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證明的重量
第279章 證明的重量
周教授的手搭在哈佛科學中心D號研討室的門把手上。
走廊里還有三三兩兩拿著紙杯咖啡的學者在交談,有人用極快的語速在爭論著流形的拓撲性質,英語裡夾雜著各種濃重的口音。
陳拙跟在周教授身後,邁步走進了研討室。
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長方形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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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的一側是六塊巨大的的黑板,黑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最左邊的黑板上畫著一個極不規則的三維流形截面,旁邊跟著一長串關於Ricci流曲率演化的偏微分方程。
中間的幾塊黑板則是純粹的推導過程,有幾處關鍵的收斂條件被紅色的粉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還打著問號,又在更靠下的位置被劃掉。
那些字跡稍微有些模糊好像已經寫下好幾天了,沒有新擦寫的痕跡。
看起來最激烈最焦灼的推演階段早就過去了。
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會議桌。
桌面的正中間,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大摞列印的手稿。
每一摞都像磚頭一樣厚,最上面一頁的白紙上,印著幾行簡單的黑體英文標題。
手稿旁邊散落著幾支合上筆帽的筆,還有兩把透明的塑料直尺,幾隻不同款式的馬克杯錯落地放在桌上。
三個人正坐在會議桌邊。
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們只是隨意地靠在椅背上。
經過三年多沒日沒夜的死磕,這三百多頁的證明細節已經在他們手裡被拆解,組裝,交叉驗算過無數次,邏輯的閉環已經徹底扣上。
他們身上透著一種漫長戰役打完後,連骨頭縫裡都滲出來的疲憊,但同時,又帶著一種極度平靜的篤定。
李建明坐在長桌最靠近門的一端。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低著頭看桌面上散落的一張草稿紙。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周教授的肩膀,落在了陳拙身上。
李建明愣了一下。
他把保溫杯放在桌子上,然後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李建明走到陳拙面前,習慣性地伸出右手,在陳拙的左肩膀上捏了捏,接著手指順著肩膀往下,在胳膊上按了兩下。
「個子好像往上竄了一截。」
李建明收回手,看著陳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身上還是一把骨頭?普林斯頓的食堂不給吃肉?」
陳拙看著自己的老師,眉眼間自然地舒展開來,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肉倒是挺多的,做法跟咱們國內不太一樣。」
陳拙聲音溫潤,隨意地開了個玩笑。
「頓頓都是芝士和黃油,可能還是沒怎麼太習慣吃美國這邊的飯菜,沒咱們科大食堂養人。」
李建明笑了,指了指他。
「方士上個月還跟我在辦公室聊天。」
李建明轉過身,示意陳拙往裡走。
「想著你在這邊能不能吃慣,我說你是在普林斯頓,又不是在深山老林里插隊,餓不著你。」
「方士那個老傢伙我看就是操心的命。」
陳拙一邊跟著往裡走,撓了撓頭。
「您和方老師關係還是一如既往的不錯呢。」
「好個屁,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懶得搭理他呢。」
李建明翻了個巨大無比的白眼。
會議桌邊的三個人聽到動靜,也都轉過了視線。
丘成桐靠在主位的一張椅子上,手裡原本正捏著一張排期表,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走過來的陳拙。
朱熹平和曹懷東也停下了剛才的交談。
周教授走在前面,指了指陳拙。
「人接過來了。」
李建明順勢停在桌邊,向著桌上的三個人稍微側了側身子,把陳拙讓到前面。
「這就是陳拙。」李建明說。
朱熹平把放在面前的一副眼鏡拿起來,戴上,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陳拙。
房間裡的燈光落在陳拙年輕的臉龐上。
儘管在座的都是見慣了天才的頂尖學者,但當真正面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時,空氣里依然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停頓。
朱熹平先笑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十分溫和。
「在國內看你切開撓部分的那篇論文,一步一步代數構造,手段老辣得很,我和老曹私下裡還開玩笑,猜皮埃爾是不是收了個三十多歲的俄羅斯博士後代筆,今天總算看到真人。」
陳拙微微低了低頭,禮貌地笑了笑。
「那篇論文的推導確實借用了不少前人的工具,也磨了挺長時間。」
曹懷東坐在朱熹平對面,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陳拙。
「你不用謙虛,能把離散格點用在那種地方,這不是磨時間能磨出來的,這是你實打實的本事。」曹懷東笑著說。
「大廳里我想想,現在應該都已經傳開了吧,說普林斯頓那邊把切開霍奇猜想的人帶來了,這應該是你在國際數學界的第一次公開露面吧?」
「算是。」陳拙點點頭。
「等明天正式開會,外面那幫人恐怕對你的好奇心,不比對龐加萊猜想少。」
曹懷東靠在椅背上,放鬆地調侃了一句。
丘成桐把手裡的那張排期表放在桌上。
他拿起面前的一個杯,喝了一口水,頗有趣味的看著陳拙。
「國內能自己走出來一條線,很不容易。」
丘成桐的聲音不大,但吐字很實。
「坐下聊。」
他指了指會議桌側面的一把空椅子。
「謝謝丘教授。」
陳拙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他把背上的包摘下,掏出一本草稿本和一支筆,平平整整地擺在面前的桌面上。
動作自然,沒有一點侷促,就像他每天在圖書館或者皮埃爾的辦公室里一樣。
李建明在陳拙旁邊拉了把椅子重新坐下,順手把自己的保溫杯蓋子擰緊。
陳拙落座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子中央。
那三大摞厚重的手稿實在太扎眼了。
哪怕不用翻開,也能感覺到裡面承載的分量。
這是國內幾何分析團隊耗費了三年的心血,也是他們在國際頂級數學舞台上最硬氣的一次交卷。
朱熹平注意到了陳拙的視線。
他伸出手,在最上面那摞手稿的封面上輕輕拍了兩下。
「想看啊?」
朱熹平笑著問。
「很想。」
陳拙坦誠地回答。
「偏微分方程和Ricci流雖然不是我主要使用的工具,但你們在處理奇點時的操作,那種幾何構造的思路非常吸引人。」
「這幾天複印機都在連軸轉,印了好幾套備用。」
朱熹平指了指牆角的一個紙箱子。
「等會兒走的時候,讓老李拿一套給你,三百二十八頁,慢慢看,我們在裡面改了無數個來回,連哪一頁的腳註里有個拚寫錯誤,老曹現在都能背出來。」
曹懷東在對面拿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
「可不是麼。」
曹懷東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種解脫的輕鬆。
「前天晚上為了核對第一百二十四頁上的一個度量張量的收斂係數,我們幾個人在這張桌子上熬到了凌晨三點,最後發現是一個下標打錯了,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佩雷爾曼留下的縫隙太多了。」
朱熹平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他的直覺太跳躍,往往給個結論就跑了,漢密爾頓當年鋪了管道,佩雷爾曼擰開了水龍頭,結果水管在奇點的地方爆了,我們這三年,就是在一點點地修這個爆裂的水管,把縫隙焊死。」
陳拙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插話。
他能聽懂這些比喻背後的數學實質,那是極其龐大且枯燥的計算量,需要極強的耐心和對幾何流演化的絕對掌控力。
「明天上午是第一場報告。」
李建明看了看表,把話題拉回到了正軌上。
「摩根和田剛他們肯定會在漢密爾頓的奇點模型上發難,他們之前在那邊也卡了很久。」
朱熹平放下手,臉上的疲憊稍微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自信。
「隨他們問。」
朱熹平語氣平靜。
「手稿里從第一百二十頁到一百五十頁,我們專門花了一個章節去處理這個奇點,收斂性已經寫死了,邊界條件摳得嚴嚴實實,他們只要順著流的演化往下推,就不會有任何邏輯漏洞。」
曹懷東也點了點頭。
「我們在有限時間內的奇點做手術,把手術後的度量變化交代得清清楚楚。」
曹懷東拿筆在桌面上虛畫了一個切口。
「只要他們承認Ricci流的演化邏輯,這一關他們就挑不出毛病。」
陳拙看著兩位教授。
那種用三百多頁,幾十萬個字符和算式砸出來的底氣,是任何華麗的辭藻都無法替代的。
丘成桐一直沒說話。
他靜靜地聽著朱熹平和曹懷東的討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用去和他們做無謂的爭辯。」
丘成桐開口了,聲音很沉。
「明天上了台,不用多說廢話,把方程直接擺在黑板上,一步一步推,他們問哪裡,你們就推哪裡。」
丘成桐看著桌上的手稿。
「不管外面怎麼吵,也不管誰對誰錯。」
丘成桐頓了頓。
「數學是騙不了人的,這三百多頁紙放在這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