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報告會一


  第328章 報告會一

  「大家上午好。」

  山姆的聲音穩穩地落進麥克風,音箱裡傳出的聲音在寬敞的階梯報告廳內均勻地鋪開。

  他站在台前,右手隨意地搭在發言台的邊緣,左手捏著翻頁筆。

  貼身剪裁的深色西裝將他的肩線襯得極直,暗紋領帶的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

  他沒有急著按下第一次翻頁鍵,只是平視著台下。

  講台下方,三百多張座椅里座無虛席。

  中後排那些來自矽谷,西雅圖以及華爾街的頂尖技術高管和架構師們,此時膝蓋上或者前方的小桌板上,大都平攤著一疊厚厚的A4紙。

  那是半個月前就已經在arXiv預印本網站上公開的論文列印件,紙張的邊緣有些已經被揉得微微髮捲,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下劃線和問號。

  他們今天頂著波士頓的冷雨趕到這裡,絕不是為了聽一個結果,而是為了拆解這個結果背後的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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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哢噠。」

  山姆按下了翻頁鍵。

  巨大的幕布上,黑色的背景瞬間被一張龐大且錯綜複雜的線程調度拓撲圖所填滿。

  數百個節點和成千上萬條邏輯線在屏幕上交織,像是某種微型的現代城市電力網絡。

  「這是並發調度架構的底層核心模塊,也就是半個月前我們在預印本中提到的第一矩陣結構。」

  山姆一邊說著,身體微微往旁邊側了半步,空出視線,他的語速不緊不慢,每一個單詞的重音都吐得清晰,帶著一種優雅的學術腔調。

  嘩啦~

  就在拓撲圖出現的瞬間,整個報告廳的中後排,突然響起了一陣整齊的紙張翻動聲。

  兩百多名技術專家幾乎在同一時間,將自己手裡的論文翻到了對應的章節,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匯聚成了一道短暫的物理浪潮。

  第六排靠左的位置上,一名來自微軟的高級技術院士戴上了眼鏡。

  他右手拿著一支鋼筆,筆尖壓在論文第9頁的邊緣,雙眼死死死盯著幕布上某個閃爍的內存重映射節點,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沒有像普通技術員那樣急著去敲鍵盤,而是用指甲在桌板上輕輕地叩擊著。

  山姆拿著翻頁筆,紅色的雷射點在幕布的左上角圈了一下。

  「在處理高頻數據流時,我們徹底廢棄了傳統的連續性互斥鎖。」

  山姆的嘴角微微勾了勾,眼神中透著一種意氣風發的氣質。

  「多線程並發之所以會在臨界點發生阻塞,本質上是因為矽基晶片在執行物理尋址時,無法跨越時間的連續性,而我們的做法,是在這裡搭建了一個非連續的代數緩存池。」

  他講得非常慢,沒有半點敷衍和跳躍。

  他有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可以把這半個月來他們在公寓裡用無數算力堆出來的工程堡壘,一片一片拆開,曬在太陽底下。

  報告廳左側的高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依舊陰沉,零星的雨點開始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而室內的長條形照明燈將講台周圍照得如同白晝,山姆皮鞋表面的漆光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山姆先生。」

  上午十點一刻,當匯報進行到第三模塊的寄存器映射時,中排第九排的座椅里,突然站起來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的胸前掛著英特爾研究院的灰色吊牌。

  他手裡攥著那疊被畫得不成樣子的論文,甚至沒有去拿工作人員遞過去的話筒,直接拔高聲音打斷了山姆。

  「在你們預印本論文的第17頁,關於多核集群在極端吞吐量下的內存回收邏輯,我們團隊在過去的一周里,嘗試在內網的超算節點上進行了三次閉環復現。」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用左手指甲重重地掐在論文的某一行。

  「但是,每一次當並發量越過物理臨界值的百分之八十五時,三級緩存就會發生高頻的抖動,編譯鏈直接斷裂,我想知道,你們在現場部署時,究竟是用什麼機制繞過了寄存器的物理鎖衝突?」

  這個問題拋出來的瞬間,中後排的鍵盤敲擊聲戛然而止。

  幾十個原本低頭在筆記本上推演的架構師同時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砸向講台上的山姆。

  這個問題切中了所有嘗試復現該架構的工程團隊的死穴。

  前排右側,阿倫停下了手裡轉動講義的動作,抬眼看去,大衛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神色平靜。

  山姆站在發言台後,聽完這個尖銳的質詢,臉上的笑容反而擴大了幾分。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西裝袖口,那枚銀色的袖扣在聚光燈下閃過一絲亮光。

  「赫爾曼博士,感謝你的復現嘗試。」

  山姆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大家子弟在面對挑戰時特有的居高臨下和自信。

  「英特爾的復現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為你們漏掉了一個前提,你們依舊在用傳統的微積分時空連續性去約束硬體。」

  山姆抬起右手,在翻頁筆上連按了三下。

  幕布上的拓撲圖瞬間隱去,跳出來的是一張從未在預印本網站上公開過的底層的硬體寄存器優化矩陣參數表。

  「這是我們在三天前剛剛完成的最後一次現場調優。」

  山姆拿著雷射筆,將紅點穩穩地扎在參數表中央一段閃爍著綠色螢光的十六進位代碼上。

  「在越過物理臨界值的那一微秒,系統並沒有去解決鎖衝突,而是直接通過高維代數結構,把衝突的內存塊直接重定向到了一個虛無的離散極值點,代碼不需要通過編譯鏈的物理驗證,因為在數學層面上,這個衝突點已經被提前消解了。」

  那個來自英特爾的研究院高管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段十六進位代碼。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大腦飛速地根據山姆給出的新參數進行著現場驗算。

  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整個報告廳里靜得只有窗外的雨聲。

  隨後,男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眼裡的挫敗感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釋懷的疲憊,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頹然地坐回了座椅里。

  下一秒,中後排響起了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紙張翻動聲和鋼筆在紙面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那份列印件邊緣,拚命地補充著這一行從未公開的工程秘密。

  山姆站在台上,單手端起發言台上的水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他看著台下那些瘋狂記錄的同行,眼神里的意氣風發在燈下展露無遺。

  時間在連續的高強度交流中緩慢推移。

  高窗透進來的灰藍色光線,在報告廳的牆面和柱子上緩緩西斜。

  山姆從第一個模塊講到物理層的銜接,中間沒有一絲一毫的疲態,他的聲線始終保持著最初的優雅與穩定。

  他用一整個上午的時間,把一套足以顛覆現有網際網路並發邏輯的宏偉帝國,以一種最完美的姿態,一磚一瓦地蓋在了麻省理工的三號報告廳里。

  到了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大屏幕上的最後一頁工程實測圖表終於定格。

  那條代表響應延遲的幽藍色曲線,在突破了十萬並發後,依然像一條直線一樣平穩地貼在坐標軸最底部。

  中後排的那些產業巨頭和工程師們看著那條藍線,許多人緩緩地靠回了椅背上,眼中滿是嘆服。

  在商業和工程的範疇內,眼前的這套架構已經是一件沒有絲毫瑕疵的工業藝術品。

  然而,就在這時候。

  一直如同鐵板一塊的第一排純數學家陣營,終於動了。

  坐在第一排偏左位置的理察,緩緩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把鏡腿摺疊好,隨手放在身前的小桌板上,然後伸出右手,拿起了面前那支帶有哈佛拓撲研究所標牌的專用發言麥克風。

  「山姆先生。」

  理察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低沉,蒼老,卻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學術威嚴。

  他一開口,中後排那些剛剛鬆了一口氣的工程師們,身體再次緊繃了起來。

  理察看著講台上的山姆,右手指甲在桌面的摘要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一上午的陳述非常完美,報告的風度令人印象深刻,在矽基晶片和商業變現的領域裡,你確實做到了極致。」

  理察的語氣很平穩,但眼神里的審視卻沒有絲毫溫度。

  「但作為數學的同行,我必須指出一個事實。」

  理察伸出左手食指,指向幕布上最後那張圖表最頂端的那個紅色標註點。

  「你剛才為了解決英特爾的鎖衝突,展示了那個底層寄存器的矩陣調優,你在那裡使用了一個極值點的轉換。

  但只要仔細核對你們論文的第34頁就會發現,那個轉換在物理連續性上是不存在的,你們是在沒有經過任何微積分前置推導的情況下,憑空拋出了一個常數C,用它強行作為橋樑,銜接了離散矩陣和高維流形。」

  理察將麥克風拿近了一點,聲音在報告廳的穹頂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在古典數學的建築規範里,沒有經過嚴密論證的常數,就是空中樓閣,不管你在計算機上跑出來的數據有多漂亮,只要這個常數C在數學邏輯上是不合法的,那麼你一上午蓋起來的這棟工程大樓,在邏輯的根基上,就是一棟隨時會坍塌的違章建築。」

  理察的話音落下,全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中後排的那些架構師們面面相覷。

  所有的壓力,在這一瞬間全部砸向了台上的山姆。

  面對這位哈佛拓撲學巨擘的致命發難,山姆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慌,他優雅地站在發言台後,雙手緩緩地合上了手裡那疊厚厚的講義。

  他伸手拔掉了插在電腦觸控板側面的翻頁筆接收器,將其和翻頁筆一起整齊地擺放在發言台的右側。

  隨後,山姆直起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第一排的理察,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帶著驕傲和些許高傲的笑容。

  「理察教授,您說得完全正確。」

  山姆的聲音依舊清晰,優雅,在麥克風裡聽不出半點退縮。

  「我今天站在這裡,身份只是一個工程的執行者,我這一上午的所有陳述,唯一的目的,就是向在座的各位證明,這棟大樓在物理世界上不僅蓋起來了,而且它現在的吞吐量和延遲,堅不可摧。」

  說到這裡,山姆從發言台後走了出來。他站在講台最顯眼的光圈中央,視線直接越過了理察的頭頂,自然且驕傲地看向了坐在右側第一排保留席上的那個人。

  山姆在講台上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對著那個方向做了一個標準,優雅的引薦手勢。

  「至於這棟大樓在純數學的邏輯里合不合規範,那個被您稱為違章建築的常數C,在代數幾何里究竟有著怎樣嚴密的合法性推導......」

  山姆看著理察。

  「那不屬於我的工作範疇,諸位如果對圖紙的合法性有任何疑問......」

  山姆的視線停在陳拙身上,一字一頓。

  「去問他吧。」

  說完,山姆沒有再看台下的反應,也沒有等待主持人的交接,他乾脆地轉過身,順著右側的台階,不緊不慢地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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