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報告會七
第334章 報告會七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三號報告廳的大門敞開著。
原本坐滿的三百多個座位,現在空了一大半。
大部分科技公司的工程師和企業高管已經離開座位,前往大堂的自助餐檯。
但從第一排到第三排的中央區域,幾乎沒有人走動。
會務組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輛靜音餐車,沿著過道,將一份份用錫紙包裹的三明治和紙杯咖啡放在這些學者的桌板上。
沒有人去拆那些錫紙包裝。
理察面前的桌面上,第一遝草稿紙已經被寫滿,推到了左手邊。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遝全新的印著MIT校徽的空白A4紙。
他手裡筆尖在紙面上緩慢地移動。
他的視線在草稿紙和講台上的第五塊黑板之間來回切換,眉頭緊鎖,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在他的右後方,兩名來自巴黎高師的教授正湊在一起。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筆,在另一人的筆記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裡的同調群如果發生扭曲,弗勒爾鏈復形就不可能閉環。」
那人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他上午的那個偽全純曲線修正項,能量上界給得太寬了。」
另一人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黑板上的算式,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
第一排最右側。
皮埃爾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隨意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他的面前放著一塊剝開了塑料包裝的法棍麵包。
他只是用手指撕下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裡,緩慢而用力地咀嚼著。
剛才那兩名低聲爭論的教授站起身,拿著筆記本,走到第一排的過道前。
他們沒有去打擾理察,而是來到了皮埃爾的側面。
「皮埃爾教授。」
拿筆的教授微微彎下腰,將筆記本攤開,指著上面那個畫圈的同調群算式。
「關於橫截性的缺失,如果不引入擾動項,模空間的維數在普朗克尺度下會發生坍縮,您認為呢?」
皮埃爾停止了咀嚼。
他咽下嘴裡的麵包,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沒有去看那個筆記本上的算式,也沒有抬頭看黑板。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這名教授。
「阿蒂亞-辛格指標定理。」
皮埃爾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法式口音,聲音不大。
「邊界流形的橢圓算子。」
兩名教授愣住了。
拿紅筆的教授盯著皮埃爾看了兩秒,隨後猛地轉過頭,看向黑板上陳拙上午寫下的倒數第二行公式。
他的目光在那行公式上停留了十秒鐘。
「原來是這樣......」
拿筆的教授低聲喃喃了一句,隨後合上筆記本。
「謝謝您,皮埃爾教授。」
兩人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沒有發出任何爭論的聲音。
皮埃爾重新撕下一塊麵包,放進嘴裡。
十二點四十分。
皮埃爾吃完了最後一塊麵包,他端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
皮埃爾站起身,順著第一排前方的空地,向右側邊緣走去。
陳拙坐在最邊緣的位置上。
大衛買來的便當已經吃完了一大半。
他正拿著塑料叉子,將最後幾塊牛肉撥進嘴裡。
皮埃爾拉開陳拙旁邊的一個空椅子坐了下來。
陳拙抬起頭,咽下嘴裡的食物。
「老師。」
陳拙放下叉子,伸手去拿桌上的礦泉水。
皮皮埃爾看著大口吃著便當的學生,眼角微微彎了一下,眼神里透著一絲柔和的笑意。
「餓壞了吧?」
皮埃爾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長輩。
「一上午應付理察他們這幫老傢伙,還要在幾塊黑板之間來回建構矩陣,很費腦子。」
「還行。」
陳拙喝了一口水,擰上瓶蓋。
「就是粉筆灰有點嗆人。」
皮埃爾輕聲笑了一下,隨後他順著陳拙的視線,看了一眼講台上那五塊密密麻麻的黑板。
老頭子的語氣平緩下來,像是探討學術問題一樣切入了正題。
「理察最後指出來的那個橫截性問題,確實是個死結,常規的擾動法在那個離散矩陣里走不通。」
皮埃爾看著自己的學生。
「你下午的黑板打算怎麼起手收斂?」
陳拙沒有去翻找草稿紙,他直接將那個沾著一點油漬的便當盒紙質包裝蓋拉了過來,翻到背面空白的一側。
他拔下筆帽,在紙蓋上寫下了兩個生僻的代數符號。
寫完之後,陳拙將紙蓋推到了桌板邊緣,把筆扔在了一旁。
Kuranishi結構構建虛擬基本鏈。」
皮埃爾低聲念了一句。
僅僅是兩秒鐘的停頓,老頭子眼底瞬間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驚艷與驕傲。
他伸出手,在陳拙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精妙的解法。」
皮埃爾站起身,看著陳拙。
「去吧,下午在黑板上把這個寫給他們看,慢慢寫,別寫錯角標就行。」
說完,老頭子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
陳拙看著皮埃爾的背影,拿起礦泉水瓶,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下午一點二十分。
大堂里的工程師和學者們開始陸陸續續地返回報告廳。
會務組的工作人員將餐車推走,收走了桌板上的那些空紙杯和錫紙包裝。
原本安靜的場館裡,重新充斥著座椅和整理紙張的細微聲響。
一點二十八分。
丘成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他沒有去拿桌面上的麥克風。
講台最右側的保留席上。
陳拙將喝空的塑料水瓶扔進腳邊的垃圾桶,他站起身,拉了一下衣服的下擺,順著台階,重新走上了講台。
台下三百多人的動作在這一瞬間全部停止。
所有的目光重新匯聚在陳拙的背影上。
陳拙走到第五塊黑板前。
他沒有去拿麥克風,也沒有任何開場白。
他從粉筆槽里捏起一根粉筆,轉身面對黑板。
粉筆落在黑板上。
沒有擦除上午的任何公式,陳拙直接在理察指出的那個不滿足橫截性的算式下方,引出了一條長長的箭頭。
針對那個死結,陳拙沒有使用任何常規的擾動項。
他在箭頭的末端,寫下了中午在便當盒蓋子上寫過的那兩個符號。
緊接著,粉筆在黑板上飛速遊走。
陳拙在黑板上引入了一個龐大且極其生僻的虛擬基本鏈結構。
他用一個更高維度的代數集合,強行將那個不規則,不滿足橫截性的模空間,在一個虛擬的層面上給「拉平」了。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報告廳里如同密集的鼓點。
第一排。
理察原本拿在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視線緊緊咬著陳拙在黑板上寫下的每一行虛擬映射。
他在腦海中快速地構建著那個被拉平的高維空間。
兩分鐘後。
陳拙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等式。
同調群的邊界算子平方,在這個虛擬基本鏈的約束下,嚴絲合縫地等於了零。
死結解開。
理察看著那個零。
他懸在半空中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理察沒有去按桌面上那個紅燈熄滅的麥克風,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他只是將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在上午寫下的最後一行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勾。
下午的鏖戰,在這一刻,沒有任何緩衝地直接拉開了帷幕。
第二排,一個麥克風的紅燈亮起。
「陳,虛擬基本鏈雖然解決了橫截性。」
一名來自斯坦福的數學教授語速極快。
「但在後續的同調代數中,如何計算這個結構的譜序列?」
陳拙沒有轉身,粉筆在黑板的右上角寫下了一組過濾復形。
「構造一個過濾,使得它的第一頁同構於奇異同調。」
陳拙的聲音直接傳出,沒有用麥克風。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另一盞紅燈亮起。
「龐加萊對偶在這個虛擬空間裡失效了。」
發問的是一名法國數學家。
陳拙手中的粉筆向下一滑,寫下了一個上同調群的逆向映射。
「用相交對偶來替代。」陳拙回答。
問題開始像暴雨一般,從前排的各個角落傾瀉而出。
沒有長篇大論,全是關於數學推導最深水區的核心點。
提問者的語速越來越快,問題越來越短。
陳拙的回答也變得越來越簡練。
有時是一句話,有時甚至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手裡的粉筆在黑板的某個算式上補加一個角標,或者劃掉一個多餘的微積分符號。
第五塊黑板寫滿了。
陳拙推上去,拉下了第六塊。
時間在滑軌沉悶的轟隆聲和粉筆的摩擦聲中流逝。
下午兩點半。
第七塊黑板被拉了下來。
陳拙的動作不再像上午那樣鬆弛。
他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筆,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與沉重。
「啪。」
手中的粉筆再次斷裂。
陳拙隨手將半截粉筆扔在地上,粉筆頭在地板上摔成粉末。
他的腳下,已經踩碎了不知多少根粉筆。
他沒有停頓,從槽里摸出一根新的,繼續在黑板上補全那個龐大的譜序列收斂過程。
他不時地停下來,用力甩了甩手腕,關節處的動靜被台下的提問聲掩蓋。
整個報告廳里,氣壓低得可怕。
中後排的那些工程師和科技公司高管們,此刻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幾萬米深的深海。
前排那些神仙打架般的高頻問答,以及黑板上那些他們連符號都不認識的代數幾何推導,形成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智力壓迫感。
空氣稀薄得讓人忘記了呼吸。
他們只能呆呆地看著講台上那個背影已經沾滿粉筆灰的年輕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在黑板上瘋狂地構築著一座凡人無法理解的堡壘。
下午三點十五分。
第八塊黑板被拉了下來。
台下的提問聲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已經明顯減少了許多。
第一排的許多數學家,面前的草稿紙已經堆成了厚厚的一摞,他們手裡拿著筆,卻遲遲無法再提出新的致命問題。
陳拙站在第八塊黑板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抬起那條幾乎已經麻木的右臂,在黑板的正中央,寫下了一個極其龐大的譜序列收斂極限公式。
這是一個包含了前面七塊黑板所有邏輯推演的終極收束點。
陳拙寫下最後一個等號,並在等號的右邊,畫上了一個代表著常數值的無窮項。
粉筆停住了。
陳拙沒有將粉筆扔回粉筆槽,他捏著那根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粉筆,轉過身。
他走向那個發言台,用沾滿粉筆灰的左手,拿起了麥克風。
陳拙拿著麥克風,走到第八塊黑板前。
他用手裡的半截粉筆,點在了那個譜序列收斂極限的等號右邊。
「這是常數C在離散拓撲網格中的最終收斂極限。」
陳拙的聲音通過音箱傳出。
在經過了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板書後,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乾澀。
台下,所有的數學家都看著那個極限值。
在純數學的邏輯里,這座大樓的主體結構已經徹底閉環。
但陳拙沒有結束。
他拿著麥克風,視線越過第一排的數學家,直接看向了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那些理論物理學家。
「物理學昨天在這裡失去了方向。」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
他用粉筆在那個極限公式的一個邊界算子上畫了一個圈。
「當這個譜序列在第二頁發生坍塌時,這個邊界算子所丟失的維度。」
陳拙看著第二排中間那位昨天下午提問的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老人。
「剛好等於阿倫昨天物理模型中,在那個極值點上無法解釋的質量虧損。」
話音落下。
第二排的幾位物理學家身體猛地一震。
坐在第一排最右側的阿倫,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膝蓋上的物理講義,紙張被他抓出了深深的褶皺。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一整天的濁氣。
陳拙沒有停下。
他的目光繼續向後延伸,穿過了半個報告廳,落在了中後排那些一直處於懵懂和壓抑狀態的工程師和系統架構師身上。
陳拙將手裡的粉筆,移動到了那個極限值的最終常數項上,用力地點了兩下。
「而這個收斂極限的常數值。」
陳拙看著後排那些掌握著全球最多算力和伺服器的科技巨頭。
「代入矽基晶片底層的運行邏輯,轉換成工程學的數據。」
陳拙沙啞的聲音在整個報告廳的穹頂下迴蕩。
「它就是十萬並發下,矽基晶片在物理層面的散熱閾值。」
寂靜。
一種比上午十二點鐘聲敲響時,更加徹底,更加恐怖的寂靜。
後排區域。
一名來自谷歌的高級架構師,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板上。
他渾然不覺,整個身體猛地向前傾,雙眼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個他完全看不懂推導過程,但卻能聽懂結論的極限值。
坐在第六排的那位微軟技術總監,雙手用力地搓了一下臉頰,深吸了一口氣。
整個報告廳的後半場,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肢體騷動。
雖然沒有人說話,但無數人坐直身體,前傾,甚至半站起來的動作,讓幾百張座椅發出了密集的動靜。
齒輪完美咬合。
陳拙用長達幾個小時的純數學推導,不僅在代數幾何的深淵裡建起了一座橋。
他更是直接用極其暴力的數學邏輯,向下貫穿了物理的定律,擊穿了工程的底層。
數學,物理,代碼。
在這塊寫滿粉筆字的黑板前,完成了極其壯麗的大一統。
理察坐在第一排。
他看著那個極限公式,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們。
這位哈佛的拓撲學巨擘,緩緩地放下了手裡的筆。
他的面前,足足五十多頁草稿紙被寫得密密麻麻。
理察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再按麥克風,因為在這個邏輯閉環里,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用常規數學手段去攻擊的破綻了。
下午四點十分。
報告廳左側的高窗外,波士頓的太陽開始西斜。
一抹帶著些許橘黃色的微弱夕陽光線,穿過玻璃,斜斜地打在講台的地板上。
台下沒有任何一個麥克風的紅燈亮起。
所有的雜音,所有的質疑,在這個完美的收斂極限面前,全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陳拙站在講台上。
他的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間捏著那最後半截白色的粉筆。
他看著台下,等待著最後的時間流逝。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研討會即將在夕陽中落下帷幕的時候。
第一排最右側的位置。
一整個白天,乃至昨天一整天,都沒有碰過桌面上那個麥克風的皮埃爾。
緩緩地伸出了手。
皮埃爾按下了麥克風的開關,紅燈亮起。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坐在他旁邊的李建明和丘成桐,同時轉過了頭。
理察也重新睜開了眼睛。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麥克風。這位老人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審視與刁難,只有屬於一位導師看著自己得意門生登頂時,那種難以掩飾的欣慰與驕傲。
「陳。」
皮埃爾蒼老的聲音在安靜的報告廳里響起。
「你的離散網格很完美,譜序列的收斂也無懈可擊。」
皮埃爾看著講台上的陳拙,語氣溫和而鄭重。
「作為你的老師,我為你今天的表現感到驕傲。」
老頭子頓了頓,隨後拋出了這棟大樓封頂前的最後一塊引線。
「現在,你已經向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們證明了常數C的用處。」
皮埃爾看著他,眼裡帶著鼓勵的光芒。
「但在最後,為了滿足我們在座這些純數學家的好奇心......」
老頭子的聲音在整個場館內迴蕩。
「你能向我們展示一下,這個常數C,在脫離了物理和代碼的純粹數字世界裡,它最本源的顯式解析延拓到底是什麼模樣嗎?」
皮埃爾看著陳拙,輕聲說道。
「把那最後一塊磚,放上去吧。」
皮埃爾鬆開了按鍵紅燈熄滅。
下午四點半。
夕陽的橘色光暈在講台上緩慢移動,剛好照在了陳拙那件沾滿白色粉塵的衣服上。
陳拙站在光影的交界處。
他看著台下的導師。
慢慢地,陳拙轉過身。
他捏著那半截粉筆,目光越過了寫滿公式的第八塊黑板,落在了旁邊那塊完全空白的,也是講台上最後一塊沒有被拉下來的第九塊推拉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