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一點問題
第306章 一點問題
哈佛科學中心一號報告廳里,講台上的推導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朱熹平站在那面深綠色的巨大黑板前,手裡的白粉筆不停地在板面上敲擊,移動,留下一串串密集的偏微分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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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我們需要對Ricci流的極值點進行處理。」
朱熹平的聲音有些啞,他沒有拿麥克風,只是稍微提高了音量,讓後排的人也能聽見。
他轉過身,用沾著粉筆灰的手指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一個複雜的度量參數。
「當曲率張量逼近這個區域,局部的幾何結構會發生劇烈的變化,按照之前的步驟,我們在這裡引入一個平滑函數,讓連續性得以過渡......」
他轉回身,舉起粉筆,準備把那個平滑函數的收斂條件寫下來。
「朱教授,請等一下。」
台下,坐在第三排的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會場裡原本密集的記筆記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幾百人的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陶貝斯教授指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預印本講義。
朱熹平停下手裡的粉筆,轉過頭。
「陶貝斯教授,你有什麼疑問嗎?」朱熹平問。
陶貝斯站起身,把講義往前推了推,眉頭微微皺著。
「關於你剛剛提到的那個平滑過渡。」
陶貝斯的語速不快,但咬字很重。
「在這個極值點上,曲率已經趨近於發散,如果你強行引入平滑函數,拓撲結構在這裡的連續性一定會斷裂,你的收斂條件,在這裡是沒有底座支撐的。」
報告廳里響起了一陣低聲的嗡嗡聲。
不少人低下頭,重新翻看手裡厚厚的講義,順著陶貝斯的思路去驗算那個邊界。
朱熹平站在講台上,看著陶貝斯。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轉過身,重新面對黑板。
他看著自己剛剛圈出來的那個度量參數,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朱熹平拿起黑板擦,把剛剛寫下的一半平滑函數擦掉,他重新換了一根粉筆,在旁邊寫下了另外兩行推導式。
「如果我們在變分的時候,稍微放寬一下曲率的界限......」
朱熹平一邊寫一邊說。
寫到第二行的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粉筆懸在黑板前半寸的地方。
不行。
放寬界限,後面的幾何流變分就會徹底亂套,前面的推導也就失去了意義。
這是一個純粹的偏微分方程死胡同,只要還在連續流形的框架里打轉,這個極值點的斷裂就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
朱熹平慢慢放下拿著粉筆的手。
他看著黑板上的那兩行半算式,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報告廳里徹底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說話。
陳拙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看著黑板上那個卡殼的區域。
那些複雜的連續度量,發散的曲率張量,在他的腦子裡自然而然地轉動了一下。
他看出了這個死胡同的癥結所在。
熬了一個通宵,現在的腦子正處於一種莫名的亢奮狀態,那些代數循環和商空間映射的邏輯,現在就像長在他的直覺里一樣,他知道那個極值點該怎麼處理。
陳拙轉過頭,看了一眼台上的朱熹平。
朱教授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鬢角的頭髮也有些被汗水打濕,他依然盯著黑板,手裡的粉筆無意識地在指尖轉動。
陳拙把手放在桌板上。
他沒有突然站起來,也沒有故意放大聲音去吸引全場的注意。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微微抬了一下右手,動作不大,但在第一排足夠顯眼。
在安靜的會場裡,這個動作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坐在旁邊的丘成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台上的朱熹平也察覺到了動靜,他把視線從黑板上移開,看向第一排。
「陳拙?」
朱熹平看著他,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詢問。
陳拙放下手。
「朱教授,如果是連續性在這裡無法平滑過渡,我們能不能換個角度看這個問題。」
會場裡幾百道目光全都落在了陳拙身上,陶貝斯也站在座位上,看著這個坐在第一排的年輕人。
陳拙沒有在意周圍的視線。
「既然連續的度量走不通,我們嘗試在這裡加一個商空間映射。」
陳拙看著黑板上的那個極值點,繼續說道。
「用離散代數,在那個曲率發散的邊界處,直接做個截斷,您看物理度量在這之後,能不能重新合攏?」
他的語氣是探討式的,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味道。
報告廳里安靜了幾秒。
「商空間映射?離散截斷?」
陶貝斯在台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講義,手裡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畫了幾個符號。
台上的朱熹平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拙,腦子裡迅速把陳拙說的這幾個詞,代入到黑板上的那個死胡同里。
連續流形,曲率發散,斷裂。
商空間映射,摺疊冗餘,離散截斷。
朱熹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直接轉過身,一步跨到黑板前。
他拿起黑板擦,把剛才試錯的那兩行算式全部擦乾淨。
朱熹平重新舉起粉筆,粉筆重重地點在黑板上。
「如果我們在這裡引入商空間......」
朱熹平一邊說,手裡的粉筆開始快速在黑板上移動。
原本複雜的連續度量參數被他用一個新的代數符號替代,遇到那個發散的曲率極值點,他沒有再去嘗試平滑過渡,而是直接在算式中加入了一個截斷條件。
粉筆摩擦黑板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一行,兩行,三行......
原本卡死的推導邏輯,在加入這個截斷之後,就像是被強行架起了一座橋樑,斷裂的邊界被繞了過去,後面的變分方程順理成章地重新接合在了一起。
朱熹平寫完最後一個合攏的等式,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他停下手,退後半步。
看著黑板上這套全新的、略帶幾分霸道氣息的推導路徑,朱熹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合上了。」
朱熹平轉過身,看著台下的陶貝斯。
陶貝斯站在第三排,眼睛一直跟著朱熹平的粉筆在動,看到最後那個合攏的等式,陶貝斯的眉頭徹底鬆開了。
他點了點頭。
「這是一種很粗暴的手法。」
陶貝斯看著黑板,語氣里透著一絲感嘆。
「放棄局部的連續性,強行在代數層面上截斷,但不可否認,它確實走通了,我沒有問題了。」
陶貝斯坐回了座位上。
報告廳里重新活絡了起來。
大家紛紛拿起筆,低頭在講義和草稿紙上飛快地記錄著黑板上的這套新推導。
朱熹平站在講台上,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看向第一排的陳拙。
朱熹平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放鬆的笑容,他沖著陳拙點了點頭。
陳拙也看著台上的朱教授,同樣輕輕點了一下頭,作為晚輩的回禮。
危機解除了。
朱熹平端起講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轉身繼續講接下來的內容。
越過了那個最大的死胡同,後面的Ricci流變分推導變得順暢了許多。
朱熹平教授的老辣和深厚功底在黑板上展現得淋漓盡致,那些繁複的幾何流形在他手裡被拆解,重組,一步步逼近龐加萊猜想的核心。
陳拙坐在下面,安靜地聽著。
聽到精彩的地方,他會微微點頭。
當朱熹平在黑板上寫下一個極其巧妙的拓撲變換時,陳拙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筆在紙上,把那個拓撲變換的算式記錄了下來。
寫完之後,他在旁邊簡單地標註了兩個幾何符號,然後放下筆,繼續抬頭聽講。
坐在他旁邊的丘成桐看到了陳拙的動作。
老人家偏過頭,看了一眼陳拙本子上的算式。
「老朱的幾何直覺還是敏銳的。」
丘老壓低聲音,笑著說了一句。
「很紮實。」
陳拙微微側過頭。
「剛才那個變換,很厲害,我在代數上雖然能走捷徑,但在這種細緻的流形打磨上,確實不如朱教授他們有經驗。」
丘老看著這個始終保持著謙遜的年輕人,眼角的笑意更深了,沒再說話,轉頭繼續看黑板。
時間在粉筆聲和翻紙聲中慢慢流逝。
講台上的幾塊大黑板被推上去、拉下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算式。
終於,朱熹平寫下了今天的最後一個結論。
他把只剩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粉筆頭丟進粉筆盒裡,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今天關於極值點處理的報告,就先到這裡。」
朱熹平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透著一種透支後的疲憊,但也帶著一種卸下重擔的輕鬆。
「感謝大家。」
台下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熱烈的掌聲在報告廳里響了起來。
坐在前排的學者們紛紛鼓掌,後排的學生們也用力地拍著手,這掌聲是給台上拚命推導的朱熹平的,也是給今天終於跨過那道難關的。
陳拙坐在座位上,雙手輕輕地拍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和大家一起鼓掌。
掌聲持續了一會兒,漸漸平息。
隨著朱熹平走下講台,報告廳里的氣氛徹底放鬆下來。
大家開始收拾桌上的講義和草稿紙,有人站起身活動酸痛的肩膀,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剛才的推導細節。
「今天這堂課聽得值。」
丘成桐一邊把講義往公文包里裝,一邊笑著對陳拙說。
「你也算是幫老朱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剛好想到了而已。」
陳拙合上面前的筆記本,把筆揣進兜里。
「丘教授,那我就先回去了,有點困了。」
陳拙跟丘成桐打了個招呼。
「去吧,路上慢點。」丘老點點頭。
陳拙轉過身。
朱熹平剛好從講台那邊走下來,身邊圍著幾個還在提問的年輕學者。
陳拙沒有走過去湊熱鬧,他站在原地,看著朱教授的方向。
等朱熹平回答完一個問題,抬起頭的時候,陳拙隔著幾排座位,沖著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道別。
朱熹平看到了他,也笑著點了點頭,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