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輪到我了
第288章 輪到我了
酒館裡的第二扎啤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桌上的氣氛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酒精讓這群年輕人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但隨之浮現的,是掩蓋不住的疲態。
那是純粹的腦力透支後,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費勁的反應。
山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請前往ʂƮօ55.ƈօʍ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有些發木的臉頰。
「明早我得六點起。」
山姆嘟囔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無可戀。
大衛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
「去實驗室當保姆?」
「不然呢?」
山姆放下手,拿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沾著油漬的手指。
「那台破伺服器昨天下午又死機了,我不早點去排隊重啟,下周的數據匯報全得開天窗。」
阿倫咬著一根薯條,有些納悶地看了過來。
「你們組不是剛申請了超級計算機的機時嗎?」阿倫問。
「我記得你上周還在炫耀,說你們那個流體逼近的項目拿到了大型機的權限,不用再跟我們這些苦哈哈的人一起搶院裡的破伺服器了。」
山姆聽到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他端起面前的黑啤酒,大口灌了下去,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別提了。」
山姆扯了一下領口,似乎覺得酒館裡的空氣有點悶。
「為了那個項目,我可是拉下臉,動用了我老爸的關係。」
山姆沒有避諱同桌的人,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煩躁。
「院裡那個三核審評委員會,走正常流程排隊至少要三個月,我等不了,我讓我老爸直接給院長打了個電話,趕在周末前加塞簽了字,拿到了那台Cray大型機的使用權。」
阿倫挑了挑眉。
「插隊成功了,你還抱怨什麼?」
「結果呢?」
山姆冷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院方那個見鬼的後勤處,最後只批給我們項目組四十八小時的機時!」
桌上安靜了一瞬。
「四十八小時?」
大衛皺起了眉頭。
「你們做高維流體,這點時間連個初始模型都跑不完吧?」
「誰說不是呢。」
山姆嘆了口氣,靠回椅子上。
「剩下的時間,全被五角大樓的幾個國防項目,還有矽谷那幾家活下來的大公司提前包圓了,院長就算接了我老爸的電話,也變不出多餘的算力給我。」
大衛在旁邊轉動著手裡的玻璃杯,杯底和桌子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現在就是這幅德行。」
大衛的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冷淡。
「兩年前納斯達克崩盤,矽谷那幫吹網際網路泡沫的傢伙把錢全燒光了,泡沫一破,現在全美的經費都在收緊。」
阿倫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杯子裡的啤酒泡沫。
「學校的日子也不好過,超級計算機那麼燒錢的玩意兒,誰給的贊助多,誰的優先級就高。」
「軍工項目有國防部兜底,商業巨頭拿著真金白銀來買算力,我們這些搞理論算法的,就算家裡有人脈能插個隊,人家分給你一點殘羹冷炙,你也得接著。」
酒館裡的老搖滾恰好切到了一首節奏稍快的曲子。
鼓點密集地敲打著。
陳拙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那杯蘇打水,安靜地聽著。
杯子裡的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插話。
山姆的話里透著一種無力感。
他們這群人,從小到大習慣了用家族的資源去解決問題。
排隊三個月?
打個電話就能繞過去。
這是一種隱形卻堅固的壁壘。
但現在,山姆撞牆了。
他用特權繞過了人情世故的排隊,卻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這個時代最冰冷的天花板。
硬體算力的短缺。
在絕對的物理限制面前,那些長島的別墅,華爾街的信託,院長的私人電話,統統失去了作用。
「所以你們現在卡在哪了?」
大衛問了一句,他雖然不做計算機,但對拓撲算法也算了解。
阿倫沒有說話,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那個冰涼的啤酒杯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細密的水珠。
阿倫把手伸到桌子中間。
他在桌子上,用水跡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然後又畫了幾道豎線,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簡陋的網格。
陳拙的視線順著阿倫的手指移動,落在了那個水漬畫成的網格上。
「我們組做的高維流體離散逼近。」
阿倫一邊畫,一邊解釋。
他的手指在網格的邊緣處點了點。
「用的是蒙特卡洛模擬,結合有限元分析,理論上,只要網格切得足夠細,就能無限逼近流體的真實演化狀態。」
阿倫畫完,抽了張紙巾擦乾手指。
「聽起來很完美,對吧?」
山姆在一旁冷笑了一聲,接過了話茬。
「完美個屁。」
山姆盯著桌上的那個水漬網格,眼神里滿是煩躁。
「每次算法運行到邊界,或者接近流體的奇點時,為了保持精度,程序會自動對網格進行細分。」
山姆伸出兩根手指,在桌子上比劃了一下。
「這不是線性的增長,一到邊界,需要切分的網格數量就呈指數級爆炸,一變十,十變一百,一百變一萬。」
山姆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四十八小時的機時?就算給我四百八十個小時也沒用!在那種恐怖的指數級爆炸面前,內存會在逼近極限的那一秒瞬間溢出,然後呢?程序直接鎖死,伺服器當場死機。」
山姆端起杯子,把最後一點啤酒倒進嘴裡。
「這根本不是權限或者人脈的問題。」
他把空杯子推開。
「這是一種純粹的硬傷,要想靠這種暴力的算法去逼近那個極限,就算把現在全美大學的伺服器全連在一起,也跑不出一個完整的結果。」
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拙坐在那裡,看著桌子上那灘漸漸乾涸的水漬。
蒙特卡洛模擬。
有限元分析。
指數級爆炸。
內存溢出。
這些詞彙在他的腦子裡迅速地過了一遍,然後被剝離掉計算機的專業外殼,還原成了最本質的邏輯。
陳拙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小口。
他明白了。
這群麻省理工的天才,試圖用算力的暴力堆疊,去跨越連續與離散之間的那道鴻溝。
他們想用無數個細小的網格,去硬生生地填滿那個黑洞。
結果,他們被這個時代的硬體天花板死死地按住了。
在哈佛的物理實驗室里,老教授用黑板擦抹掉奇點,用物理直覺跳過了嚴謹的證明。
在麻省理工的機房裡,山姆和阿倫用笨拙的算法去暴力逼近,卻因為算力不足而導致程序死機。
物理直覺缺乏數學的嚴謹。
計算機算法受制於硬體的算力。
這兩條路,在走到最深處的時候,都成了死胡同。
陳拙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想要越過這道天花板,不能靠物理學的想當然,也不能靠計算機的暴力硬算。
唯一的方法,就是不依賴任何外在的物理算力。
純粹靠邏輯,靠代數幾何矩陣的降維。
大衛原本靠在椅背上聽著山姆的抱怨,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桌子對面。
他看到了陳拙的眼神。
那個十四歲的亞裔少年,正盯著桌上的水漬。
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波動,但大衛能感覺到,陳拙現在的狀態,和剛才聽他們聊長島別墅時完全不一樣了。
那種眼神里,沒有對算力不足的無奈,也沒有對難題的畏懼。
那是一種正在腦子裡飛速拆解某種結構的眼神。
大衛的目光順著陳拙的視線,落在了陳拙手邊那個筆記本上。
那是陳拙下午在物理系走廊里說過的,借了物理學的磚搭起來的框架,全是跳步,滿是漏洞。
大衛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木桌上敲了兩下。
叩,叩。
兩聲脆響,打斷了山姆和阿倫還在繼續的抱怨。
「行了。」
大衛直起身子,看著對面兩個麻省理工的博士後。
「別抱怨你們那台破伺服器和不靠譜的院長了,再抱怨下去,你們今晚的酒就白喝了。」
山姆停下話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大衛。
阿倫也轉過頭。
大衛下巴微抬,朝著陳拙的方向指了指。
「你們不是被網格細分和內存溢出搞得快瘋了嗎?」
大衛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正好,今天下午在哈佛物理系,陳也搭了一個關於網格的模型。」
山姆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陳拙。
「你做網格模型?」
山姆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代數幾何也需要跑網格逼近?」
陳拙看著山姆。
他沒有去反駁,也沒有急著證明什麼。
他伸手,把一直平放在桌邊的那本網格筆記本拿了過來。
鋼筆被他從封皮的邊緣抽了出來,握在手裡。
他看著桌上的三個人。
「下午去物理系聽了一場弦論的講座。」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在酒館嘈雜的背景音里,卻聽得異常清晰。
「物理學家處理奇點的方式給了我一點啟發,我確實畫了一個離散網格的草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山姆和阿倫。
「不過,大衛說得對,那裡面全是跳步和沒有證明的收斂條件。」
陳拙把筆記本放在腿上,並沒有馬上翻開,他看著桌子中間那灘已經快要完全乾掉的水漬。
「我不用蒙特卡洛模擬。」
陳拙開口,聲音平緩。
山姆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也不用有限元去切割邊界。」
阿倫放下了手裡的酒杯,坐直了身體。
陳拙看著他們。
「你們試圖用算力去堆出極限,但我手裡連一台普通的台式機都沒有,我有的只有代數矩陣。」
酒館裡的音樂依然很吵。
但這張桌上的氣氛,卻在這一瞬間,徹底變了。
阿倫沒有說話,他往後靠了靠,把空間留了出來。
山姆盯著陳拙,原本那種隨意的態度收斂了起來。
「不用算法逼近,不用切割邊界?」
山姆看著陳拙,像是在聽一個天方夜譚。
「那當你的模型遇到奇點,遇到拓撲斷裂的時候,你怎麼收斂?你靠什麼把那條線連上?」
陳拙看著山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拙站起身,轉過頭,看向了酒館最深處的那面牆。
昏暗的壁燈下,那兩塊沾著油漬的舊黑板,安靜地掛在那裡。
陳拙轉回視線,看著桌上的三個人。
「你們不是說,這裡什麼未經證明的瞎想都敢往黑板上畫嗎?」
陳拙的聲音很輕,朝著黑板的方向偏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