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盧克
第343章 盧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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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坐在掉漆的教堂台階上。
把最後一口帶著芝士和肉汁味道的麵包咽了下去。
陳拙平靜地將那團油膩的包裝紙揉成一個紙團。
他站起身,走到台階旁側的一個已經快要溢出來的垃圾桶前,隨手一拋,紙團準確地落進了裡面。
就在這時,口袋裡,傳來了一陣震動。
陳拙停下腳步,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
屏幕上面顯示著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內部號碼。
陳拙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把幾個空紙箱踩扁的亞伯拉罕,又看了一眼像個石雕一樣站在冷風裡的阿米爾。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上午好,陳先生。」
電話那頭,依然是伍利那如同精密節拍器般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
「根據行程安排,您此刻應該已經抵達了普林斯頓,我打電話來是想向您確認,您大約還有多久抵達研究院的辦公室?」
伍利的聲音在聽筒里相當清晰,甚至能聽到他那邊安靜的背景音里,偶爾傳來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您的辦公室已經完成了全面的清潔,室溫設定在恆定的二十四攝氏度,桌面上為您準備了六十頁全新未拆封的草稿紙,以及您習慣使用的筆。」
伍利一絲不苟地匯報著。
「另外,馬祖爾教授通過加急郵件寄來的關於整數域的最新文獻資料,也已經分門別類地放置在了您的左手邊,如果您需要,咖啡機里已經為您準備好了現磨的咖啡。」
恆溫的房間。
潔白的草稿紙。
頂級的咖啡。
以及那個足以讓無數天才折戟沉沙的數學泥潭。
陳拙站在特倫頓破敗的街道上。
一陣夾雜著汽車尾氣和下水道發酵氣味的冷風吹過,掀起了他的衣角。
不遠處,幾個穿著破爛大衣的流浪漢正縮在牆角,用一種麻木且貪婪的眼神死死盯著教堂後院裡的那些紙箱。
亞伯拉罕正在把一張缺了一個角的破木桌子從門廊底下拖出來,桌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陳拙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亞伯拉罕把那張破桌子擺正,然後用力拍了拍桌面,震起一層灰塵。
「伍利。」
陳拙開了口,語氣溫和,平淡。
「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電話那頭的伍利明顯停頓了一下,對於他這種追求絕對控制的行政人員來說,狀況是一個絕對是一個他們不太想聽到的糟糕的詞彙。
「需要我為您聯繫安保或者車輛支援嗎,陳先生?」
伍利的語速加快了半拍。
「不用。」
陳拙看著阿米爾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到車廂尾部,單手拎起了一袋沉重的土豆。
「我大概得晚幾個小時過去。」
陳拙的聲音里沒有歉意,也沒有解釋,只是一種對事實的陳述。
「把咖啡倒了吧,放涼了就不好喝了,草稿紙放在那就行。」
說完。
陳拙沒有等伍利再做出任何反應,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他把手機重新揣回口袋裡。
走到那張有些搖晃的破木桌前。
陳拙向上捋了捋運動服的袖子,把手腕露了出來。
他沒有半點作為一個被世界仰望的天才的自覺。
他現在的動作,和一個在社區里做義工的普通高中生沒有任何區別。
「打完電話了?」
亞伯拉罕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從車廂里抱出一個裝滿法棍麵包的大紙袋,重重地扔在破桌子上。
「要是學校那邊有急事,你隨時可以走,最重的活反正已經幹完了。」
亞伯拉罕頭也沒抬地說道。
「不差這幾個小時。」
陳拙走到桌子的側後方,站定。
「怎麼發?」他問。
亞伯拉罕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簡單。」
他指了指站在地下室入口處的阿米爾,又指了指陳拙。
「那個不愛說話的酷小子負責把地下室里的東西往上搬,你負責把東西從箱子裡拿出來,我,負責對付前面這幫混蛋。」
亞伯拉罕說著,反手抽出了那根掉漆的鋁合金棒球棍,在手心裡顛了兩下。
「開始吧。」
隨著亞伯拉罕的一聲招呼。
原本縮在牆角,廢棄車庫旁的那群人,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瞬間活了過來。
他們從四面八方湧向了那張破舊的木桌。
沒有排隊的概念。
沒有謙讓。
只有對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最原始的渴望。
十幾個人瞬間擠在了桌子前面,一隻只乾枯的,布滿污垢的手拼命地往前伸,試圖越過前面的人,直接抓向桌子上的麵包袋。
「砰!」
一聲巨響。
亞伯拉罕掄起棒球棍,狠狠地砸在了破木桌的邊緣。
木屑橫飛。
巨大的力量讓整張桌子都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桌上的幾個鐵皮罐頭互相碰撞,發出叮噹的聲響。
擁擠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震得瑟縮了一下。
「都他媽給我退後!」
亞伯拉罕雙手握著棒球棍,像一尊門神一樣擋在桌子正前方。
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神兇狠得仿佛隨時會把棍子砸在某個人的腦袋上。
「排隊!一個一個來!」
亞伯拉罕扯著粗糙的嗓子,用特倫頓最地道的髒話咆哮著。
「誰要是敢插隊,或者想多拿哪怕半根香腸,我就把這根又冷又硬的法棍,一寸一寸地塞進他的鼻孔里,讓他這輩子都只能用嘴呼吸!」
這絕對不是一句玩笑話。
在特倫頓,秩序從來不是靠道德建立的,而是靠純粹的威懾。
人群在棒球棍的威脅下,極其不情願地,慢吞吞地挪動著腳步,勉強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
派發開始了。
這是一條沒有任何聲音交流的壓抑的流水線。
阿米爾像是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
他一言不發地往返於地下室和門廊之間,將一箱箱沉重的物資無聲地放在陳拙的身後。
陳拙站在中間。
他像是一個精準的節拍器。
他不看前面那些人的臉,也不去聽他們的嘟囔。
他只是勻速地,從左邊的紙箱裡拿出一袋切片麵包,從右邊的紙箱裡拿出兩個黃豆罐頭,然後穩穩地遞到亞伯拉罕的手邊。
亞伯拉罕則負責將食物粗暴地塞進每一個走到面前的人手裡。
「下一個。」
亞伯拉罕面無表情地喊道。
走上前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但瘦得有些脫相的白人男子。
他的大衣上沾滿了可疑的污漬,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劣質酒精和尿騷味。
陳拙遞過去一份食物。
亞伯拉罕接過來,塞進那人的懷裡。
那個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那兩個黃豆罐頭中,有一個大概是因為在搬運時受到了擠壓,鐵皮深深地凹陷了進去,標籤也撕裂了一半,看起來不太好看。
男人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滿。
「嘿,亞伯拉罕。」
男人操著沙啞的嗓音,不滿地嘟囔著。
「你給我的是什麼破爛玩意兒?這個罐頭已經癟成這樣了,說不定裡面的東西早就壞了,給我換一個平整的。」
說著,男人把那個癟了的罐頭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亞伯拉罕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著那個男人。
然後,他拿起那個癟陷的罐頭,在手裡拋了兩下。
「換一個?」
亞伯拉罕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極具嘲諷意味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將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那個流浪漢的眼睛。
「聽著,你這不知感恩的蠢貨。」
亞伯拉罕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詭異的,混合著街頭流氓和神職人員的調子。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里寫得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絕對的惡」,所謂的惡」,不過是善」的缺失罷了。」
亞伯拉罕舉起那個癟了的罐頭。
「就像這個玩意兒,它癟了,它醜陋,它只是在物理層面上缺失了完美的形狀,但它裡面的豆子並沒有變質,它的蛋白質和卡路里一分都沒有少!」
亞伯拉罕的聲音猛地拔高。
「這些豆子依然能讓你這具被酒精泡爛的身體多活兩天!所以,閉上你的臭嘴!」
他猛地將那個罐頭重新砸進男人的懷裡,力道之大,讓男人往後退了半步。
「拿著它,滾到一邊去,然後讚美主賜予你的殘缺!阿門!」
最後那個阿門,亞伯拉罕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流浪漢被這通夾雜著高深神學和粗暴怒罵的理論砸得有些發懵。
他看了看手裡那個癟罐頭,又看了看亞伯拉罕手邊那根沾著木屑的棒球棍,最終什麼也沒敢再說。
灰溜溜地抱著食物走開了。
陳拙站在一旁,手裡正拿著下一份麵包。
他看著亞伯拉罕那副理直氣壯的暴躁模樣。
用五世紀神學家的哲學理論,去解釋一個摔癟了的廉價黃豆罐頭。
將最形而上的神聖,與最泥濘的底層生存粗暴揉捏在一起誕生出的荒誕感。
讓陳拙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很有意思。
隊伍在冷風中緩慢地向前蠕動。
十分鐘後。
隊伍的中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斷層。
前後的大人都刻意地與這個位置保持著一點距離。
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隊伍里走了出來,站到了那張破木桌前。
那是一個大概只有八九歲的白人小男孩。
他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屬於成年人的破舊的深藍色西裝外套,外套的下擺甚至快要拖到他的膝蓋上,袖子被胡亂地卷了好幾折,露出一雙凍得有些發紫的細瘦手腕。
男孩的頭髮是金色的,但因為長時間沒有清洗,已經打結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髒兮兮的額頭上。
他的臉頰被特倫頓的冷風吹得通紅,甚至有些皺裂。
但他那雙眼睛,卻和隊伍里那些成年流浪漢完全不同。
那些大人的眼神是麻木的,渾濁的,像是一潭死水。
而這個男孩的眼睛,卻藍得清澈,裡面透著一股野草般的狡黠和勃勃的生機。
他走到桌前。
男孩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伸出雙手去乞求食物。
他把兩隻手插在那件肥大外套的口袋裡,像是個來談判的商人。
他踮起腳尖,勉強讓自己下巴高過桌面。
「啪。」
男孩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將一個東西重重地拍在了木桌的表面。
那是一個破舊的表面已經生滿了銅綠的金屬小玩意兒。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個從某個廢棄的八音盒裡拆出來的純銅發音機芯,上面的齒輪已經殘缺不全,發條柄也折斷了一半。
男孩把手按在那個破機芯上,仰起頭,看著高大的亞伯拉罕。
「老規矩,亞伯拉罕。」
男孩的聲音有些稚嫩,但語氣卻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老成。
「我在這條街的廢品站里找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淘到這個寶貝,純銅的,裡面還有齒輪。」
男孩理直氣壯地開出了自己的價碼。
「拿這個,換兩根你車裡的熱狗香腸,外加半袋切片麵包,不能是發霉的。」
亞伯拉罕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連廢品回收站都不要的破爛銅塊。
他沒有搶起棒球棍。
也沒有破口大罵。
他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冷哼。
「純銅的寶貝?」
亞伯拉罕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把那個破機芯撥拉到一邊。
「盧克,你這特倫頓的小吸血鬼,這玩意兒連半個美分都不值,你上次拿半塊生鏽的汽車後視鏡換走了一盒午餐肉,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交易就是交易,神父。」
名叫盧克的小男孩絲毫不退讓,他聳了聳那件寬大的西裝肩膀。
「你要是不換,我明天就去教堂的牆上畫你的漫畫像。」
「你敢畫,我就打斷你的小腿。」
亞伯拉罕惡狠狠地威脅了一句。
但他手底下的動作,卻完全違背了他兇狠的語氣。
亞伯拉罕轉過頭,從陳拙手裡接過兩根塑封的熱狗香腸,又拿了半袋看起來還算鬆軟的切片麵包。
在把這些東西塞進男孩懷裡的時候。
亞伯拉罕的手像變魔術一樣,在桌子下面的一堆雜物里摸索了一下。
他摸出了一個表皮有些斑點的,但在特倫頓絕對算得上奢侈品的紅蘋果。
亞伯拉罕順著遞麵包的動作,將那個蘋果不留痕跡地塞進了盧克那件寬大西裝的口袋裡。
整個動作快得連後面的流浪漢都沒有看清。
「拿上你的東西,趕緊滾。」
亞伯拉罕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盧克抱著麵包和香腸,感受到了口袋裡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沒有說謝謝。
在特倫頓,說謝謝是軟弱的表現。
盧克把食物死死地護在胸前,轉過身準備離開。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
盧克的目光越過亞伯拉罕,看到了站在後面的陳拙,以及像個柱子一樣杵在地下室入口處的阿米爾。
阿米爾依然保持著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鬼狀態。
一般的孩子看到阿米爾那種眼神,大概早就嚇哭了。
但盧克沒有。
他在特倫頓的街頭見過了太多危險的人。
盧克抱著滿懷的食物,衝著冷冰冰的阿米爾,以及站在旁邊的陳拙,放肆地皺了皺鼻子。
他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
然後,他轉過身。
像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一樣,迅速鑽進了排隊的人群縫隙里,幾步就跑得沒影了。
陳拙站在桌子後面,安靜的看著那個消失在灰暗街道盡頭的小小身影。
然後低下頭,繼續從箱子裡拿出下一個罐頭。
派發工作在冷風中繼續。
不知道過了多久。
隨著最後一個癟下去的紙箱被扔在旁邊。
排在隊伍最後的一個流浪漢,抱著半袋麵粉和幾個罐頭,千恩萬謝地走入了寒風中。
教堂門前的這片小廣場,終於徹底空了下來。
原本堆積如山的半噸物資,全部分發完畢。
特倫頓的街道,重新恢復了那種死氣沉沉的,蕭瑟的寧靜。
只有冷風。
肆無忌憚地捲起地上的廢紙屑和塑膠袋,刮過那張空蕩蕩的破木桌。
結束了。
亞伯拉罕將手裡的棒球棍隨手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一屁股靠在木桌的邊緣。
整個人像是一個剛剛被抽乾了氣的皮球,脊背微微佝僂著。
他沒有說話,摸了摸襯衫的口袋,掏出那個防風打火機。
「啪。」
微弱的藍色火苗在寒風中搖曳。
亞伯拉罕點燃了一根有些發乾的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隨後。
他仰起頭,看著特倫頓那灰濛濛的,沒有任何希望的天空。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濃濃的白煙。
白煙在冷風中瞬間被撕扯得粉碎。
他就那樣安靜地靠在桌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
聽著風從破舊的廠房縫隙里穿過的鳴咽聲。
陳拙站在桌子的另一側。
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一些麵粉和灰塵。
阿米爾也從地下室入口處走了上來,依然是那副沉默姿態。
三個人。
站在冷風呼嘯的破敗街道上。
誰也沒有先開口打破這份簡單的安靜。
直到手裡的那根香菸燃燒到了盡頭,快要燙到手指。
亞伯拉罕這才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
他把菸頭扔在滿是泥水的水泥地上,抬起那隻鞋底有些磨損的皮鞋,用力地踩了上去,左右碾了兩下,將最後一點火星徹底掐滅。
亞伯拉罕拍了拍手心裡的菸灰,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陪著他在冷風裡吹了半天的陳拙,又看了一眼像塊石頭一樣的阿米爾。
亞伯拉罕彎下腰,隨手拎起地上的一個空紙箱。
他用下巴,朝著身後那扇斑駁脫漆的教堂大門揚了揚。
「外頭冷,走吧。
之他轉過身。
「進教堂里,歇會兒。」
亞伯拉罕邁上台階,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