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常春藤精英


  第287章 常春藤精英

  晚上的波士頓起了一點薄霧。

  街邊的路燈在霧氣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空氣中帶著大西洋吹來的潮濕和深秋的涼意。

  陳拙順著街道走著,手裡拿著筆記本,蘇微送的那支萬寶龍鋼筆別筆記本邊緣。

  他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抬頭看了一眼街角閃爍的霓虹燈牌。

  鏽釘。

  燈牌有些年頭了,N那個字母時不時地閃爍兩下,倒是意外的有點符合這家店的名字。

  陳拙走上台階,推開了那扇門。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一股混雜著油炸洋蔥圈,烤肉和菸草味的熱浪迎面撲來。

  這裡沒有什麼高檔學者的做派。

  大廳里的燈光偏暗,幾盞工業風的吊燈懸在吧檯上方。

  角落裡的點唱機放著節奏舒緩的老搖滾。地上鋪著有些年頭的寬條木地板,踩上去能感覺到一種因為常年吸收了意外灑出的啤酒而特有的微微發粘的觸感。

  酒館裡人聲鼎沸,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大學生和年輕的研究員,各種各樣的口音交織在一起,伴隨著玻璃杯碰撞的聲音。

  陳拙站在門口,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往酒館最裡面掃去。

  在靠牆的一個偏僻角落裡,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

  那面有些斑駁的牆上,掛著兩塊黑板,黑板的邊框上沾著些油漬,上面還有用粉筆畫過又擦掉的模糊痕跡,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清理過了。

  大衛正坐在那張桌子旁,手裡端著一杯黑啤酒,正偏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陳拙穿過過道,朝著那邊走過去。

  大衛眼尖,一轉頭就看到了走過來的陳拙,他放下手裡的啤酒杯,笑著抬起手招呼了一下。

  「這邊,陳。」

  同桌的另外兩個人也都停下了交談,轉過頭看向走過來的年輕亞裔。

  大衛站起身,拉開了自己對面的一把空椅子。

  「路上還順利嗎?」大衛問。

  「挺好找的,離地鐵站不遠。」

  陳拙走過去點了點頭。

  他在椅子上坐下,順手把筆記本放在了桌子上。

  大衛重新坐下,指了指身邊的幾個人,開始介紹。

  「這幾個都是常駐酒館的酒友。」

  大衛指著坐在他左邊有著一頭捲髮,眼底掛著濃重黑眼圈的青年。

  「阿倫,哈佛高能物理的博士後,今天下午你們同在物理系的大樓里,不過那時候他估計在實驗室里睡覺。」

  阿倫笑著朝陳拙舉了舉手裡的杯子,算是打過招呼。

  大衛又指了指坐在陳拙斜對面的兩個人。

  「山姆在麻省理工研究計算機的。」

  大衛簡單帶過了他們的背景。

  「平時閒著沒事就喜歡在這裡互相抬槓。」

  「別聽大衛瞎說,我們那是嚴謹的學術探討。」

  山姆是個身材有些微胖的白人,穿著一件寬鬆的連帽衫,他拿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朝著陳拙伸出手。

  「你好,陳,大衛今天下午回來就把你的名字掛在嘴邊了。」

  「你好。」

  陳拙伸出手,和山姆握了一下。

  大衛轉頭看向陳拙。

  「喝點什麼?這裡的黑啤味道還不錯,不過如果你想喝點別的,他們也有果汁。」

  「蘇打水就好。」

  陳拙笑了笑。

  「加點冰塊。」

  大衛打了個響指,叫來路過的服務員,要了一杯加冰的蘇打水,順便又給桌上加了兩份炸薯條和烤洋蔥圈。

  服務員離開後,桌上的氣氛並沒有因為陳拙這個新面孔的加入而變得冷場。

  大衛在介紹陳拙的時候,提了一句他來自普林斯頓,而且做出了那項關於Chow群的成果。

  阿倫,山姆這種在這個圈子裡混的人,自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們對純粹的腦力有著天然的尊重,態度十分客氣,但那種客氣里,又帶著一種常春藤圈子特有的隨意。

  蘇打水很快端了上來。

  杯子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裡面的冰塊隨著陳拙端起杯子的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陳拙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雙手隨意地放在桌子上,安靜地聽著他們聊天。

  這群二十七八歲的大腦,白天在各自的實驗室里被複雜的課題折磨了一整天,坐下來喝幾口酒之後,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向了生活里的瑣事。

  「我父親上周從紐約給我打了個電話。」

  阿倫揉著太陽穴,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疲憊感毫不掩飾。

  大衛咬了一根薯條。

  「他又催你回紐約?」

  「比那更煩。」

  阿倫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他非要在長島那套度假別墅的財產信託里加兩個附加條款,說是為了規避明年的新稅法,結果紐約的那家法務合伙人,直接收了我兩點五個百分點的手續費。」

  阿倫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不爽。

  「真是一群坐在曼哈頓辦公室里吸血的強盜,那套別墅的草坪維護費一年就夠高了,現在光是信託手續費,就能再買一輛保時捷,我跟他說換一家律所,他非說那家律所跟家族合作了幾十年,不能換。」

  山姆一邊嚼著漢堡,一邊把身體往前傾了傾,深有同感地附和著。

  「律師都是這副德行,我叔叔也是。」

  山姆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有些煩躁地把手裡的餐巾紙揉成一團。

  「上個月假期,他非要讓我去他的私人遊艇上待上半個月,說是看我整天對著電腦,腦力透支太嚴重,需要去聖地牙哥的海灣里曬曬太陽,緩解一下疲勞。」

  大衛在旁邊笑了一聲。

  「去遊艇上度假還委屈你了?」

  「你懂什麼。」

  山姆翻了個白眼。

  「遊艇在海浪上晃得我頭暈眼花,我本來打算趁著假期,把德利涅那本關於代數簇的講義好好過一遍,結果在海上待了半個月,連個寬帶網絡都沒有,跟外界完全斷絕聯繫。」

  山姆拿起啤酒杯,一臉生無可戀。

  「簡直是在白白浪費我的假期,等我下船的時候,感覺腦子比上船之前還要遲鈍。」

  「得了吧,山姆。」

  阿倫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喝著酒。

  「至少你叔叔的遊艇上還有專門的廚師,我上個月去阿斯彭滑雪,那才叫倒霉,我提前半年訂的那個半山腰的度假木屋,連熱水供應都斷斷續續的。」

  阿倫用手指敲著桌子,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滿。

  「滑了一天雪回來,想泡個澡都不行,度假村的經理跑過來道歉,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什麼管道老化,我當時真想直接打電話去行業協會投訴他們,最後還是我未婚妻把我勸住了。」

  酒館裡的音樂換成了一首舒緩的鄉村謠。

  昏暗的燈光打在桌子上,照著那幾杯冒著白色泡沫的啤酒。

  他們說話的語氣都很隨意,帶著一種疲憊和抱怨。

  沒有人在炫耀。

  他們只是在像普通人抱怨昨天的晚餐難吃一樣,抱怨著長島別墅的信託手續費,抱怨著沒有寬帶的私人遊艇,抱怨著阿斯彭度假木屋的供水系統。

  這就是他們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生活。

  那些普通人奮鬥一生都難以企及的資源和財富,在他們眼裡,只是一些有些麻煩、需要去打理的日常瑣事。

  陳拙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適或者厭惡的神色。

  他沒有太多的仇富心理,也沒有覺得自己被這種話題冷落了。

  他早就習慣了。

  尤其是在上輩子。

  大衛留意到了陳拙的安靜,他覺得讓一個普林斯頓來的客人一直聽他們抱怨假期有些不太合適。

  大衛咳嗽了一聲,把話題引向了陳拙。

  「說起普林斯頓。」

  大衛看向陳拙。

  「我記得你之前是在國內讀書,什麼時候去的普林斯頓?」

  「九月份。」

  陳拙回答得很自然。

  「開學剛過去兩個多月。」

  山姆聽到普林斯頓,眼睛亮了一下,放下了手裡的漢堡。

  「陳,普林斯頓校園裡的松鼠是不是還是那麼肥?」

  山姆看著陳拙年輕的臉,笑著聊起了常春藤圈子裡的那些軼事。

  「我上周聽康奈爾過來交流的人說,納什教授現在有時候會在數學樓前面的長椅上吃麵包,那些松鼠膽子大得都會去搶他手裡的包裝袋。」

  大家都笑了起來,目光都集中在陳拙身上。

  這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玩笑,也是他們試探陳拙性格的一種方式。

  很多年少成名的天才,在社交場合往往會表現得很僵硬,不知道該怎麼接這種接地氣的話茬。

  陳拙沒有讓他們冷場。

  他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眼角的弧度彎得剛剛好,笑得十分溫和得體。

  「確實很肥。」

  陳拙放下杯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隨和的笑意。

  「數學樓前的那幾隻早就被學生餵得不怕人了,它們甚至學會了在食堂門口排隊等甜甜圈。」

  他頓了頓,順著山姆的話題往下說。

  「不過納什教授現在有了經驗,他一般只在下午三點出來散步,而且會把麵包提前掰碎了藏進外套的深口袋裡,松鼠找不到,只能圍著他打轉,避開那個時間段,或者別在長椅上吃東西就行。」

  桌上的人都聽懂了這個略帶內行氣息的冷幽默。

  阿倫忍不住大笑起來,差點把手裡的啤酒灑出來。

  「聰明的做法。」

  山姆也笑著搖了搖頭。

  「看來納什教授在博弈論上的造詣,已經完全應用到對付松鼠上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融洽起來。

  服務員又端來了一紮新的啤酒。

  話題在幾杯酒下肚後,又開始在各種漫無邊際的領域裡遊走。

  「阿倫,聽說你下周要去華盛頓?」

  大衛倒滿啤酒,隨口問了一句。

  阿倫點了點頭,撕開一包番茄醬,擠在薯條旁邊。

  「對,去參加一個私人沙龍。」

  阿倫拿起一根薯條沾了點醬。

  「我舅舅安排的,參議院的一個老朋友在家裡辦的聚會,主要是探討一下明年能源部的幾個新項目撥款方向,他非讓我去露個臉,認識幾個華盛頓的人。」

  阿倫嘆了口氣。

  「那種場合無聊透頂,到處都是穿著高級定製西裝,端著香檳假笑的政客,如果不是為了實驗室明年的預算,我寧願在劍橋的公寓裡睡大覺。」

  「別抱怨了,至少你去一趟,明年的經費就有著落了。」

  山姆拿肩膀撞了一下大衛。

  「大衛,你今年聖誕節怎麼安排?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阿斯彭滑雪?阿倫訂的那個度假村不行,我家裡在山頂那邊有個長租的木屋,設施好得多,不用擔心洗澡沒熱水。」

  大衛笑了笑,端起杯子。

  「看情況吧,如果手頭的數據能跑完,我就去,如果跑不完,聖誕節估計只能在實驗室里和伺服器一起過了。」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山姆勸道。

  「滑幾天雪,放鬆一下,回來效率更高。」

  酒館裡的音樂依然在響,周圍的幾桌人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長方形的桌子上,話題在華盛頓的政客沙龍,阿斯彭的滑雪場和各種家族人脈之間來回切換。

  陳拙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沒有再插話。

  他只是面帶微笑地聽著,偶爾在他們看向自己的時候,輕輕點一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插不上話的尷尬。

  杯子裡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小半,蘇打水的氣泡在杯底不斷地往上冒,然後在水面上破裂。

  陳拙伸手,慢慢地轉動了一下那個冰涼的玻璃杯。

  水漬在桌子上畫出一個個重疊的圓圈。

  他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了自己帶來的那個筆記本上。

  封皮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那支萬寶龍鋼筆靜靜地別在邊緣。

  在酒館略顯昏暗的壁燈光線下,筆記本的封皮折射出一層清冷而內斂的光暈。

  周圍的聲音很雜亂。

  長島別墅的草坪維護。

  聖地牙哥海灣的遊艇。

  華盛頓議員的私人沙龍。

  這些詞彙在這個桌子上顯得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

  陳拙能聽懂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但他和他們,根本就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那些財富,特權和唾手可得的資源,像是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籠罩在這個桌子的上方,把普通人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

  陳拙收回放在杯子上的手,把手重新放回腿上。

  他不需要那些東西。

  他不需要私人遊艇來緩解腦力透支,也不需要去華盛頓的沙龍里尋找靈感。

  他所有的財富,他對抗這個世界的全部底氣,都在他面前的腦子裡。

  在這個印著淺藍色網格線的紙上。

  在那裡,沒有長島的別墅,也沒有曼哈頓的律師。

  只有無窮無盡的代數循環,只有連續與離散之間的斷裂,只有那些需要用絕對的邏輯和算力去填補的深淵。

  那是他唯一的地方。

  「乾杯!」

  桌子的那一頭,阿倫和山姆舉起了手裡的啤酒杯,玻璃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白色的啤酒泡沫順著杯壁溢了出來。

  大衛也笑著舉起了杯子。

  陳拙抬起頭,嘴角的笑意依然得體,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冰涼的蘇打水,在半空中和他們遙遙碰了一下。

  「乾杯。」

  陳拙輕聲說道。

  杯子碰到嘴邊,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他的大腦保持著清醒。

  酒館裡的燈光依舊昏黃,搖滾樂的鼓點敲擊著地板。

  這個漫長的波士頓夜晚,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