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回去睡覺


  第294章 回去睡覺

  窗外的天色變了。

  原本那種屬於深夜的濃黑,不知道什麼時候褪去了一層,變成了一種帶著點灰藍色的冷調。

  波士頓清晨的光線,透過酒館那幾扇布滿灰塵和水漬的玻璃窗斜斜地打進來,落在滿是腳印的木地板上。

  酒館外面街道上的路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屋裡昏黃的壁燈在這點微弱的自然光下,顯得有些發白,甚至有些刺眼。

  陳拙手裡的半截白色粉筆,停在了桌子的最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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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已經沒有多少空餘的地方了,往下半寸,就是桌子的邊緣。

  他的手指沾滿了白色的粉筆末,指腹因為長時間用力按壓被磨得通紅,甚至有幾處細小的倒刺被刮破了,滲出一點點的血絲。

  陳拙的手腕沒有抖。

  他穩穩地在那個冗長的商空間映射公式最後,畫下了半個括號。

  然後,他在括號的旁邊,用粉筆尖用力地點了一下,拉出一個規整的小小的實心正方形。

  在數學界的通用規則里,這個符號叫做Q.E.D。

  代表著證明完畢。

  畫完這個正方形,陳拙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把手裡的粉筆扔掉,只是慢慢鬆開了手指。

  那一點點可憐的粉筆頭順著他的指尖滑落,掉在桌子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個啤酒杯留下的水漬邊緣。

  陳拙試圖站起來。

  他長時間保持著單膝半跪的姿勢,右腿的膝蓋一直壓在地板上。

  血液循環不暢,加上高度集中的精神突然鬆懈,讓他在起身的瞬間,右腿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酸麻感,像是幾萬根針在同時扎著肌肉。

  他沒有站穩,身子晃了一下。

  陳拙順勢往後退了半步,左手向後伸出,一把扶住了身後的吧檯邊緣。

  吧檯有些發粘,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靠在吧檯上,把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卸了下去。

  陳拙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的手,手指因為僵硬而微微彎曲著,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白色的布料上全是橫七豎八的灰白印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因為吸入了太多粉筆灰而覺得有些乾澀,嗓子裡泛起一股淡淡的血味。

  他沒有興奮地揮舞拳頭。

  沒有。

  當腦力被壓榨到生理極限之後,人是感覺不到狂喜的,只會覺得純粹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在陳拙站起來的同一秒。

  他左前方的山姆,也停下了動作。

  山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手裡的黃色粉筆直接掉在了地上。

  這個體重超過兩百磅的麻省理工研究員,雙手在桌子邊緣撐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的爛木頭。

  他順著桌子邊緣滑了下去。

  山姆背部著地,直接翻了個面,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那個滿是菸灰,酒水和碎玻璃渣的地板上。

  他的連帽衫下擺浸泡在一灘渾濁的水漬里。

  但他根本不管。

  山姆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酒館發黑的天花板。

  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聲,嘴巴半張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另一邊的阿倫,情況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阿倫慢慢直起腰,把手裡那最後一點紅色的粉灰在褲腿上隨便擦了兩下。

  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兩步,膝蓋一彎,一屁股砸在了一把高腳椅上。

  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阿倫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腦袋往後仰著,靠在椅背上。

  他那件原本很講究的襯衫,現在領口全敞開著,扣子掉了一顆,胸口和脖子上全是汗水流過粉筆灰留下的痕跡。

  他閉著眼睛,嘴唇有些發白。

  桌子前面,瞬間空了出來。

  陳拙靠在吧檯上,緩了幾秒鐘,等腿上的酸麻感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那三張拚在一起的桌子,看向了酒館的前方。

  直到這個時候,陳拙才發現周圍的異樣。

  他本來以為,經過了這大半個晚上的折騰,到了這個時候,酒館裡應該早就沒什麼人了。

  就算有,也只是幾個喝醉了趴在桌上睡覺的酒鬼。

  但是。

  當他的視線看清眼前的情景時,他扶在吧檯上的手微微的顫動了一下。

  人。

  全都是人。

  這個原本就不算寬敞的鏽釘酒館,現在已經被完完全全地塞滿了。

  從他們所在的這個最深處的角落,一直延伸到酒館的大門處。

  過道里,撞球桌旁,卡座的縫隙里,甚至是吧檯的轉角處,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里三層,外三層。

  陳拙的目光在這些人的臉上掃過。

  這不是一群普通的看客。

  站在最前排的,就是剛才在酒館裡的那些常春藤研究員,他們手裡的撞球杆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被擋住大半個身子的人,穿著打扮極其違和。

  陳拙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外面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但羽絨服的拉鏈沒拉,裡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套皺巴巴的條紋睡衣。

  旁邊還有幾個年輕人,頭髮亂得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沒梳過一樣,甚至有一個人的腳上還踩著一雙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拖鞋的邊緣沾滿了外面街道上的泥水。

  還有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人,手裡拄著一把長柄雨傘代替拐杖,被一個年輕的學生攙扶著,站在靠牆的位置,微微墊著腳往這邊看。

  那是周邊幾所頂尖大學的教授和博士們。

  在過去這幾個小時裡,在山姆瘋狂吼叫著要粉筆,在大衛買下點唱機的靜音時間裡。

  外面那些接連不斷的電話和簡訊,像病毒一樣,把波士頓學術圈裡那些對高維拓撲,量子場論和底層算法最敏感的夜貓子們,硬生生地從床上,從實驗室里拽了過來。

  幾百個人,擠在這個空氣渾濁的破酒館裡。

  但詭異的是,沒有一點嘈雜的聲音。

  沒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聊天,沒有人在打電話。

  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看著。

  他們的目光,全部越過陳拙,越過躺在地上的山姆,死死地釘在那兩塊舊黑板和那三張拚湊起來的桌上。

  陳拙靠在吧檯邊,看著這群人。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打斷這些人的注視。

  他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這幾百個人,幾乎就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嚴苛最頂尖的審稿委員會了。

  他們在進行一場沒有任何預演,沒有任何排版的現場審閱。

  前排的幾個人看得很仔細。

  一個穿著麻省理工套頭衫的年輕講師,目光順著山姆在桌面上畫出的黃色線條往下走。

  他的眼睛跟隨著那個嵌套循環,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心裡默念著變量的更迭。

  他的視線一直走到代碼的最底端,落在了陳拙寫下的那個商空間截斷符號上。

  他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代表常數上限的C,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然後,這個年輕講師的肩膀明顯地塌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一個同樣是搞計算機理論的同行,兩人對視了一眼。

  年輕講師的嗓子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聲音。

  「內存沒有溢出。」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周圍安靜的環境裡,附近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代數約束把維度的邊界死死卡住了,循環在最後一層完成了局部收斂。」

  年輕講師搖著頭,伸手揉了揉乾澀的眼睛。

  「這套變體算法,在紙面上成立了。」

  那同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內行人特有的複雜情緒。

  在他們左邊不遠處,那個拄著雨傘的老人,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

  他是哈佛大學物理系的資深教授。

  老人的視線沒有管那些黃色的代碼,他只看紅色的物理方程和白色的數學代換。

  他順著阿倫寫下的規範場哈密頓量,一路往下看。

  當他看到阿倫把真空態的邊界條件和陳拙的代數循環強行等價在一起的時候,老人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布滿皺紋的手握緊了雨傘的傘柄。

  老人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樣,思考了很久。

  周圍的人都不敢出聲打擾他,連那個攙扶著他的學生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

  老人緩緩地呼出一口長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沒有質量張量,也沒有引力子。」

  老人低聲喃喃自語,聲音有些沙啞。

  「在這個商空間裡,坍縮被數學停止了,弦膜在二維邊界上......實現了自洽。」

  老人抬起頭,目光越過桌子,落在了靠在吧檯邊的陳拙身上。

  老人沒有笑,也沒有那種激動的失態。

  他只是很認真很平靜地看著這個亞裔少年,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陳拙看到了老人的動作。

  他站直了身體,不再靠著吧檯。

  他看著老人,嘴角扯出了一個微微的笑容,同樣微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禮。

  隨後,陳拙沒有再去看其他人的反應。

  他轉過身,走到剛才他們喝水的那張桌子旁。

  桌子上還有他的那杯蘇打水,但杯子外面早就沒有了水珠,水也完全變成了常溫。

  陳拙沒有喝水。

  他伸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那個筆記本。

  筆記本的表面沾了一點粉筆灰,陳拙沒有用手去拍,他知道自己手上的灰更多。

  陳拙從口袋裡摸出那支萬寶龍鋼筆,剛才他一直把這支筆放在褲兜里,沒有拿出來用。

  他用幾張乾淨的紙,簡單地把手上的粉筆灰擦了擦,但效果並不好,手指上依然卡著白色的粉末。

  他沒有在意,把鋼筆插回了筆記本里,然後把那幾張畫著最初草圖的網格紙仔細地折好,夾進筆記本。

  陳拙轉過頭,看向躺在地上的山姆和坐在椅子上的阿倫。

  大衛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大衛的狀態比他們三個好很多,畢竟他沒有參與剛才那種耗費體力的肉搏式推演。

  大衛走到山姆身邊,伸出右手。

  「還能起來嗎?」

  大衛看著躺在地上喘氣的山姆,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山姆睜開眼睛,看著大衛伸過來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把抓住了大衛的手。

  大衛用力往上一拉。

  山姆借著大衛的力道,笨重地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很遲緩,腰背處的骨頭髮出兩聲悶響,山姆伸手扶住旁邊的桌子邊緣,連帽衫的下擺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髒水。

  「我的腰好像斷了。」

  山姆呲著牙,低聲抱怨了一句,伸手在後腰上捶了兩下。

  阿倫也聽到了動靜。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兩條腿有些發軟,站直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重心。

  三個人,加上大衛,重新聚攏在一起。

  陳拙看著他們。

  「天亮了。」

  陳拙指了指窗外的天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得回酒店睡一覺,腦子現在像一團漿糊。」

  山姆揉著腰,看著陳拙,那張布滿紅血絲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也是,我現在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滿天飛的商空間和嵌套循環,我得去睡個一天一夜。」

  阿倫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桌上和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

  那是他參與構建的、有可能改變整個理論物理學界風向的東西。

  「走吧。」

  大衛拍了拍阿倫的肩膀。

  四個人轉過身,面對著那群把酒館堵得水泄不通的人。

  陳拙背著包,走在最前面。

  當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

  人群里,最前面那個穿著麻省理工套頭衫的年輕講師,默默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他旁邊的幾個研究員,也跟著往後退。

  沒有任何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任何人出聲要求讓路。

  這幾百個來自波士頓最聰明,最驕傲的學者們,在看到陳拙他們走過來的時候,自發地開始向兩邊移動。

  原本擁擠不堪的酒館過道,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樣,在人群中間,硬生生地讓出了一條大概一米寬的通道。

  這條通道,從酒館最深處的角落,一直筆直地通向酒館的大門。

  站在通道兩側的人,全都安靜地注視著走過來的四個人。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

  在絕對的智力碾壓和堪稱奇蹟的學術閉環面前,只剩下純粹的敬意。

  陳拙一隻手抓著筆記本,走在這條通道里。

  他的腳步不算快,因為腿上還有些發軟。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熬夜和高強度用腦後的正常反應,但他走得很穩,脊背挺得很直。

  路過那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人時。

  陳拙放慢了一點腳步,側過頭。

  他看著這位深夜趕來的哈佛老教授,輕聲說了一句。

  「大晚上的還讓您跑一趟。」

  老人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長者的慈祥笑意。

  「回去好好睡一覺,孩子。」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微微側過身,把路讓得更寬了一些。

  「你今晚,讓波士頓很多人都睡不著了。」

  陳拙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越過一排排注視著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穿著睡衣,套著羽絨服的同行。

  山姆和阿倫跟在陳拙身後。

  山姆走得有些一瘸一拐,但他儘量把胸膛挺直,阿倫則是敞著領口,腳步沉重。

  他們享受著這種在同行中最高的禮遇。

  走到吧檯附近的時候。

  大衛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們先出去。」

  大衛回頭對陳拙他們說了一句。

  「我處理點事情,馬上出來。」

  陳拙點了點頭,沒有問大衛要幹什麼,直接走向了大門。

  大衛轉過身,走到了吧檯前。

  酒館老闆正站在吧檯裡面,手裡還拿著那條原本用來擦杯子的白毛巾,他看著這群瘋狂的知識分子,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懵圈的狀態。

  大衛看著老闆,伸手探進西裝內側的口袋。

  他掏出了一本黑色的支票本,又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支筆。

  大衛把支票本按在吧檯上,快速地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撕下那張支票,夾在兩根手指中間,遞給酒館老闆。

  老闆愣愣地接過支票,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是一個買下他這間破酒館都綽綽有餘的數字。

  「先生,這......」

  老闆結結巴巴地開口。

  「拿著。」

  大衛的語氣很平靜,也很乾脆。

  他轉過身,指了指角落裡的那兩塊舊黑板,以及那三張拚湊在一起,沾滿了粉筆灰,酒漬和玻璃渣的桌子。

  「從現在開始。」

  大衛看著老闆的眼睛,眼神里閃爍著屬於財閥家族繼承人的壓迫感。

  「那兩塊黑板,還有那三張桌子,歸我了。」

  大衛伸出一根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除了我的人來搬走它們之外,在這期間,任何人,不管是誰,如果敢碰上面的一點粉筆灰。」

  大衛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保證,我的律師團會讓你知道什麼叫資本主義社會,聽懂了嗎?」

  酒館老闆被大衛的眼神看住了,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支票,拚命地點了點頭。

  「懂了懂了,先生,我保證,誰都不准碰!」

  老闆連忙保證,甚至想立刻找幾把椅子把那個角落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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