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報告會八


  第334章 報告會八

  講台上的燈光沒有改變,但隨著自然光線的變化,整個報告廳里的色調被蒙上了一層屬於黃昏的厚重感。

  陳拙站在第八塊寫滿公式的黑板前。

  他順著皮埃爾的聲音,看著第一排最右側的那個老人。

  他慢慢地轉過身。

  他的視線越過了面前這八塊如同高牆般矗立的,密密麻麻寫滿了代數幾何,拓撲同調群,物理場偏微分方程以及底層代碼轉換邏輯的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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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邁開腳步,向右側走去。

  他來到了講台的最右側。

  那裡,停放著第九塊推拉黑板。

  這也是講台上僅存的,最後一塊沒有被使用過的黑板。

  保潔人員在清晨用濕布擦拭過的痕跡早已經風乾,黑板表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如同某種暗色玉石般的墨綠色。

  沒有任何一絲粉筆灰的污染,乾淨,平整,反射著從側面窗戶透進來的夕陽光暈。

  陳拙在第九塊黑板的正前方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塊高大的空白黑板,隨後,他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半截粉筆的筆尖,觸碰到黑板上,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短促的敲擊聲。

  整個報告廳里,三百多個人,在這一聲輕響中,連呼吸都隨之放緩。

  第一排的理察,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板上。

  李建明放下了手裡的保溫杯,丘成桐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曹懷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後排的架構師和物理學家們,有的伸長了脖子,有的甚至半站起了身體。

  所有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的射線,全部聚焦在陳拙右手的那半截粉筆上。

  陳拙的手腕開始移動。

  一道白色的粉筆線條,在深綠色的底板上拉開。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一上來就寫下連串的密集推導。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符、每一個符號,都寫得巨大,清晰,端正。

  他首先在黑板的偏左側,畫下了一個巨大的積分符號。

  積分的上下限,沒有使用常規的實數域或者無窮大,而是標上了代表著離散矩陣拓撲維度的複流形邊界條件。

  緊接著,在這個積分符號的內部,陳拙寫下了一個包含了圓周率,自然對數底數e以及虛數單位i的複雜的指數項。

  陳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仿佛已經屏蔽了身後那三百多雙眼睛,也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塊黑板,和手裡的粉筆。

  在寫完那個龐大的積分項之後,陳拙的手腕平移,在積分項的右側,加上了一個代表著弗勒爾同調群譜序列的收斂乘積。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解析式。

  但它的結構,卻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對稱感。

  左側是連續流形的極限積分,右側是離散網格的收斂乘積。

  中間,用一個連接著高維虛數空間的算子作為橋樑。

  陳拙寫完了橋樑的右半部分。

  他手裡的那半截粉筆,已經被磨損得只剩下不到幾厘米長。

  粉筆的末端幾乎與他的指尖平齊,白色的粉筆末沾滿了他的手指縫隙。

  陳拙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左側那八塊密密麻麻的黑板。

  從山姆的代碼,到阿倫的物理極值點,再到他自己構建的虛擬基本鏈和同調群置換。

  陳拙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面前的第九塊黑板。

  他捏緊了手裡僅剩的那一點點粉筆頭。

  手腕發力。

  在那個龐大,對稱,融合了古典連續拓撲與現代離散幾何的解析式最右側。

  陳拙畫下了兩條平行的,等長的水平短線。

  一個極其標準的=

  寫完等號後,陳拙的手腕沒有停留,在等號的右邊,他用力地劃下了一道半圓形的弧線。

  隨後,手腕迴轉,在弧線的上方留下了一個極小的停頓。

  一個簡單的,沒有任何角標,沒有任何修飾的英文字母,出現在了那個等號的右側。

  C。

  陳拙的手指在黑板上停頓了兩秒鐘。

  他慢慢地收回了右手。

  手指上殘留的粉筆灰,被他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搓動了兩下,化作一縷細微的白色煙塵,消散在空氣中。

  陳拙向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轉過身,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抬起頭,看著黑板上這行占據了幾乎三分之一版面的解析式。

  從龐大到極簡。

  從極度的複雜,混沌,走向最終的唯一。

  這行白色的粉筆字,在夕陽的光暈下,散發著一種冰冷,純粹,沒有任何雜質的理性光輝。

  報告廳內,一種超越了物理意義上的安靜,一種連思維運轉的聲音都被徹底抽空的真空狀態。

  沒有人在黑板上寫完字之後按亮麥克風。

  沒有交頭接耳的討論。

  沒有翻動草稿紙的聲音。

  連第一排那些老人們沉重的呼吸聲,都在這一刻陷入了停滯。

  夕陽的光斑在地毯上緩慢地移動了絲毫。

  理察依然維持著雙肘撐在桌板上的姿勢。

  他的鼻樑上架著那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第九塊黑板上的那個解析式。

  他的瞳孔在那個巨大的積分符號,乘積項以及最後的等號和字母C之間,來回掃視了無數遍。

  理察的右手,緊緊地握著筆。

  因為用力,他手背上的青筋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自己的腦海中,進行著最後一次,也是最龐大的一次心算代入。

  他將那個顯式解析式的每一項,分別拆解,代入到前面八塊黑板的推演邏輯中,代入到物理場的極值點中,代入到矽基晶片的熱力學邊界中。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理察的身體,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突然,理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在這一瞬間,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一樣,徹底地松垮了下來。

  他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向後倒去,深深地陷進了那張座椅里。

  他握著筆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鬆開。

  失去了力量支撐的筆,從他的指間滑落。

  「啪嗒。」

  筆掉落在桌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隨後,筆順著微微傾斜的桌面向下滾動了兩圈,越過邊緣,掉在了下方的地毯上,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動靜。

  這位哈佛的拓撲學巨擘,當今世界上在古典幾何領域最有發言權的老人。

  沒有去撿地上的筆。

  他緩緩地抬起雙手,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鏡,將其隨意地放在桌面上。

  理察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兩旁的皺紋深深地擠壓在一起。

  那是一張極度疲憊,卻又極度釋懷的面孔。

  在他旁邊。

  皮埃爾的眼睛,看著黑板上那個堪稱藝術品的等式。

  他的視線從公式的左邊移到右邊,最後停留在那個字母C上。

  皮埃爾的臉上,緩緩地綻放出了今天,乃至這半個月來,最為舒展的一個微笑。

  老頭子的嘴唇微微張開,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法語的口型,在空氣中輕微地比劃了幾個音節。

  「多麼美麗的大樓。」

  在皮埃爾的左側。

  李建明保溫杯的蓋子早已經擰開,裡面不再冒出熱氣。

  李建明那雙常年握粉筆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扣在不鏽鋼的杯壁上,他的手背上同樣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看著那個解析式,胸口開始出現極其明顯的起伏。

  他咽了一口唾沫,將保溫杯緩慢小心地放在了桌板上,仿佛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打碎了眼前這幅畫面。

  丘成桐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看黑板,而是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些同樣陷入呆滯狀態的同行們。

  丘成桐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

  第二排的物理學家們。

  那位來自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老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

  他的手指深深地插進了自己銀白色的頭髮里。

  他看著那個公式,腦海里那個困擾了物理學界無數個日夜的質量虧損幽靈,在這一刻,被這串純粹的數學符號,徹底鎖死在了一個極其優美的代數牢籠里。

  大自然的殘缺,在數學的維度上,被補全了。

  中後排的區域。

  那些身家過億,掌控著矽谷乃至全球科技命脈的企業高管和系統架構師們。

  他們看不懂那個解析式的數學推導過程。

  他們不懂什麼是複流形邊界,不懂什麼是弗勒爾同調群的乘積。

  但是,他們看到了前排那些神仙們的反應。

  他們看到了理察掉落的筆,看到了皮埃爾的微笑,看到了物理學家們的抱頭嘆息。

  他們知道,那座阻擋在矽基晶片前面的嘆息之牆,已經被黑板前那個年輕人,用半截粉筆,徹底轟塌了。

  整個三號報告廳,依然沒有任何人說話。

  三百多名世界上最聰明,最富有,最有權勢的頭腦。

  在這一刻,共同分享著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

  夕陽的餘暉已經從講台的地板上,攀爬到了第一排的桌板上。

  陳拙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三分鐘。

  他慢慢地轉過身。

  陳拙抬起雙手,互相拍了兩下。

  兩團細微的白色粉塵從他的掌心爆開,消散在空氣里。

  他走到講台左側的發言台前,伸出手,將麥克風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看著台下那些盯著他,或者盯著黑板的人們。

  陳拙的臉上沒有任何狂喜,沒有任何傲慢,也沒有任何過分的激動。

  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剛剛在圖書館寫完了一份普通期末作業的大學生。

  疲憊,平靜,並且準備下班。

  陳拙微微低下頭,靠近了麥克風。

  「這就是常數C的顯式解析延拓。」

  陳拙沙啞、乾澀,但卻平穩的聲音,通過兩側的音箱,最後一次在三號報告廳的穹頂下響起。

  陳拙退後了半步,雙手自然地垂下。

  「我的報告結束了。」

  「謝謝各位。」

  陳拙的聲音在音箱裡落下尾音。

  報告廳里。

  一秒。

  兩秒。

  三秒。

  死寂依然在蔓延。沒有任何人立刻做出反應。仿佛這句話的重量,需要時間去傳遞到每個人的神經末梢。

  皮埃爾將身體從寬大的座椅里撐了起來。

  皮埃爾沒有去拿麥克風,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舉到胸前。

  皮埃爾站在第一排,面朝講台上的陳拙,一下,一下,用力,緩慢而莊重地鼓著掌。

  老人的掌聲在空曠的報告廳里迴蕩,孤單,但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號召力。

  緊接著。

  理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位在上午還拋出最致命問題,試圖將這套理論扼殺在搖籃里的哈佛巨擘,沒有去看地上的筆。他轉過身,面向陳拙,同樣抬起了雙手。

  理察的掌聲加入了進來。

  隨後。

  李建明站了起來,丘成桐站了起來,曹懷東站了起來,第一排的普林斯頓教授,法國數學家,麻省理工的教務處主任。

  全部站了起來。

  第一排的掌聲,連成了一片。

  緊接著,仿佛是某種無聲的指令被下達。

  第二排的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老人站了起來。第三排的斯坦福物理系主任站了起來。

  第四排,第五排。

  微軟的架構師,谷歌的技術總監,英特爾的高管,華爾街的頂級風投代理人。

  沒有任何人猶豫,沒有任何人交頭接耳。

  他們整齊劃一地從座位上站了奇澆。

  三百多人。

  全體奇立。

  掌聲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在這一刻迎澆了最猛烈的噴發。

  沒有歡呼,沒有口哨,沒有任何嘈雜的語言。

  只有純粹的,震耳欲聾的,仿佛要掀翻這座建築穹頂的掌聲。

  掌聲如海嘯。

  如狂風。

  如雷鳴。

  那是人類的頂級智力,在,對真理降臨時,所能給爬的最高級別的問洗禮讚。

  陳拙依然站在講台上。

  他沒有鞠躬,沒有揮手,也沒有露爬笑容。

  他只是毫靜地站在那個被夕陽完全台罩的光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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