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好巧


  第342章 好巧

  福特麵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聲,像是一個患了嚴重哮喘的老人,在寒風中劇烈地喘息著。

  車廂里的暖氣早就壞了,或者說亞伯拉罕根本就沒打算修它。

  

  一股混合著劣質機油,煙味,以及后座那半噸受潮紙箱和麵粉的複雜氣味,在狹窄的駕駛室里來回衝撞。

  陳拙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座椅的海綿墊已經塌陷,有一根生鏽的彈簧甚至隱隱約約頂著大腿。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適,只是安靜地將視線投向車窗外。

  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油污,但這並不妨礙他看清楚外面正在發生變化的街景0

  從普林斯頓到特倫頓。

  這段並不算漫長的車程,卻像是在跨越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理維度。

  隨著福特麵包車搖搖晃晃地駛出普林斯頓小鎮的邊界,那些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的綠色草坪,常春藤纏繞的哥德式建築,以及街邊那些透著精緻與慵懶的獨立咖啡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視野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粗糙的城市肌理。

  路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柏油路上的裂縫裡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道路兩旁的建築變成了大片大片廢棄的廠房。

  廠房的玻璃窗幾乎全被砸碎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失去生機的眼眶。

  牆壁上塗滿了各種顏色刺眼,充滿了攻擊性和毫無邏輯的街頭塗鴉。

  天空中依然堆積著灰白色的雲層,冷風捲起路邊的廢舊報紙和塑膠袋,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街角開始出現一些三三兩兩聚集的人影。

  他們大都穿著臃腫且骯髒的外套,把手插在口袋裡,或者縮在某個避風的角落,用一種麻木且帶著一絲警惕的眼神,注視著這輛冒著黑煙駛過的破舊麵包車。

  這裡是特倫頓。

  一個被新澤西州的繁華遺忘在角落裡的工業鐵鏽區。

  亞伯拉罕雙手握著那個有些打滑的方向盤,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況,時不時地猛打一把方向,避開路面上那些足以讓這輛破車直接散架的深坑。

  大概半個小時後。

  麵包車拐進了一條狹窄且陰暗的街道,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尖頂建築後院停了下來。

  這大概就是亞伯拉罕口中的那個小破教堂。

  教堂的外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色的磚。

  原本應該是彩色玻璃的窗戶,有幾扇被木板死死地釘了起來。

  只有屋頂那個有些歪斜的十字架,還在寒風中勉強維持著它原本的身份。

  亞伯拉罕踩下剎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車還沒有完全停穩。

  陳拙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空氣里氣流的變化。

  就像是往一個平靜的水潭裡扔下了一塊帶著血腥味的生肉。

  幾乎是在麵包車熄火的瞬間,從教堂後院的牆角、對面的廢棄車庫裡、以及不遠處的垃圾桶後面,陸陸續續地走出了七八個身影。

  有頭髮花白的流浪漢,有穿著肥大牛仔褲的街頭混混,也有看起來面黃肌瘦的成年人。

  他們像是一群餓極了的野狗。

  慢慢地,卻又極其默契地朝著這輛福特麵包車圍攏過來。

  他們的眼神沒有任何掩飾,死死地盯著車廂的後門。

  在特倫頓,亞伯拉罕的這輛破車就是行走的卡路里,就是今天能不能熬過去的希望。

  陳拙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越靠越近的人群。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摸車門的把手。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媽的,這幫聞著味兒就來的混蛋。」

  亞伯拉罕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彎下腰,在駕駛座的下面摸索了一下。

  「咔噠。」

  亞伯拉罕抽出了一根掉漆的鋁合金棒球棍。

  他一把推開駕駛室的車門,跳了下去。

  「砰!」

  亞伯拉罕沒有去拿車鑰匙,也沒有去開後備廂,而是直接搶起手裡的棒球棍,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了麵包車側面的鐵皮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狹窄的後院裡炸開。

  巨大的聲浪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原本已經圍攏到距離車尾不到三米遠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都他媽給我退後!」

  亞伯拉罕單手拎著棒球棍,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指著那群餓綠了眼的人,扯著嗓子吼道。

  他的嘴裡飆出一連串陳拙在普林斯頓從來沒聽過的,極其骯髒且極具侮辱性的特倫頓街頭俚語。

  「誰敢再往前走一步,老子今天就先打斷他的腿,然後再把他的那份罐頭倒進下水道里餵老鼠!」

  亞伯拉罕的眼神比那群流浪漢還要兇狠。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裡的棒球棍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這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暴力威懾。

  但在特倫頓。

  管用。

  人群安靜了下來。

  那些充滿貪婪和飢餓的眼神雖然依舊死死盯著車廂,但他們的腳步卻極其順從地,像摩西分海一樣,向後退開了兩三米的距離,給車尾留出了一片空地。

  亞伯拉罕看著被震懾住的人群,冷哼了一聲。

  他把棒球棍隨手扔在腳邊。

  然後轉過頭,對著坐在副駕駛里的陳拙招了招手。

  「下車,小子,幹活了。」

  陳拙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特倫頓的冷風夾雜著一股腐爛的垃圾味撲面而來。

  他走到車尾,亞伯拉罕已經打開了後備廂的兩扇大門,露出了裡面堆積如山的紙箱和麵粉。

  「跟著我,把東西搬到那個地下室去。」

  亞伯拉罕指了指教堂側面一個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樓梯口。

  他自己率先抱起一個裝滿罐頭的紙箱,咬著牙,步履蹣跚地朝著那個入口走去。

  陳拙捲起運動服的袖子。

  他走到車廂前,雙手抓住一袋打折麵粉,找准重心,一個發力,穩穩地將其扛在了自己的右側肩膀上。

  麵粉的重量壓在身上,陳拙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轉過身,跟在亞伯拉罕的後面,朝著那個沒有燈的地下室入口走去。

  順著有些濕滑的水泥台階往下走。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地下室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霉味和灰塵的氣息。只有入口處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腳下的路。

  陳拙扛著麵粉,走到地下室的深處。

  就在他準備尋找一塊乾燥的木板將麵粉放下時。

  前方的黑暗中。

  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就像是從牆角的陰影里剝離出來的一樣。

  他走路的姿勢極其輕盈,腳下的舊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竟然沒有發出任何摩擦的聲響。

  陳拙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

  他看到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拉鏈一如既往地拉到了最頂端,緊緊地包裹著脖子。

  那是一個極其消瘦,但骨架卻異常堅實的年輕人。

  那個在咖啡館裡,端著收餐托盤,像個透明的影子一樣在富人和精英之間穿梭的清潔工。

  此刻,他出現在了特倫頓貧民窟的這個破敗教堂的地下室里。

  兩人相距不到一米。

  阿米爾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伸出雙手,準備接下陳拙肩膀上的那袋沉重的麵粉。

  在交接的那一瞬間。

  地下室入口處透進來的一縷微光,正好打在他們兩人的臉上。

  視線在昏暗的空氣中撞擊在了一起。

  陳拙的眼神平靜溫潤。

  阿米爾的眼神依然像是在廢墟里看著一塊石頭,冷硬,仿佛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但就在兩人的目光交匯的這短短一秒鐘里。

  陳拙清晰地看到,阿米爾那雙死水般的眼眸深處,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波動了一下。

  他認出了陳拙。

  認出了那個在咖啡館滿地的碎玻璃和冰水中,拿過餐巾紙,幫他撿起最大一塊玻璃碎片的亞裔少年。

  陳拙也認出了他。

  沒有任何驚訝的驚呼。

  陳拙只是在將麵粉重量轉移過去的瞬間,對著阿米爾,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阿米爾穩穩地接住了那袋麵粉,轉身,毫不費力地將其碼放在了角落的木托盤上。

  交錯而過。

  一個字都沒有說。

  就在這時,亞伯拉罕扛著第二個紙箱,喘著粗氣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放那就行,這鬼地方連個燈泡都買不起..

  」

  亞伯拉罕一邊抱怨著,一邊把紙箱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後背。

  他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掃過,敏銳地捕捉到了陳拙和阿米爾之間那種雖然沒有聲音,但卻異常奇特的,似乎凝固了的磁場。

  亞伯拉罕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默的阿米爾,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陳拙。

  「嘿,等等...

  「」

  亞伯拉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驚奇。

  「你們兩個......認識?」

  陳拙轉過身,準備上去搬下一袋。

  「在拿騷街的一家咖啡館裡,見過一面。」

  「咖啡館?」

  亞伯拉罕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阿米爾那個永遠像塊石頭一樣的撲克臉,又看了看陳拙。

  隨後,他忍不住咧開嘴,發出了一聲爽朗的笑聲。

  「老天。」

  亞伯拉罕一邊搖著頭,一邊轉身朝著樓梯上方走去,粗糙的嗓音在地下室里迴蕩。

  「這他媽該死的世界,還真是夠小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

  這場卸貨工作變成了一場沉默的體力消耗戰。

  三個人在麵包車和地下室之間來回穿梭。

  這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狀態的並置。

  亞伯拉罕是那種最原始的重體力勞動者。

  他每一次扛起紙箱,嘴裡都會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和一兩句咒罵。

  他純靠著一股蠻力和咬牙切齒的堅持在搬運,汗水很快就濕透了他那件紅黑格子的襯衫。

  陳拙則顯得從容得多。

  他不是這裡面力氣最大的,但他擁有著極其可怕的控制力。

  他每一次彎腰,發力,都在尋找著物體最核心的重心。

  他利用物理學上的槓桿原理和骨骼的支撐點,將重物均勻地分配在身體的承重軸上。

  他的步伐勻速,呼吸悠長,雖然額頭上也布滿了汗水,但卻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不急不躁。

  而阿米爾。

  他簡直不屬於人類的範疇。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沒有任何痛覺和情緒的機器。

  麵粉,罐頭,壓在他那看似消瘦的肩膀上,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腳步依然像貓一樣無聲,他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一個人搬運的物資,幾乎抵得上陳拙和亞伯拉罕兩人的總和。

  就在麵包車裡的物資快要搬空的時候。

  一個小插曲發生了。

  亞伯拉罕正在車廂最裡面,費力地往外拖拽一袋被壓在最底下的土豆。

  陳拙剛剛扛起一個紙箱,轉過身。

  在人群的邊緣,一個穿著破舊夾克,戴著兜帽的街頭混混,一直在死死地盯著車廂邊緣一個有些破損的紙箱。

  紙箱的縫隙里,露出了幾罐午餐肉的鐵皮。

  那個混混左右看了一眼。

  他以為亞伯拉罕在車廂深處看不見,而那個瘦弱的亞裔少年又背對著他。

  於是,他極其迅速地往前竄了一步,伸出那隻髒兮兮且枯瘦的手,試圖從那個破縫裡摳出一個肉罐頭。

  陳拙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但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出聲。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已經如同鬼魅一般,從陳拙的身側滑了過去。

  是阿米爾。

  他的動作快得甚至在空氣中帶起了一陣微弱的風。

  阿米爾的左臂還托著一個裝滿物資的沉重紙箱。

  而他的右手,已經像是一把冰冷的鋼鉗,精準的死死地的扣住了那個混混試圖偷竊的手腕。

  「啪。」

  混混的手指距離那個肉罐頭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卻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混混吃痛,猛地抬起頭,想要破口大罵。

  但他撞上的,是阿米爾那雙眼睛。

  阿米爾一言不發。

  他沒有大喊大叫抓賊,也沒有做出任何準備揮拳的威脅動作。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

  用一種沒有任何人類感情色彩的冰冷眼神,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睛。

  沒有聲音的暴力,遠比聲嘶力竭的怒吼更讓人恐懼。

  混混的喉嚨里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冰塊。

  原本準備罵出口的髒話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冷汗。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自己再敢掙扎一下,眼前這個像影子一樣的男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扭斷他的手腕。

  阿米爾的手指緩緩鬆開。

  依然是一言不發。

  那個混混就像是觸電一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那輛麵包車,轉過身,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

  陳拙扛著紙箱,安靜地站在旁邊,目睹了整個過程。

  他看著阿米爾重新轉過身,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穩穩地托住紙箱的另一邊,繼續朝著地下室走去。

  乾脆,致命,沒有任何多餘的冗餘動作。

  這就是阿米爾消除混亂的方式。

  當最後一袋土豆被扔進地下室的時候。

  這場漫長且沉重的體力勞動終於宣告結束。

  半噸重的物資,被妥善地安置在了那個漏水的教堂下面。

  「耶穌上帝啊..

  「,亞伯拉罕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直接癱坐在了教堂門口那幾級有些掉漆的台階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滿是泥污的手揉捏著自己的後腰。

  「我的腰啊...

  」

  亞伯拉罕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從台階上撐起身體。

  「等著,小子們。」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我說過,幹完活,有特倫頓最正宗的漢堡。」

  亞伯拉罕拖著疲憊的步伐,朝著街角的一輛冒著白煙的快餐車走去。

  十幾分鐘後。

  亞伯拉罕回來了。

  他的懷裡抱著三個巨大的已經被油脂浸透了底部的紙袋,胳膊還夾著三罐冒著冷氣的冰鎮可樂。

  「拿著。」

  亞伯拉罕把紙袋分別扔給坐在台階上的陳拙和阿米爾。

  初冬的特倫頓街頭。

  天空越發陰沉,冷風毫不留情地吹過滿是塗鴉和垃圾的街道,捲起地上的廢紙。

  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狗吠,或者流浪漢模糊不清的嘟囔聲。

  就在這個破敗小教堂的門前。

  就這樣毫無違和感地,並排坐在了掉漆的水泥台階上。

  陳拙撕開紙袋。

  裡面是一個夾著兩塊超級無敵厚實而且還滋滋冒油的牛肉餅的芝士漢堡。

  融化的黃色芝士和濃郁的肉汁混合在一起,順著麵包的邊緣滴落下來。

  沒有人說話。

  在這條破敗的街道上。

  只剩下冷風吹過衣角的沙沙聲。

  以及揉搓包裝紙的細碎聲響,大口咀嚼漢堡的聲音。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