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晚上見
第286章 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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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老教授把手裡剩下的一小截粉筆隨手丟進了黑板下面的粉筆槽里。
他沒有對這堂長達兩個多小時的講座做任何總結,也沒有問台下有沒有人沒聽懂。
他甚至連黑板都沒擦,直接走到講桌旁邊,拿起自己的馬克杯推開講台側面的小門,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鐘,隨後便是一陣收拾東西起身的動靜。
沒有人抱怨教授的這種不告而別,物理系的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做派。
前排幾個學生站起身,一邊把散亂的草稿紙往包里塞,一邊還在為黑板上最後一個未解的參數爭論著,後排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順著階梯過道往外走。
陳拙的筆記本上淺藍色的網格線被黑色的字跡覆蓋著。
一個個代表流形碎片的黑點,一條條代表代數映射的連線,在這兩頁紙上構建出了一個看起來有些複雜的網絡。
陳拙的視線落在這個網絡的最中心。
那裡是物理學家剛才在黑板上用黑板擦強行抹掉奇點的地方。
而在陳拙的本子上,那個位置被一個多維矩陣代替了。
他看著那個矩陣,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這不是證明。
陳拙心裡很清楚。
這東西現在如果拿給任何一個做純數學的人看,對方大概率會皺起眉頭。
因為從頭到尾,他沒有去證明這個矩陣在取極限的時候,能不能嚴絲合縫地收斂回原本的拓撲結構。
他只是借用了物理學家的那塊黑板擦,把算不下去的連續空間強行切碎,然後用代數符號把這些碎片勉強連接了起來。
滿是物理直覺,到處都是邏輯上的跳步。
但這確實是一個能夠繞開龐大計算量的架構。
一個粗糙的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草圖。
陳拙伸手拿過放在一旁的筆。
他沒有再往紙上添任何一個符號,他把筆蓋上,然後伸手把厚厚的筆記本合上,把那些粗糙的網格和矩陣全部封存在了裡面。
陳拙把東西收拾好,跟著三三兩兩的人群,順著走廊往出走。
「陳?」
走廊前面不遠處的拐角處,傳來一個帶著幾分不確定和意外的聲音。
陳拙停下腳步,抬起頭。
迎面走過來一個白人青年。
他今天依舊穿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灰藍色毛衣,他的臂彎里依然夾著那個厚厚的活頁本。
是大衛。
陳拙看著對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朝他點了點頭。
「大衛。」
大衛快步走了過來,目光在陳拙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胸前那張橙黑相間的普林斯頓通行證上。
在這棟到處都是實驗儀器和物理學家的紅磚大樓里,這張數學系的牌子顯得格格不入。
「你今天沒去科學中心?」
大衛停在陳拙面前,挑了挑眉毛,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錯愕。
「我還以為你這兩天會趁著走之前在數學系呆著,怎麼跑到物理系這邊來了?」
他看了一眼陳拙走出來的那個會議室的方向。
「而且還是去聽那幫搞弦論的老傢伙吹牛?」
大衛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我剛才在樓下實驗室做數據,聽上面的人說今天講的是時空演化,那可不是什麼好消化的東西。」
「皮埃爾教授推薦我過來的。」
「皮埃爾?」
大衛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你的老師?他讓你來物理系?」
「嗯。」
陳拙點點頭。
「老師讓我來看看,弦論是怎麼處理時空拓撲的,說不定會對我的研究有些啟發。」
大衛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茫然然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最後轉成了一種恍然大悟的瞭然。
他也是研究幾何的,自然知道在處理奇點時的那種嚴苛。
他也同樣清楚,物理學家在面對同樣的問題時,是多麼的簡單粗暴。
「原來是這樣。」
大衛把夾在手臂下的活頁本換到了另一邊。
「那你感覺怎麼樣?看到他們直接用黑板擦抹掉奇點的時候,你們這些做純數學的,心裡是不是覺得特別荒謬?」
陳拙回想起剛才會議室里的一幕,輕輕笑了一下。
「確實挺直接的。」
陳拙看著大衛,沒有去貶低物理學的做法,而是實事求是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不過,把連續空間直接切碎成網格的思路,確實很好用,我試著把他們的離散模型套用了一下。」
兩人並沒有在過道中間一直站著,大衛揚了揚下巴,示意一邊走一邊聊。
陳拙跟著他一起往樓梯口走去。
「你套用了弦論的網格?」
大衛走在陳拙旁邊,偏過頭看著他,作為常年在一線死磕的博士後,大衛的學術直覺非常敏銳。
他昨天就聽陳拙說過要退回離散格點,今天陳拙又跑來聽物理系的講座,這兩件事一結合,大衛立刻反應了過來。
大衛的目光落在陳拙背著的那隻雙肩包上。
「你的那個離散模型......」
大衛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
「搭出框架了?」
陳拙順著樓梯往下走。
他沒有掩飾,也沒有那種天才常有的盲目自信。
「框架有了。」
陳拙點了點頭。
還沒等大衛露出驚訝的神色,陳拙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語氣很客觀。
「但這東西現在只能算個猜想草圖。」
陳拙看著樓梯轉角處的牆,聲音平緩地指出自己這個框架的致命傷。
「中間的收斂條件,我沒有做嚴格的數學證明,全是靠物理直覺跳過去的,為了先把骨架撐起來,我借用了不少物理系不講理的磚塊。」
大衛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如果按我老師他們的審查標準......」
陳拙轉過頭,看著大衛,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現在把這個本子拿給皮埃爾老師,或者科學中心的那些老教授看,他們第一眼就會把這些沒證明的極限推導全部打回去,要求重寫。」
大衛看著陳拙臉上的笑意,聽著他這番異常清醒的自我剖析,忍不住也笑出了聲。
他覺得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跟傳聞中那種不可一世的天才完全不一樣。
「數學系的老頭子們對跳步確實是零容忍。」
大衛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
「昨天在階梯教室里,朱教授就是因為跳了幾個推導步驟,差點被第一排的院士當場問住,那幫人的眼睛裡揉不得一點沙子。」
兩人走下樓梯,來到了傑斐遜實驗室的一樓大廳。
大廳的玻璃門外,波士頓下午的陽光灑在台階上,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大衛推開玻璃門,回頭看著陳拙。
「但是。」
大衛的語氣變了一下,帶著幾分年輕學者的隨意和不羈。
「我們不管這個。」
陳拙跟著走出大門,站在台階上,感受著迎面吹來的涼風。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大衛。
大衛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晚上八點。」
大衛抬起頭,看著陳拙的眼睛。
「在麻省理工附近,隔著兩個街區,有一家叫鏽釘的小酒館。」
陳拙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們幾個搞物理的,做計算機拓撲算法的,還有像我這種研究幾何的博士後,晚上經常在那兒喝酒聊天。」
大衛把手插進口袋裡。
「那地方環境一般,有點吵,但是酒館最靠里的一面牆上,掛著兩塊沒人管的黑板。」
大衛看著陳拙拿著的那個筆記本。
「老教授們看不了你那些滿是跳步的草圖,但我們這幫人不在乎。」
大衛笑了笑。
「我們平時在那兒,什麼未經證明的瞎想都敢往黑板上畫。」
大衛停頓了一下,收起了臉上的隨意,換上了一種認真的表情。
「陳拙。」
大衛喊了他的名字。
「要不要帶上你那些全是漏洞的草圖過來?」
陳拙看著大衛。
「既然是借了物理系的磚搭起來的框架,不如讓我們這幫不講究嚴謹的苦力,先幫你看看這網格架構能不能跑得通。」
大衛的眼神里透著一種單純的好奇。
「物理的直覺,加上計算機的算法逼近,也許能幫你把那些跳步的地方,找出一條能走得通的小路。」
台階下的校園小路上,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學生飛馳而過。
陳拙站在原地。
大衛的邀請並不正式,甚至帶著一點草莽的氣息。
一個不需要顧忌數學潔癖的測試場。
一群能夠容忍漏洞,只看重架構合理性的年輕大腦。
這很好。
陳拙沒有思考太久,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晚上見。」
大衛臉上的笑意擴大了。
他從口袋裡抽出手,朝著陳拙揮了揮。
「晚上見,別忘了帶上你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