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見見
第278章 見見
黑色的福特商務車隊沿著哈佛大學的內部道路減速。
路兩旁的暗紅色磚牆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有些陳舊,幾片枯葉被風卷著,貼著車窗玻璃飛了過去。
第一輛車平穩地停在了哈佛科學中心門前的空地上,緊接著,後面的幾輛車也依次停穩。
駕駛座上的丹尼爾拉起手剎,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到了,各位。」
丹尼爾回過頭。
陳拙伸手推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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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的冷風在車門打開的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車廂里積攢了一路的暖氣。
陳拙邁步下車,腳踩在鋪著石板的地面上,他轉過身,等皮埃爾和阿瑟教授從車裡出來,順手把車門推上。
前前後後幾輛商務車的車門陸續打開,普林斯頓數學系的十幾位教授和學者都走了下來。
陳拙把雙肩包的帶子往上提了一下背好。
他看著前方那棟造型有些硬朗的現代派建築。
科學中心的玻璃大門緊閉著,但能看到裡面透出來的明亮燈光。
「走吧。」
阿瑟教授把手揣在大衣口袋裡,帶頭朝著大門走去。
「我現在的血管里流的都是冰水,急需一杯熱咖啡來喚醒它們。」
皮埃爾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了一點,和陳拙並排走上了大門前的台階。
丹尼爾快步走在前面,伸手拉開了科學中心的玻璃門。
門被拉開的一瞬間,一股混雜著暖氣,咖啡味,以及列印紙特有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伴隨熱浪一起湧出的,是巨大的聲浪。
陳拙走進大廳。
這不是一個安靜的學術場所。
大廳的休息區,走廊的邊緣,甚至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台階上,全都是人。
三三兩兩的數學家們聚在一起,幾乎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一疊厚厚的A4紙。
「不對!漢密爾頓在93年的那篇論文裡已經證明了,曲率張量的正性在Ricci流下是保持的!」
左邊的一個咖啡座旁,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用手指重重地點著桌面上的一張紙,大聲地對著對面的同伴喊著。
「但他沒有解決奇點!佩雷爾曼的手術操作在這裡是跳躍的,曹和朱在這裡補充的這個度量......」
對面的中年人同樣提高了音量,用手裡的紅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英語,俄語,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英語交織在一起。
空氣里充滿了粉筆灰的味道和學術爭論的焦躁感。
陳拙看著這一幕,挑了挑眉,他偏過頭,對身邊的皮埃爾笑了笑。
「看來波士頓的溫度再低,也壓不住這裡的火氣。」陳拙說。
皮埃爾解開圍巾,點了點頭。
「這才是數學界該有的樣子。」
皮埃爾看著那些爭論的人群。
「為了一個符號吵得面紅耳赤,總比坐在辦公室里對著天花板發呆好。」
阿瑟教授站在他們前面,正墊著腳往大廳角落的咖啡吧檯看。
「老天,買咖啡的隊伍排得比機場的安檢還要長。」阿瑟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從咖啡吧檯那邊走過來兩個端著紙杯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西裝,手腕上搭著一件風衣。
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一抬頭,目光正好對上了站在大廳入口處的皮埃爾和阿瑟。
那人停下了腳步。
「皮埃爾?」
他端著咖啡杯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意外的笑意。
「我昨天還在和他們打賭,說普林斯頓那幫傲慢的傢伙會不會包一架飛機過來,看來我贏了十美元。」
「好久不見,托馬斯。」
皮埃爾伸出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阿瑟,你也來了。」
托馬斯轉頭對著阿瑟點了點頭。
「美鐵的車票不好買吧?」
「托馬斯,如果你是來炫耀你早到了兩天,那你可以閉嘴了。」
阿瑟聳了聳肩。
托馬斯是哥倫比亞大學數學系的教授,也是這次幾何分析領域的重量級人物。
跟在托馬斯身後的那個人也走了過來,他是個高個子,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皮埃爾教授。」
高個子打了個招呼。
「你好,米勒。」皮埃爾回應道。
托馬斯喝完杯子裡的最後一口咖啡,順手把空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你們剛落地?」托馬斯問。
「不到一個小時。」皮埃爾說。
托馬斯的視線在皮埃爾和阿瑟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很自然地落在了站在皮埃爾身旁的陳拙身上。
他看到了陳拙年輕的臉,普通的防風夾克,還有那個單肩背著的雙肩包。
「這是你的新學生?」
托馬斯看著陳拙,隨口問皮埃爾。
「帶他來感受一下氣氛?不過這裡的氣氛可能對年輕人來說有點太壓抑了。」
米勒也看了陳拙一眼,禮貌性地笑了一下,並沒有太在意。
皮埃爾看著托馬斯。
「不是學生。」
皮埃爾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什麼誇張的語調。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陳拙完全讓到了托馬斯的視線中心。
「這是陳。」
皮埃爾介紹道。
「陳拙,我們普林斯頓的同僚。」
大廳里的爭吵聲依然很大。
幾步之外,還有人因為印表機卡紙而發出懊惱的抱怨。
但托馬斯這邊的空氣,似乎在這個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
托馬斯看著皮埃爾,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這一次,他的視線不再是那種看待後輩的隨意,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物理實質的重量。
「陳?」
托馬斯的聲音變了,音調不自覺地往下壓了一點。
米勒抱著文件夾的手臂也猛地收緊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視線緊緊地盯著陳拙。
「霍奇猜想?」米勒脫口而出。
陳拙站在那裡。
他沒有因為對方的錯愕而露出什麼得意的神色,也沒有侷促地低下頭。
他看著這兩位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
陳拙開口,聲音清朗平穩。
「托馬斯教授,米勒教授,你們好。」
托馬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學術圈混了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天才,但當那個在論文裡用絕妙的代數工具撕開高維流形缺口的人,真的以一個十四歲少年的物理形態站在他面前時,那種反差感依然讓他有些失語。
托馬斯伸出了手。
「你好,陳。」
托馬斯握住陳拙的手,力度比剛才和皮埃爾握手時要重得多。
「我讀了你的那篇論文,在處理撓元分布的時候,你構造的那個截面簡直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我們哥大的幾個老傢伙討論了整整一個星期。」
「運氣好而已。」
陳拙笑了笑,鬆開手。
「剛好找到了合適的代數切入點。」
「數學裡沒有運氣,只有實力。」
米勒在旁邊說道,他也伸出手和陳拙握了一下。
「陳,能在這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米勒一邊說,一邊開始翻找自己的口袋。
他摸遍了外套和褲子的口袋,最後皺著眉頭看向托馬斯。
「你有筆嗎?」米勒問。
托馬斯也開始摸口袋,然後從西裝的內襯裡掏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遞給米勒。
米勒接過筆,直接翻開自己抱著的那個厚厚的文件夾,裡面裝的正是三百頁的龐加萊證明細節。
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面,那是一整張白紙。
「陳。」
米勒拿著筆,看著陳拙。
「你在代數幾何上的直覺對我們接下來的研討非常有用,我們在Ricci流的某些高維邊界條件下遇到了一些代數障礙,我想加一下你的郵箱,如果有問題,我可以隨時發郵件向你請教。」
陳拙沒有推辭。
「當然可以。」陳拙點點頭。
他把肩上的雙肩包拿下來,單手拎著,然後用另一隻手接過米勒遞過來的筆。
陳拙沒有去找自己的本子,而是直接在米勒翻開的那張三百頁論文的背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後綴為普林斯頓的.edu工作郵箱。
寫完後,他把筆還給米勒。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隨時聯繫。」陳拙說。
托馬斯在旁邊看著,也拿回了筆。
「給我也寫一個。」托馬斯說。
「或者你可以把你的辦公室座機號碼也留給我,比起郵件,我更喜歡直接在電話里吵架。」
陳拙笑了。
這是一個很生動的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沒問題。」
陳拙重新接過筆,在米勒那張紙的下面,又寫了一行數字。
阿瑟教授站在旁邊,看著這幾個人。
「你們哥大的人真是連一點寒暄的時間都不放過。」
阿瑟搖了搖頭。
「他才剛下飛機,你們就已經開始預訂他的腦細胞了。」
「這是哈佛科學中心,阿瑟。」
托馬斯把筆收好。
「這裡沒有寒暄,只有數學。」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
大廳另一側的走廊口,走出來幾個人。
那是幾個亞洲面孔。
他們穿著普通的夾克和襯衫,手裡同樣拿著一疊疊的列印紙。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有些稀疏,戴著一副半框眼鏡。
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旁邊的一個稍年輕些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指了指入口處的方向。
中年人抬起頭,看到了皮埃爾。
他把手裡的紙捲起來,快步走了過來。
「皮埃爾教授。」
中年人用流利的英語打了個招呼。
「你們到了。」
皮埃爾轉過頭。
「你好,周。」
皮埃爾微笑著回應。
這位是來自京城大學數學科學學院的周教授,國內幾何分析領域的領軍人物之一。
跟在他後面的兩位,則是來自水木大學和華科院的頂尖學者。
他們這次也是專門受邀來哈佛參與龐加萊猜想的研討。
周教授和皮埃爾、阿瑟簡單打過招呼後,目光很自然地掃過了旁邊的陳拙。
一開始,他並沒有太在意。
但當他的視線在這個亞裔少年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鐘後,他突然頓住了。
周教授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在確認什麼。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兩位同伴,那兩人的臉上也露出了同樣的神情。
他們雖然沒有見過陳拙本人,但在國內的學術圈,陳拙的名字和他的背景早已不是秘密。
更何況,一個如此年輕的亞裔面孔出現在普林斯頓的核心隊伍里,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的。
周教授把捲起來的列印紙交到左手,邁出一步,走到了陳拙面前。
他看著陳拙,原本準備好的英語沒有說出口。
他用非常純正的中文,帶著一點北方的口音,開口了。
「你是......陳拙?」
陳拙看著眼前這位國內的教授。
聽到熟悉的母語,他的眼神變得溫和了一些。
「是我,周教授您好。」
陳拙用中文回答。
聽到這句確認,周教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伸出右手,緊緊地握住了陳拙的手。
周教授上下打量著陳拙,看了看他清瘦的肩膀和年輕的臉龐。
「看看。」
周教授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帶著幾分自嘲和感慨的笑意。
他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兩位國內同行說。
「咱們當初在燕園看那篇論文的時候,老王還跟我打賭,說能寫出那種老辣代數推導的人,絕對是個在普林斯頓躲了半輩子的六十歲老頭,就算不是六十歲,起碼也是個熬禿了頭的博士後。」
旁邊那位來自水木的教授也笑了起來。
「結果呢?」
周教授轉回過頭,看著陳拙,語氣里滿是純粹的欣賞和親切。
「結果今天看到活人,咱們這幫老骨頭真該集體遞交退休申請了。」
陳拙聽著這帶著點鄉音的調侃,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他沒有用客套的辭藻去回應,而是順著周教授的話開了一個溫和的玩笑。
「您要是退休了,國內的幾何分析方向可就沒人上黑板了。」
陳拙語氣輕鬆地說。
「而且,那篇論文我也掉了不少頭髮,只是現在還沒看出來而已。」
周教授被他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他用力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好小子。」
周教授的眼睛裡閃著光。
「真的,好小子,國內數學界現在都以你為榮,你在代數幾何上走的這一步,給咱們華國人長了天大的臉。」
陳拙點了點頭,坦然地收下了這份長輩的誇獎。
「各位教授過譽了。」陳拙說。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周教授他們幾個人身上掃過,問出了一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請問,華科大的李建明老師這次來了嗎?」
聽到這個名字,周教授笑得更大聲了。
「老李?怎麼可能不來!」
周教授指了指科學中心大廳深處的那條走廊。
「他這幾天比我們誰都瘋。」
「他在裡面?」陳拙問。
「在裡面。」
旁邊那位水木的教授接了話茬。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昨天晚上他拿著你那篇論文的複印件,在酒店裡挨個敲我們的房門,跟我們炫耀這是他帶出來的學生,今天一大早,他又鑽進研討室里,正盯著黑板上的偏微分方程較勁呢。」
陳拙聽到老師的近況,心裡鬆了一口氣。
「行了,別在這大廳里站著了。」
周教授拉住了陳拙的胳膊。
「大廳里風大,咱們進去。」
他轉過頭,對著皮埃爾和阿瑟說了一句。
「皮埃爾教授,阿瑟教授,我們先進去吧。」
皮埃爾點了點頭。
周教授拉著陳拙,一邊往走廊深處走,一邊繼續對他說著。
「老李在裡面,丘教授也在裡面。」
周教授的腳步很快。
「丘教授昨天還跟我念叨起你,他說既然普林斯頓把你帶來了,他一定要見見咱們國內自己走出來的這位代數天才。」
陳拙跟在周教授身邊。
走廊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講座的海報。
不時有抱著書本的哈佛學生匆匆走過,用好奇的目光看著這群邊走邊聊的數學家。
「丘教授現在有空嗎?」陳拙問了一句。
「有沒有空,見了你不就有空了。」周教授笑著說。
「這幾天大家都在死磕那三百頁的細節,腦袋都快炸了,你來了,正好給他們換換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