學中心的大樓是不是已經被那幫搞拓撲的傢伙占領了?」
丹尼爾聽到這個問題,稍微苦笑了一下。
「占領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但也差不多了。」
丹尼爾看著後視鏡。
「數學系這幾天的印表機幾乎沒有停過,系主任特意讓人又搬了兩台新的高速印表機去休息室。」
「全都在印那三百頁的證明細節?」
皮埃爾問了一句。
「是的,皮埃爾教授。」
丹尼爾回答。
「三百二十八頁的PDF,大家都開始印雙面了,複印紙的包裝箱在走廊里堆了半人高,保潔人員每天光是清理廢紙簍都要跑好幾趟。」
陳拙靠在後排的車窗上,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路燈杆。
「丘教授那邊呢?」阿瑟繼續問。
作為這次哈佛系列演講的核心推動者,丘成桐自然是絕對的主場人物。
也是他,邀請了朱熹平和曹懷東來到哈佛,把這份徹底封頂的證明細節向全世界公開。
「丘教授這幾天一直在系裡。」
丹尼爾的聲音變得有些肅然。
「他辦公室的燈昨天晚上一直亮到凌晨三點,今天早上六點,我又看到他出現在了系樓的咖啡機旁。」
「他壓力肯定很大。」
皮埃爾嘆了口氣。
「推動這樣一場關乎百年猜想最終定論的研討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哈佛的黑板。」
阿瑟點了點頭。
「理察到了嗎?」
阿瑟換了個話題。
「就是那個最早提出用Ricci流來解決龐加萊猜想的固執老頭。」
「漢密爾頓教授昨天下午就到了。」丹尼爾說。
理察·漢密爾頓。
陳拙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名字。
早在1982年,漢密爾頓就首次引入了Ricci流方程,試圖用它來撫平三維流形的曲率。
可以說,他是整個龐加萊猜想證明工作真正的開山祖師。只是後來他在Ricci流的奇點問題上卡住了,一卡就是十幾年。
「理察昨天一到,就直接去了研討室。」
丹尼爾繼續匯報著情況。
「他在黑板前面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誰也沒理,一直盯著朱教授他們發來的那幾頁關於手術操作的引理看。」
「他當然得看。」
阿瑟笑了一聲。
「那是卡了他十幾年的奇點,現在被人繞過去了,他肯定得拿著放大鏡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檢查。」
商務車在車流中變了個道。
前方出現了一塊綠色的公路指示牌,上面寫著距離劍橋市的英里數。
「除了理察,還有誰來了?」
阿瑟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盤點一份作戰名單。
丹尼爾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子裡梳理這幾天接待過的名字。
「密西根大學的克萊納和洛特今天早上剛落地,他們是自己打車過來的,直接去了預定的酒店。」
「哥倫比亞大學的約翰·摩根教授,和麻省理工的田剛教授,他們昨天晚上在一起吃的晚飯,就坐在學校旁邊的披薩店裡看稿子。」
丹尼爾報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車廂里的空氣似乎隨著這些名字的出現,變得稍微沉重了一些。
這些名字,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國際幾何分析和拓撲學領域的頂尖人物。
而在過去這三年裡,他們分別組成了幾支最核心的團隊,夜以繼日地在研究佩雷爾曼那三篇天書般的論文。
他們都在試圖補全其中的邏輯缺口。
他們是同僚,也是競爭者。
現在,朱熹平和曹懷東率先交出了完整的,長達三百多頁的答卷,並且來到了哈佛的講台上。
這群人從全美各地趕來波士頓,不是來聽課的,而是來挑問題的,帶著過去三年推導出的無數手稿,來尋找這三百頁證明里可能存在的任何一個微小的裂縫。
「看來,能看懂Ricci流的人,全都在這裡了。」
阿瑟教授摸了摸下巴。
他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口用開玩笑的語氣問了一句。
「那個躲在聖彼得堡森林裡采蘑菇的俄羅斯人,還是沒有出現吧?」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格里戈里·佩雷爾曼。
這個拋出了三篇論文後就徹底隱沒在俄羅斯的數學奇才,是這場世紀風暴真正的中心0
丹尼爾看著路面,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克雷數學研究所的人給他發了無數封郵件,甚至找人去了聖彼得堡,但佩雷爾曼博士沒有任何回音,他好像對這裡即將發生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
「這很符合他的作風。」
皮埃爾評價了一句。
「既然他不來,那這半年的黑板,就只能由我們這些人來擦了。」
阿瑟攤了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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