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躺了
第295章 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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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剛邁出一條腿,就被風吹得眯起了眼睛。
他身上的那件襯衫本來就單薄,加上剛才在黑板前出了一身汗,現在汗水被冷風一激,濕冷的布料貼在後背上,像是一塊冰。
他縮了縮脖子,把雙手插進褲兜里,微微低著頭,從大門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山姆。
山姆的情況看起來最糟糕。
他那件寬大的連帽衫下擺剛才在地上拖了一圈,吸飽了啤酒和不知道什麼成分的髒水,現在沉甸甸地貼在腰上,冷風一吹,這個兩百多磅的壯漢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戰。
「見鬼的波士頓。」
山姆縮著肩膀,雙手抱著胳膊,一邊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一邊往街邊走。
他的牙齒都在微微打架,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阿倫只是沉默地把衣領豎了起來,試圖擋住往脖子裡灌的冷風。
大衛走在最後,隨手把酒館的門關上。
門一關,裡面那些壓抑的注視和狂熱,就被徹底隔絕在了一道門板之後。
街上很空。
清晨五點多的劍橋市,路燈剛剛熄滅,天邊泛著一層灰濛濛的藍光,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不遠處的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在按照固定的頻率閃爍著。
幾隻早起的鴿子在人行道的邊緣啄食著什麼,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撲稜稜地飛到了旁邊的路牌上。
「先打車。」
大衛走到街沿邊,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
「這個點應該有早班的計程車。」
四個人並排站在馬路牙子上。
他們現在的樣子實在算不上體面。
陳拙的頭髮有些亂,側臉和下巴上蹭著幾道白色的粉筆灰,襯衫的袖口髒得發黑。
山姆就不用說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酸臭的酒味,褲腿上全是灰白相間的泥印子,阿倫的雙眼熬得通紅,眼袋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大衛雖然沒在地上打滾,但高定西裝的袖子上也沾了不少粉筆末。
一陣風吹過,四個人在路邊站得像是一排剛從某個地下黑幫火拚現場逃出來的流浪漢。
過了一會兒,街道盡頭亮起了一對黃色的車燈。
一輛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計程車慢悠悠地開了過來,車頂的空車指示燈亮著。
山姆眼睛一亮,趕緊把插在連帽衫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沖著那輛車用力揮了揮。
計程車靠了過來。
車速慢慢降下,司機是一個戴著棒球帽的中年黑人,他降下一點車窗,目光在路邊這四個人的身上掃了一圈。
視線在山姆濕漉漉的衣服和阿倫通紅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後。
司機面無表情地升起車窗,一腳油門踩到底。
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黃色的計程車在他們面前猛地加速,帶起一陣冷風,直接開過了十字路口,連剎車都沒踩一下。
山姆揮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跑什麼?」
山姆看著遠去的尾燈,愣了兩秒。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阿倫在旁邊冷不丁地開了口。
「換作是我開早班車,看到路邊站著一個滿身酒氣,眼睛通紅,衣服上還在往下滴髒水的人,我也會踩油門。」
「我衣服上的是啤酒和洗手間的水,不是血!」
山姆沒好氣地反駁了一句。
「司機在車裡聞不出區別。」
大衛淡淡地說。
陳拙站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有些想笑,他抿了抿髮乾的嘴唇,把笑意咽了下去,只是安靜地看著街道的另一頭。
五分鐘後,第二輛計程車出現了。
這次大衛沒有讓山姆揮手,大衛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示意。
車子減速,靠邊。
司機是個白人胖子。
他停下車,隔著玻璃看了看大衛,又看了看大衛身後的三個人。
胖司機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車裡的計價器,做了一個交接班不拉客的手勢,然後一打方向盤,開走了。
「這已經是第二輛了。」
山姆搓著手,冷得在原地跳了兩下。
「再站在這裡吹十分鐘冷風,我怕不是會凍死在波士頓的街頭。」
大衛嘆了口氣。
他把手伸進西裝的口袋。
第三輛計程車從拐角處出現的時候,大衛沒有再單純地揮手。
他從口袋裡抽出了一張綠色的五十美元鈔票。
他把鈔票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手腕抬起,沖著那輛開過來的計程車,輕輕晃了兩下。
伴隨著一陣略顯急促的剎車聲,輪胎在路上摩擦出了一聲輕響。
這輛計程車穩穩地停在了大衛的面前。
車窗降下,司機探出頭,臉上堆著一個有些職業的笑容。
「去哪,先生們?」
大衛沒有廢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把那張五十美金隨手扔在儀錶盤上。
山姆如蒙大赦,一把拉開後排的車門,第一個鑽了進去,陳拙和阿倫也跟著坐進了後排。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風被徹底隔絕了。
車廂里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發燙。
原本凍得發僵的皮膚接觸到這種溫暖的空氣,毛孔瞬間舒展開來。
一股混雜著劣質車載香水味,粉筆灰味和舊皮革味道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瀰漫開。
後排的三個人擠在一起。
車子啟動,平穩地向前開去。
剛才在路邊還會互相拌嘴的兩句閒聊,在坐進這溫暖的車廂後,瞬間消失了。
大腦在感覺到安全和溫暖的信號後,毫不留情地切斷了最後一絲用來維持清醒的神經。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把他們淹沒得嚴嚴實實。
阿倫靠在車窗上,隨著車子的顛簸,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已經半閉上了。
陳拙坐在中間,後背靠著有些塌陷的汽車座椅,目光看著前面副駕駛的椅背,眼神有些渙散。
安靜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突然,一陣響亮綿長的腸胃蠕動聲,在車廂里響了起來。
咕嚕嚕嚕~
這聲音在安靜的環境裡顯得特別突兀。
陳拙轉過頭,看向坐在左邊的山姆。
山姆也睜開了眼睛,他伸手揉了揉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餓了。」
山姆的聲音有些虛弱。
人在極度疲勞之後,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極其強烈的飢餓感。
腦力的高強度消耗,把他們身體裡的葡萄糖儲備榨得一乾二淨。
「如果不吃點東西,我懷疑我走不到酒店的床上就會暈過去。」
山姆看著前排的大衛。
大衛轉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的慘狀。
「司機。」
大衛看向旁邊開車的師傅。
「附近有沒有營業的快餐店?隨便什麼都可以。」
「前面兩個街區有個通宵營業的汽車餐廳。」
司機看在儀錶盤上那五十美元的面子上,回答得很熱情。
「就去那裡。」
不到五分鐘,計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這是一家典型的美式廉價餐廳,紅藍兩色的霓虹燈招牌在清晨的微光中嗡嗡作響。
四個人推開車門,下了車。
推開餐廳的玻璃門,門頂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
餐廳裡面很暖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煎培根和烤麵包的焦糊味,還有煮了很久的黑咖啡的味道。
餐廳里只有兩三桌客人,看起來像是剛下夜班的卡車司機或者管道工人。
一個穿著粉色制服有些微胖的中年女服務員正拿著抹布在擦吧檯,聽到鈴鐺聲,她轉過頭。
她看著走進來的這四個人。
女服務員的目光在山姆髒兮兮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阿倫敞開的領口和陳拙臉上的白灰。
她沒有多問,這種通宵餐廳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
「隨便坐。」
她指了指靠窗的幾排座位。
四個人走到最裡面的一個座坐下。
陳拙和山姆坐在一邊,大衛和阿倫坐在對面。
女服務員走過來,把幾份油印的菜單扔在桌子上,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點餐本。
「要點什麼?」她打了個哈欠。
山姆連菜單都沒看。
「兩份最大的全美早餐套餐,雙份培根,雙份煎蛋,香腸,烤土豆塊,再來一大杯冰可樂,不要冰塊。」
山姆一口氣報出了一長串高熱量的名字。
阿倫看了看菜單,把菜單推到一邊。
「一份黃油吐司,一大壺黑咖啡,多拿幾包糖。」
大衛點了一份簡單的三明治和熱茶。
女服務員記完他們三個的,轉頭看向坐在最裡面的陳拙。
陳拙拿著那份有些發粘的菜單,目光在上面掃了一圈。
「一個雙層芝士牛肉漢堡。」
陳拙抬起頭,看著女服務員。
「再要一份大份的炸薯條。」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還需要什麼。
「還有一杯香草奶昔。」
陳拙補充道。
女服務員記下菜名,看了陳拙一眼,似乎覺得這個渾身沾著白灰的單薄亞裔男孩點這麼多高熱量的東西有些奇怪,但她沒說什麼,轉身把單子遞給了後廚。
等待上菜的時間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山姆雙手趴在桌子上,下巴墊在胳膊上,閉著眼睛養神。
阿倫則是靠著玻璃窗,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街道。
陳拙把手放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揉捏著右腿有些發酸的膝蓋。
很快,食物端了上來。
盤子裡,裝著滋滋冒油的培根和金黃的煎蛋。
黑咖啡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女服務員把裝著的雙層芝士漢堡放在了陳拙面前,旁邊是一大杯插著紅色吸管的香草奶昔。
開動的過程沒有任何講究。
山姆拿起刀叉,直接切開煎蛋,金黃的半熟蛋液流在盤子裡,他把培根和雞蛋卷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快。
阿倫甚至沒吃那份吐司,他撕開三包白糖,全部倒進那杯黑咖啡里,用勺子隨便攪了兩下,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眉頭因為苦味和過量的甜味皺在了一起。
陳拙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漢堡。
漢堡的麵包烤得有些軟,裡面的芝士已經融化了,順著牛肉餅的邊緣流下來。
陳拙咬了一大口。
牛肉的肉汁和芝士的咸香在口腔里散開。
這種純粹的碳水和脂肪的組合,迅速在胃裡轉化為熱量,慢慢游向四肢百骸。
他吃得很快,吃兩口漢堡,他就會伸手拿幾根炸薯條,沾一點番茄醬送進嘴裡。
吃了一半,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香草奶昔。
甜味順著喉嚨下去,讓因為吸入粉筆灰而有些沙沙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山姆已經解決掉了一盤培根,他端起可樂喝了一口,無意間瞥見了對面正在專心對付漢堡的陳拙。
山姆看了兩眼。
「怎麼了?」
陳拙咽下嘴裡的食物,注意到山姆的目光,開口問了一句。
「沒什麼。」
山姆搖了搖頭,拿起叉子去戳盤子裡的土豆塊。
山姆的表情有些好笑。
「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山姆一邊嚼著土豆一邊說。
「剛才在那個黑板前面,你劃拉那些商空間和代數截斷的時候,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我現在看著你大口吃芝士漢堡和香草奶昔,才反應過來你還是個小屁孩。」
聽到這句評價,陳拙沒有什麼過度的反應。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沾著的一點番茄醬。
「思考很費葡萄糖的。」
陳拙把紙巾放在桌面上,語氣認真地回答。
「如果不補充碳水,大腦的轉速會變慢。」
他端起奶昔又喝了一口。
「而且,這家店的香草奶昔味道還不錯。」
山姆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肩膀直抖,最後扯動了腰部的酸痛,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阿倫在旁邊喝著咖啡,也跟著扯了一下嘴角。
半個小時後。
桌子上的盤子全部空了。
大衛去收銀台結了帳,留下了一筆豐厚的小費。
四個人走出餐廳。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掛在東邊的天際線上,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車流開始變多,波士頓迎來了新的一天。
他們走到路口,重新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這次沒有人拒載。
車子先開向了劍橋市的方向,目的地是哈佛大學的訪問學者招待所。
陳拙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和查爾斯河上的波光。
車子在招待所那棟有些年代感的紅磚建築前停了下來。
陳拙拿好自己的雙肩包,拉開車門。
他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前,他站在人行道上,轉過身,隔著降下來的車窗看向裡面的幾個人。
大衛坐在副駕駛上,轉過頭看著他。
沒有豪言壯語。
大家都很累,累到不想多說一個字。
大衛看著陳拙那張帶著倦意的臉,語氣很平穩地交待了一句。
「回去鎖好門,拉上窗簾,去睡一覺,醒了再說。」
陳拙看著大衛,點了點頭。
「好。」
黃色的計程車重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陳拙轉過身,背著包,踩著門前的幾節台階,走進了招待所的大門。
前台的值班人員正在打瞌睡,陳拙沒有去打擾他,徑直穿過大堂,走進了走廊。
陳拙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前,摸出房卡,刷卡,走了進去,反鎖。
房間裡拉著薄薄的紗簾,光線有些昏暗。
沒有脫鞋,沒有解開襯衫的扣子,甚至沒有去洗一把沾滿粉筆灰和番茄醬污漬的手。
他走到了床邊。
然後。
陳拙就像一根被推倒的木頭樁子一樣,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砸在了柔軟的床墊上,雙腿還搭在床沿的外面。
那件全是灰白印子的襯衫,蹭在了潔白的床單上。
就在他的臉接觸到枕頭的那一秒鐘。
不需要任何過渡。
陳拙的呼吸瞬間變得平穩而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