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阿米爾
第344章 阿米爾
亞伯拉罕走在最前面。
陳拙跟著跨過那道有些磨損的門檻。
走在最後面的阿米爾,轉過身,雙手按在門板上,將那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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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門外特倫頓街頭那呼嘯的冷風,流浪漢的嘟囔聲,以及夾雜著腐爛垃圾和下水道發酵的酸臭味,被瞬間隔絕在了這層厚厚的木板之外。
就像是一下子按下了靜音鍵。
陳拙站在門廳里。
他抬起頭,打量著這個剛剛在外面被亞伯拉罕罵作破木頭的地方。
這裡,沒有任何漏雨的屋頂。
也沒有發霉的牆角和剝落的牆皮。
雖然教堂的面積並不算大,建築的樣式也停留在上個世紀初那種缺乏裝飾的簡樸風格上。
但是,異常的乾淨。
腳下的深褐色實木地板,被歲月和無數雙鞋底打磨得失去了最初的漆面,但卻因為頻繁和用心的拖拭,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
陽光透過兩側高處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進來。
正前方。
一排排老舊的長椅整齊地排列著,沒有任何余灰。
盡頭的木質祭台上,鋪著一塊洗得有些發白,但卻平整,沒有半點污漬的白色亞麻布。
空氣里。
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以及長期燃燒劣質蠟燭後留下的那種乾燥的火漆味。
在這片充斥著泥濘,毒品,暴力和飢餓的特倫頓廢墟里。
這裡,乾淨得簡直像是一個不真實的異度空間。
亞伯拉罕將手裡的棒球棍隨手丟在門後的一個雨傘架旁。
他沒有走向最前方的祭台。
而是拖著疲憊的步伐,順著過道走了幾步,隨便挑了靠邊的一張長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吧。」
亞伯拉罕整個人癱在硬邦邦的靠背上,伸直了兩條穿著破洞牛仔褲的長腿,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這裡只有涼水,沒有咖啡,將就著歇一會兒。」
陳拙走過去。
他在亞伯拉罕隔著一個身位的地方坐下。
長椅的觸感很硬,但坐上去卻有一種讓人脊背自然挺直的安寧感。
阿米爾沒有和他們坐在一排。
他像是一道習慣了尋找陰影的幽靈,默默地走到他們身後兩排的一張長椅上。
選了一個最靠牆的角落,坐下。
將雙手插在舊夾克的口袋裡,微微低著頭,一言不發。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三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幹完了活,此刻坐在這乾淨且安靜的教堂里,那種肌肉鬆弛下來的感覺,確實讓人感到一種難得的愜意。
陳拙的目光,在教堂前方的那個簡單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會兒。
亞伯拉罕偏過頭,順著陳拙的視線看過去。
他摸了摸下巴上粗糙的胡茬,喉嚨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哼笑。
「別看了。」
亞伯拉罕的語氣很隨便,甚至帶著一種濃濃的吐槽味。
「這地方,沒有金色的燭台,也沒有什麼值錢的古董名畫,那些東西早就被當年的教會搬空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乾癟的煙盒。
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但並沒有點燃。
「這堆破木頭,是我家老頭子留下的。」
亞伯拉罕咬著菸嘴,含糊不清地說道。
「老頭子?」
陳拙微微偏過頭。
「我祖父。」
亞伯拉罕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頭頂那幾根粗大的橫樑。
「我父母死得早,我是跟著老頭子長大的,他在這兒,在這個特倫頓的爛泥潭裡,當了一輩子的窮神父。」
亞伯拉罕的語氣里沒有任何刻意渲染的苦大仇深,也沒有什麼悲情音樂做背景。
他就像是在談論今天超市的土豆又漲價了一樣平淡。
「老頭子固執得很。」
亞伯拉罕扯了扯嘴角。
「他一輩子都在試圖用聖經去感化外面那些搶麵包的混混,結果換來的就是教堂的玻璃被人砸了又換,換了又砸。」
「幾年前,他去見上帝了。」
亞伯拉罕嘆了口氣。
「臨走前,他一分錢的存款都沒給我留下,硬是把這堆發霉的舊木頭,還有外面那一條街隨時可能會餓死的窮鬼,當成遺產塞給了我。」
他抱怨著。
用最粗魯的詞彙,形容著自己這個甩不掉的爛攤子。
但陳拙坐在那裡,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腳下那被拖得一塵不染的地板,看著那些被擦拭得沒有一絲污垢的長椅。
在這個破敗的貧民窟里,要維持一棟老建築如此的整潔,想來是需要耗費不少的時間和常人難以想像的精力。
陳拙沒有去點破這一點。
有些東西,說穿了,反而失去了那種粗糙的美感。
「也是因為這個爛攤子,我才不得不去到處抓壯丁。」
亞伯拉罕抱怨完老頭子,轉過頭,用大拇指朝著身後指了指。
指向了坐在後排陰影里的阿米爾。
「介紹一下。」
亞伯拉罕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
「阿米爾。
「,坐在陰影里的阿米爾微微抬起頭,那雙冷硬的眼睛透過昏暗的光線看了過來,但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別看他整天冷得像個剛剛執行完任務的職業殺手,好像一腳能踹斷那些小混混的肋骨。」
亞伯拉罕咧開嘴,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調侃和炫耀。
「他也是普林斯頓的哦。」
陳拙的眉毛輕微的挑動了一下。
他轉過半個身子,看向坐在後排的那個穿著舊夾克的年輕人。
「普林斯頓大學,大二年級。」
亞伯拉罕咬著沒點燃的香菸,拋出了這個足以讓人感到錯愕的身份。
「猜猜他學什麼的?」
亞伯拉罕沒等陳拙回答,就自己給出了答案。
「哲學。」
這兩個字一出來。
整個教堂里的空氣,似乎都跟著發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陳拙看著阿米爾。
看著他那雙洗得起皮的舊皮鞋,看著他手背上那些隱約可見的,粗糙的舊傷疤。
「幾個月前,我那輛破車在普林斯頓鎮上拋錨了,我順便在街角貼了張招臨時工的破紙條,想找個人幫我扛幾袋麵粉回特倫頓。」
亞伯拉罕繪聲繪色地講起了他們相識的經過。
「別人一聽說是去特倫頓,要麼嫌給的工錢太少,要麼嫌這地方天天有人開槍太危險,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騙子。」
亞伯拉罕搖了搖頭。
「只有這小子。」
亞伯拉罕指著阿米爾。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紙條,一句話沒說,直接拉開我那輛破麵包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
「從那天起,只要他沒課,就會來這裡幫我幹活,而且干起活來,簡直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人。」
亞伯拉罕說到這裡,頓了頓。
他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收起了剛才那種市井的玩笑口吻。
「他是阿富汗人。」
亞伯拉罕補充了最後一句。
阿富汗人。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沉甸甸的鉛塊,砸在了教堂安靜的空氣里。
陳拙的目光落在阿米爾的身上。
一個從戰火紛飛,滿目瘡痍的國度里走出來的年輕人。
在世界上最頂尖,最和平,最奢華的象牙塔里,學著人類最形而上,最虛無縹緲的哲學。
然後。
又在周末的時間裡,來到美國最危險,最底層的貧民窟。
混跡在流浪漢,毒販和黑幫之間。
用最原始的體力,搬運著一箱箱臨期的罐頭。
阿米爾面對亞伯拉罕的介紹,依然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低垂,看著面前長椅的木質紋理,仿佛剛才談論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極度的沉默。
極度的邊緣化。
「這就是阿米爾。」
亞伯拉罕做完了介紹。
然後。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陳拙。
亞伯拉罕張開嘴,準備履行一個中間人的義務,把陳拙介紹給阿米爾。
「至於這位..
「」
亞伯拉罕的手抬到半空中,指著陳拙。
然後。
突兀的戛然而止。
亞伯拉罕保持著那個指著陳拙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過了大概足足五秒鐘。
亞伯拉罕有些滑稽地放下了手,用力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精彩。
「見鬼。」
亞伯拉罕看著陳拙,發出一聲懊惱的嘟囔。
「小子,我突然發現了一件離譜的事情。」
亞伯拉罕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
「我除了知道你叫陳拙,知道你五公里跑得連氣都不怎麼喘,知道你懂得怎麼利用受力分析去碼穩一個破紙箱之外..
「」
亞伯拉罕盯著陳拙的眼睛。
「我居然連你到底是幹嘛的都不知道,你這長相.
「」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拙那張帶著東方特徵,年輕得過分的臉。
「你到底是在普林斯頓鎮上讀高中,還是跟著父母來這裡旅遊的?」
這個問題。
在這個空曠且安靜的教堂里,顯得有些家常,甚至帶著一絲喜劇色彩。
剛剛在波士頓,那些身家百億的科技巨頭們,恨不得把陳拙的每一份背景調查都翻爛。
那些享譽全球的數學泰斗們,為了陳拙在黑板上寫下的一個符號,爭論得面紅耳赤。
而在這裡。
這個剛剛和他一起扛了半噸麵粉的神父,卻連他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
陳拙放鬆了身體,靠在身後那張乾淨的靠背上,雙手隨意地搭在腿上。
「陳拙。」
他吐出兩個字。
然後,頓了頓。
「華國人。」
「普林斯頓數學系的。」
沒有加任何的前綴,沒有說自己是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員,也沒有說自己的多餘的事情。
就是最簡單的自我介紹。
然而。
聽到這句話。
亞伯拉罕的眼睛瞬間睜得更大了。
他那兩道濃密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嘴裡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
「哇哦~」
亞伯拉罕的身體往後仰了仰,用一種重新認識陳拙的目光打量著他。
「上帝啊,沒想到啊。」
亞伯拉罕咧開嘴,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語氣里充滿了那種市井的調侃。
「你居然還是個天才。」
在亞伯拉罕的認知里。
能考上普林斯頓大學,而且還是數學系,那絕對是屬於金字塔尖的天才學生了。
「我今天早上,居然在大街上隨便抓了一個常春藤的數學天才來當苦力。」
亞伯拉罕搖著頭,笑得極其開心。
「怪不得你懂那麼多關於承重和重心的物理學鬼把戲,看來這趟買賣我簡直賺大了啊,這可是時薪幾百美元的腦力勞動者在幫我扛土豆。」
他完全是以一種調侃聰明大學生的心態在說話。
根本沒有往更深的層次去想。
陳拙看著亞伯拉罕那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樣子。
他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去解釋什麼。
他順理成章地承接了這個誤解。
因為在這個教堂里,去解釋什麼是高維拓撲,什麼是常數C,想來是一件相當煞風景的事情。
亞伯拉罕的笑聲在教堂的前排迴蕩。
然而。
就在陳拙說出那簡單的自我介紹時。
坐在後排陰影里的阿米爾。
依然保持著那種低著頭,雙手插兜的姿勢。
他對普林斯頓數學系這個足以讓無數人驚嘆的頭銜,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早就習慣了身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天才。
但是。
當他聽到陳拙用那平穩的語調,說出華國人這三個字的時候。
阿米爾一直低垂的視線,輕微地凝滯了一下。
在那昏暗的光線中。
他那雙仿佛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裡。
突然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沉重的石子。
在眼底的最深處,有一股劇烈,複雜的情緒,猛地翻湧了一下。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是想到了那個與自己的祖國接壤,卻有著截然不同命運的龐大東方國度?
還是在大國博弈的殘酷棋局中,某段隱秘,血腥的個人記憶被瞬間喚醒?
沒有人知道。
這種波動極其微小。
微小到哪怕是坐在他對面的亞伯拉罕,都沒有察覺到分毫。
並且,消失得極快。
下一瞬。
阿米爾慢慢地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他眼底那股翻湧的暗流已經徹底消失不見,重新被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狀態所覆蓋。
他依然沒有說一句話。
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