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探討


  第289章探討

  陳拙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抽出了鋼筆,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了幾張空白紙。

  酒館裡依然很吵。

  老搖滾的貝斯鼓點順著有些發粘的地板傳過來,震得人的腳底微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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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檯那邊爆發出幾聲大聲的叫好,似乎是某場球賽進了球。

  幾個端著巨大扎啤杯的年輕人從陳拙身邊擠過去,帶有濃重酒氣和烤肉味的笑聲在過道里迴蕩。

  陳拙走到酒館最深處的那面牆前。

  兩塊舊黑板安靜地掛在昏暗的壁燈下。

  黑板下方的槽里散落著幾個菸頭,還有幾截短得快握不住的粉筆頭。

  陳拙轉過頭,在旁邊一張剛空出來的酒桌上,抽了幾張紙。

  他重新走回黑板正中間,拿著紙巾,陳拙把手按在黑板上,用力擦拭起來。

  他擦得很細緻,一點一點地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抹掉,硬生生在黑板最中央的位置,擦出了一塊大幹淨區域。

  紙巾變得漆黑。

  他隨手把髒紙巾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挑了一截稍微長一點的白色粉筆。

  陳拙沒有回頭看大衛他們,也沒有去翻看手裡拿著的那幾張草稿紙。

  他抬起手,粉筆尖落在了黑板上。

  陳拙手腕轉動,在黑板左側畫下了一個連續的流形曲面,線條很流暢,帶著一種數學上的韻律感。

  接著,在曲面的中間,他畫了一個代表奇點斷裂的圓圈。

  畫完這個圓圈,他停頓了一秒。

  隨後,粉筆在黑板上橫向拉開。

  一條橫線。

  一條豎線。

  陳拙畫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條線都畫得很直,間距也控制得極其均勻。

  不到半分鐘,一個四四方方的網格出現在黑板中央,不偏不倚,正好覆蓋了那個代表奇點的圓圈。

  做完這一步,陳拙捏著粉筆在網格的每一個交叉點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一個個白色的實心圓點,均勻地分布在網格的節點上。

  不遠處的桌子旁。

  大衛正端著那杯黑啤酒,剛準備往嘴裡送,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酒館角落的那面牆。

  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杯子懸在半空。

  「那就是他下午在物理系借的磚?」

  山姆順著大衛的視線看過去,嘴裡還在嚼著最後一口漢堡,腮幫子鼓著。

  阿倫也偏過頭,目光越過過道里走動的人群,落在了那塊黑板上。

  物理系的人對這種網格太熟悉了。

  「標準的時空晶格。」

  阿倫眯了一下眼睛,把手裡的番茄醬包裝袋扔在桌子上。

  「他還真把弦論那一套切分法原封不動地搬過去了。」

  陳拙沒有聽到他們的議論。

  畫完網格和節點後,他把手裡的粉筆轉了一下,換了一個稍微鋒利一點的邊緣。

  他開始在那些白色的節點旁邊寫字。

  他寫的不是物理學裡常見的規範場符號,也不是用來維持能量守恆的積分式。

  而是一個個代數幾何里的映射矩陣。

  陳拙寫得很穩。

  他把連續流形被打碎後的每一個碎片,用代數循環的方式重新定義。

  然後在網格的連線上,他寫下了非線性的張量積。

  他用這些代數符號,去錨定那些離散的節點,試圖用純粹的數學關係把它們重新連接起來。

  一行接著一行。

  原本簡單直白的物理網格,很快就被密密麻麻透著冷酷邏輯的代數符號包裹了起來。

  大衛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雖然不做純代數,但幾何流的底子,讓他本能地察覺到了黑板上那些矩陣的分量。

  大衛站起身。

  「走,過去看看。」

  大衛沒有多餘的廢話,離開座位。

  山姆和阿倫對視了一眼,也拿起了各自的杯子,跟在大衛身後。

  幾個人穿過過道,來到了那塊逼仄的舊黑板前。

  陳拙剛寫完最後一行矩陣的收斂條件。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身,往旁邊退了半步,把黑板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畫完了?」

  大衛看了一眼陳拙沾著一層薄薄粉筆灰的手指。

  陳拙點了點頭。

  「草圖。」

  陳拙的聲音在搖滾樂的背景音里顯得很溫和,他看著黑板上的算式。

  「只搭了骨架。」

  阿倫站在黑板正前方,手裡還端著那半杯沒喝完的黑啤酒。

  他沒有看陳拙。

  視線死死地釘在黑板上的那個網格上。

  看了足足有兩分鐘。

  酒館裡有人在大聲說笑,點唱機換了一首更吵鬧的歌。

  但這幾個人站的地方,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阿倫的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眼底的黑眼圈似乎都因為這種高強度的和思考而變得更深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咽下去。

  「陳。」

  阿倫開了口,語氣里完全沒有了剛才聊長島別墅信託時的那種隨意和懶散。

  「你把我們的腳手架偷走了,但你把上面的鋼筋全抽了?」

  阿倫伸出空著的左手,指著黑板上那幾個白色的節點。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在幾個代數節點之間滑動。

  「你切碎了連續空間,這沒問題,我們在處理量子漲落的時候也經常這麼幹。」

  阿倫轉過頭,看著陳拙,眼神裡帶著一種內行的疑惑。

  「但是你的積分符號呢?」

  阿倫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節點上。

  「你在這個節點上掛著的這個群映射,是什麼東西?」

  他又指了指旁邊一個帶有下標的代數簇符號。

  「你沒有在這裡定義規範場,也沒有引力子的張量,你用什麼來填滿這個點?」

  面對這位物理博後的接連發問,陳拙沒有顯得侷促。

  他靠在旁邊的柱子上,一隻手拿著那支萬寶龍鋼筆。

  「阿貝爾簇。」

  陳拙順著阿倫的手指看過去,語氣平緩地給出一個純代數領域的名詞。

  「我不需要用物理量去填滿它。」

  陳拙看著黑板上的網格。

  「把流形打碎之後,如果去計算節點上的能量和自旋,計算量依然會繞回偏微分方程的死胡同,所以我把物理外殼全剝了。」

  陳拙走上前一步。

  他拿過剛才放在黑板槽里的那半截粉筆。

  他在兩個節點之間畫了一條連線。

  「我只保留了位置關係。」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用代數幾何里的映射,把這兩個碎片鎖在一起。」

  陳拙把粉筆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要能證明這個代數關係在網格收縮時成立,霍奇猜想里的那個斷裂處,就能在離散狀態下被修補。」

  阿倫聽著陳拙的話,重新轉回視線,盯著那條連線。

  大衛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純邏輯的錨定。」

  大衛輕聲說了一句。

  「確實是代數幾何的路子。」

  但黑板前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平靜下來。

  這只是一場剛剛開始的。

  他們是搞計算機拓撲算法的,對物理符號不敏感,但對矩陣和張量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山姆的眼睛微微眯著。

  他在腦子裡,把陳拙寫下的那些數學符號,一行一行地翻譯成算法邏輯和數據結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酒館裡依然喧鬧,有人在吧檯那邊打碎了一個玻璃杯,引來一陣帶著醉意的口哨聲。

  黑板前的這幾個人卻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裡。

  五分鐘後。

  阿倫仰起頭,把杯子裡的最後一口黑啤喝乾。

  他把空杯子隨手放在旁邊的窗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想法很聰明。」

  阿倫轉過身,看著陳拙。

  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走上前,從粉筆槽里拿起一小截紅色的粉筆。

  這是剛才不知道誰塗鴉剩下的。

  阿倫拿著紅粉筆,在陳拙畫的那個四方網格的最外圈,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圈。

  「你用代數映射鎖住了節點,試圖繞開連續空間的計算量,在靜態下,這個草圖看起來很完美。」

  阿倫的粉筆尖停在網格的中心。

  「但是,陳。」

  阿倫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里,顯得異常冷酷。

  「你要證明霍奇猜想,你就必須讓這個離散的網格去逼近連續的極限。」

  阿倫手腕發力。

  紅色的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幾個指向中心的箭頭。

  「你要讓網格的間距,趨近於零。」

  陳拙看著那些紅色的箭頭,眼神沒有波動,他靜靜地聽著。

  「這就是問題所在。」

  阿倫用粉筆在其中一個節點上用力敲了兩下。

  「你為了繞開計算量,把物理外殼剝得太乾淨了,你扔掉了規範場裡的自旋,扔掉了能量守恆提供的張力。」

  阿倫看著陳拙的眼睛。

  「在物理學上,沒有這些東西提供向外的支撐,你這張網就是軟的。」

  阿倫的手指猛地在中心點一按。

  「一旦你開始取極限,當間距無限縮小的時候,沒有自旋和引力去穩固這些代數節點,這個拓撲結構會像真空衰變一樣,瞬間向內塌陷。」

  阿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黑色的實心旋渦,直接覆蓋了陳拙原本寫下的代數映射。

  「它會變成一個黑洞。」

  阿倫把紅粉筆扔回木槽里。

  「你的代數橋,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就會連同這些碎片一起,被自身的引力徹底壓碎。」

  阿倫的宣判,直接刺穿了這個模型的底層邏輯。

  大衛在一旁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阿倫說得對。

  連續收縮到離散極限,如果沒有足夠的剛性支撐,整個空間結構就會崩潰,這是無法違背的規律。

  陳拙依然靠在柱子上。

  他的臉上沒有被拆台後的惱怒。

  也沒有那種自己心血被否定的失落。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的。」

  陳拙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這也是我下午在走廊上跟大衛說的,全是跳步和漏洞的地方,我借了你們的網格,但我拿掉了支撐它的柱子。」

  陳拙看著那個被畫上紅圈的塌陷點。

  「沒有自旋,它確實會塌。」

  阿倫看著陳拙這種坦然的態度,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這個年少成名的天才多多少少會為了面子辯解幾句,或者用一些高深的數學名詞來反駁物理規律。

  還沒等阿倫再開口,另一邊的山姆說話了。

  「塌陷還不是最要命的。」

  山姆的手裡還端著大半杯啤酒,但他一口都沒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在了陳拙剛才寫的那些代數矩陣面前。

  山姆沒有拿粉筆。

  他直接伸出有些粗壯的手指,點在了一個帶有多個下標的張量積符號上。

  「阿倫說它會塌陷。」

  山姆轉過頭,看著陳拙,語氣比阿倫還要直接。

  「那按照你們數學家的思路,為了防止它塌陷,你肯定會嘗試在外面加一層代數約束條件,去強行錨定每一個節點,對吧?」

  陳拙看著山姆,點了點頭。

  「這是常規的代數修補手段。」陳拙承認。

  山姆冷笑了一聲。

  他指著黑板上的那一排矩陣。

  「陳,你算過你這個矩陣的維度膨脹率嗎?」

  山姆的手指在幾個參數之間快速移動。

  「這是一個極度複雜的非線性張量積,每一次網格向內收縮,為了維持你所謂的代數對應關係,這個矩陣的維度就要翻一倍。」

  山姆看著陳拙,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剛才聽我抱怨蒙特卡洛模擬跑到邊界會死機。」

  山姆拍了拍黑板。

  發出啪啪的聲音。

  「如果你要把這套代數矩陣寫成算法去跑極限,它的計算維度,比我們用的那個笨辦法還要恐怖一萬倍。」

  山姆深吸了一口氣,下了最終的結論。

  「你這不是在降維。」

  山姆看著陳拙年輕的臉。

  「你是在製造一個算力黑洞。」

  酒館裡的燈光打在黑板上,油漬泛著微光。

  「不要說四十八小時的機時。」

  山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絕望。

  「沒有任何一台超級計算機能跑通這個矩陣,一旦開始收斂,它會在萬分之一秒內,讓所有的內存徹底過載。」

  物理學家說它會塌陷。

  計算學家說它無法計算。

  在波士頓這個嘈雜的夜裡,在這塊不到兩平米的油膩黑板前,陳拙花了一下午搭起來的代數橋樑,被這群頂尖的博後,用最殘酷的現實邏輯,逼到了死角。

  大衛看著黑板上那些紅色的箭頭和密密麻麻的張量積,嘆了口氣。

  「看來,物理的磚塊,沒那麼好借。」

  大衛看向陳拙,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

  阿倫和山姆也都看著陳拙。

  他們不是在針對他,他們只是在陳述一個在各自領域裡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陳拙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聽完了阿倫的真空衰變理論,也聽完了山姆的內存過載警告。

  他沒有覺得難堪。

  這就是他來這個酒館的目的。

  閉門造車是找不到這些致命漏洞的,只有把圖紙扔進這群天才的大腦里,才能榨出最真實的東西。

  陳拙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那些代表著死局的紅色箭頭和張量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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