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約定
第345章 約定
「咔噠。」
一聲金屬碰撞聲,打破了教堂前廳里如水面般的寧靜。
陳拙循聲轉過頭。
隔著一個空位的長椅上,亞伯拉罕改變了剛才那種爛泥一樣癱軟的坐姿。
他微微前傾著身體,兩條手臂壓在膝蓋上,手裡正捏著一個東西。
正是剛才那個叫盧克的白人小男孩,重重拍在教堂門外那張破木桌上的「交易籌碼」。
一個從廢棄八音盒裡拆出來的,已經徹底損壞的純銅發音機芯。
亞伯拉罕緩慢地摩挲著那個金屬塊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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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透過彩色玻璃折射進來的微光下,陳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個小玩意兒的細節。
它的體積不大,大概只有半個手掌大小,底座是一塊厚實的銅板,上面布滿了斑駁的綠色的銅鏽。
機芯中間的那個原本用來撥動音板的金屬滾筒已經不翼而飛,只留下兩根孤零零的轉軸,旁邊連接著幾組大小不一的黃銅齒輪。
其中最大的那個齒輪,邊緣的輪齒已經崩斷了三四個,斷口處呈現出一種灰暗的金屬色澤,顯然已經損壞了很長一段時間。
「咔噠。」
亞伯拉罕大拇指用力撥弄了一下那個殘缺的齒輪。
齒輪艱難地轉動了半圈,卡在了一根變形的發條彈簧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亞伯拉罕盯著手裡這塊廢銅爛鐵,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笑。
「這小兔崽子。」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教堂里響了起來。
他沒有轉頭看陳拙,目光依然落在那塊破爛的機芯上。
「每次都能從特倫頓那幾個垃圾填埋場裡,刨出這種連廢品收購站的老闆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亞伯拉罕把那個銅塊在手裡拋了一下,又穩穩接住。
「拿著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銅爛鐵,跑到我這裡,理直氣壯地騙走我兩根最好的熱狗香腸,還有半袋沒有發霉的切片麵包。」
陳拙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他沒有接話。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亞伯拉罕不需要任何人的回應。
在這個被特倫頓的貧窮和絕望死死包裹著的逼仄且壓抑的生存空間裡,這個神父只是需要把心裡的一些東西,順著語言倒出來而已。
「他叫盧克。」
亞伯拉罕把玩著那個殘缺的齒輪,隨口說出了那個男孩的名字。
「今年大概八歲,或者九歲,誰知道呢,在特倫頓,沒有人會去關心一個流浪兒的準確出生日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亞伯拉罕把雙腿伸直,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是個孤兒。」
亞伯拉罕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特倫頓某種普遍的自然現象。
「他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來的老爹,大概五六年前就死在了南邊街區的一個廢棄工廠里,死因很簡單,幫派搶地盤火併,被流彈打穿了肺葉。
「至於他那個常年精神恍惚的母親..
「」
亞伯拉罕頓了頓,咬了咬嘴唇里那根沒有點燃的菸嘴。
「三年前的一個冬天,嗑藥過量,死在了一個沒有暖氣的橋洞底下,警察去收屍的時候,盧克就坐在一旁,身上裹著兩層撿來的破報紙,凍得嘴唇發紫。」
陳拙安靜地聽著。
特倫頓的冬天有多冷,他剛才在外面已經感受過了。
一陣夾雜著冰渣的冷風,就能輕而易舉地帶走人體表面的溫度,在那種環境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裹著報紙坐在親生母親的屍體旁。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物理和心理狀態。
陳拙不知道。
「在特倫頓。」
亞伯拉罕把那個銅塊握在手心裡,慢慢地收緊了手指。
「像他這麼大,又沒有成年人庇護的孤兒,其實有很多。」
「但是。」
亞伯拉罕的眼神變得有些冷厲起來。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活不到成年。」
「你猜猜,這裡的那些毒販和幫派分子,最喜歡用什麼樣的人去替他們干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亞伯拉罕轉過頭,看了陳拙一眼。
沒等陳拙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就是像盧克這樣大的小孩。」
亞伯拉罕的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
「因為警察在街上巡邏的時候,很少會去仔細搜查一個八九歲孩子的口袋,他們個子小,跑得快,鑽進那些錯綜複雜的巷子裡就像老鼠一樣難抓。」
「所以,特倫頓的那些混蛋們,會用一塊發硬的披薩,或者半包劣質香菸,去僱傭這些孩子。」
亞伯拉罕掰著手指,一樣一樣地數著。
「讓他們去街角放風當眼線,讓他們把裝在塑料自封袋裡的白色粉末塞在鞋底送過三個街區,或者讓他們趁著超市保安不注意,溜進去偷幾瓶高度烈酒和剃鬚刀片出來換錢。」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教堂里迴蕩,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厭惡。
「一旦這些孩子被抓住了,那些僱傭他們的成年混蛋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把他們像用過的擦手紙一樣扔進少管所。」
「就算沒被抓,長期混跡在那個圈子裡,最多撐到十五六歲,他們自己也會變成癮君子,或者在某次街頭鬥毆中被人用生鏽的螺絲刀捅穿肚子。」
這就是特倫頓為這些孤幾設定的幾乎無法逃避的死亡公式。
一條通向深淵的單行道。
陳拙依然保持著那個放鬆的坐姿。
他腦海中浮現出剛才那個穿著大號西裝外套,頂著一頭打結的金髮,眼神明亮且狡黠的小男孩。
那個在滿是流浪漢的隊伍里,理直氣壯地把一塊破銅爛鐵拍在桌子上要求交易的身影。
「但他沒有去干那些事。」
陳拙開口了,語氣平靜篤定。
「是的,他沒有。」
亞伯拉罕鬆開了緊握的手指,那個帶著銅綠的八音盒機芯重新躺回了他的掌心。
「這就是那個小混蛋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亞伯拉罕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惱火,但更多的是一種隱藏得極深的讚賞。
「他明明快要餓死了,他明明穿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完全不合身的大號西裝外套在街頭挨凍。」
亞伯拉罕搖了搖頭。
「但當那些街頭的混混拿著一盒熱氣騰騰的炸雞,讓他幫忙跑腿去送一包違禁品的時候,他居然能忍住吞口水的衝動,死活不接那個活兒。」
「他也從來不去超市偷東西,不去摸那些在路邊醉倒的酒鬼的口袋。」
亞伯拉罕把那個機芯舉到眼前。
透過破損的齒輪間隙,看著高處彩色玻璃透進來的光。
「他寧願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跑到城市邊緣的那個大型廢品處理站,和那些流浪狗搶地盤。」
「用那雙手在堆積如山的生鏽的鐵皮,碎玻璃和發臭的生活垃圾里刨食。」
亞伯拉罕指了指手裡那塊被打磨得稍微有些乾淨的銅塊表面。
「就為了找一塊這樣毫無用處的廢銅,或者找一個還能發條的破鬧鐘,找幾塊沒碎透的彩色玻璃。」
「然後,拿著這些東西跑來找我。」
亞伯拉罕放下手,轉過頭看著陳拙。
「一本正經地告訴我,這叫等價交換」。」
「等價交換。」
陳拙在嘴裡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在這個連生存底線都被徹底踐踏,道德和法律蕩然無存的貧民窟泥潭裡。
一個八九歲連飯都吃不飽的孤兒。
用自己稚嫩,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在死死地堅守著一條屬於他自己的邏輯底線。
他不接受施捨,因為施捨意味著喪失尊嚴。
他拒絕犯罪的誘惑,因為犯罪意味著喪失自我。
他只能用一種在成年人看來荒誕的商業行為,用一塊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廢銅爛鐵,來換取填飽肚子的食物。
以維持他作為一個「人」的平等姿態。
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名叫盧克的男孩,在那群麻木的流浪漢中間,眼神會如此明亮的原因。
「在這個連空氣都散發著腐爛味道的爛泥潭裡..
「」
亞伯拉罕的聲音變得很低沉。
「還能用這種毫無意義、甚至有些愚蠢的底線來約束自己,這小王八蛋,本質上,其實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亞伯拉罕把手裡的那個破八音盒機芯,隨手揣進了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口袋裡。
「所以我每次都會罵他是個拿破爛騙吃騙喝的小吸血鬼。」
亞伯拉罕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疲憊的笑意。
「但我每次都會給他雙倍的麵包,只要沒人看見,我還會額外往他那件大得漏風的口袋裡塞個蘋果或者幾塊巧克力。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把食物給他,明天他也許就會餓死在某個街角,或者終於向那些拿著炸雞的毒販低下頭。」
亞伯拉罕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他能靠著這些破銅爛鐵,一直堅持著他的等價交換」。
「7
亞伯拉罕的目光看向教堂盡頭那個掛在牆上的簡單的木質十字架。
「如果他能在這個地獄裡,奇蹟般地活到十八歲成年。」
亞伯拉罕喃喃自語著。
「也許,他真的有機會,靠著他那點該死的聰明和滑頭,徹底滾出這個吃人的鬼地方」」
。
空曠的教堂里。
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只剩下高處彩色玻璃外的陽光,在緩慢地移動著。
坐在後排角落陰影里的阿米爾,始終保持著低頭的姿勢。
他的雙手深深地插在舊夾克的口袋裡。
聽著亞伯拉罕講述那個叫盧克的白人孤兒的故事,阿米爾那張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沒有任何的變化。
他就像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只是安靜地融入在這間乾淨教堂的昏暗角落裡。
陳拙靠在長椅上,他看著前方祭台上那塊鋪得平平整整的白色亞麻布。
在絕對的數學領域裡,一切都是嚴謹的,可推導的。
而在特倫頓這個複雜的社會學泥潭裡,亞伯拉罕用他那粗暴卻又實用的方式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存活率,而盧克則用一塊廢銅爛鐵維持著微弱的尊嚴。
時間。
在這個安靜的小教堂里,不知不覺地流逝。
休息的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亞伯拉罕把雙腿收了回來。
他雙手按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教堂裡帶著松木香氣的冷空氣,然後用力往上一撐。
「嘎巴。」
膝蓋的骨骼關節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三十多歲的軀體,在經歷了體力勞動和冷風的侵襲後,已經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酸痛和僵硬。
亞伯拉罕站直了身體,雙手握拳,在自己那酸脹的後腰上用力地捶打了兩下。
「行了。」
亞伯拉罕甩了甩胳膊,打破了教堂里的安靜。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阿米爾,又看了一眼陳拙。
「骨頭縫裡的寒氣散得差不多了。
亞伯拉罕邁開步子,朝著祭台側面的那扇小木門走去。
「我得去後堂看看我老頭子留下的那本《創世紀》。」
他一邊走一邊抱怨著。
「昨晚屋頂漏下來的水,全滴在那本破書上了,我得趁著現在還有點陽光,趕緊把它拿出去曬一曬,要是連上帝造人的那一頁都發了霉,老頭子晚上做夢絕對會來掐我的脖子。」
亞伯拉罕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側門的門框邊緣。
隨著亞伯拉罕的起身。
坐在後排角落裡的阿米爾,也像是一個接到了指令的機器人一樣,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朝外走。
而是轉身,走向了教堂門廳旁邊的一個隱蔽的雜物間。
拉開雜物間的木門。
阿米爾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塑料水桶以及一把拖把,提著那把半乾的拖把,拎著水桶,一言不發地走向了教堂後院那個地下室的入口。
剛才搬運麵粉的時候。
有些破損的麵粉袋在地上漏出了白色的粉末,加上他們鞋底踩上的泥水,在門廊到地下室的這段過道上,留下了許多凌亂的腳印。
阿米爾低下頭,雙手握著拖把的長柄,開始從地下室的樓梯口勻速且安靜地擦拭著地上的污漬。
陳拙坐在前排的長椅上。
他看著亞伯拉罕消失的方向,又轉過頭,看著正在默默拖地的阿米爾的背影。
陳拙將雙手撐在身側的木質椅面上,緩緩站起身,他低下頭,輕輕拍了拍運動服褲腿上沾染的幾點白色的麵粉印記。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門廳的方向走去。
路過正在拖地的阿米爾身邊時,陳拙停下腳步。
阿米爾也停下了手裡的拖把,微微側過身,那雙冷硬的眼睛平靜地看了過來,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陳拙。
陳拙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也沒有去道別,在這個充滿沉默與底線的空間裡,多餘的言語是一種冗餘。
陳拙只是對著阿米爾,微微點了一下頭。
阿米爾也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雙手握住拖把,繼續擦拭著腳下那塊沾著泥水的地板。
拖地聲繼續響起。
陳拙轉過身,亞伯拉罕恰好從側門走了出來。
他的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經被水泡得有些起皺變形的黑皮聖經。
「要走了?」
亞伯拉罕用手背托著聖經,看著站在過道上的陳拙。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挽留,語氣很自然。就像是一個在街頭遇到了熟人,聊了兩句天后,對方準備去趕公交車一樣平常。
「嗯。
「」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同樣平淡輕鬆。
「該回去了,還有幾道數學題沒做完,得回去把進度補上。」
「哈。」
亞伯拉罕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他抱著那本濕透的聖經,側過身,準備朝教堂外有陽光的地方走去。
「趕緊回去吧,你的常春藤象牙塔在召喚你了。」
亞伯拉罕背對著陳拙,隨手在半空中敷衍地揮了揮。
「要是期末考試因為今天幫我扛了麵粉而掛科了,你可別跑到特倫頓來找我哭鼻子,我這裡除了發霉的罐頭,什麼賠償都給不了你。」
他依然堅信,眼前這個少年,只是一個還在為大學期末學分發愁的聰明大學生。
「儘量不掛科。」
陳拙微微一笑,順滑地承接了這個隨意的打趣。
亞伯拉罕準備邁步,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了下來。
他半轉過頭,看著陳拙。
「嘿,大學生。」
亞伯拉罕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前廳里響起,帶著一種理直氣壯。
「我每周二和周四早上六點,都會去今天那個超市後巷拉貨,你要是哪天早上沒課,或者想吃免費的芝士漢堡了,自己過來。」
沒等陳拙回答,他緊接著又拋出了第二句話。
「還有,既然你是普林斯頓數學系的,那九九乘法表和十以上的加減法總該算得明白吧?」
亞伯拉罕用手指敲了敲手裡的黑皮聖經。
「盧克那小混蛋連十以上的加減法都得掰手指頭,下次你過來扛土豆的時候,順便教教他算術,免得他以後去街上賣廢銅爛鐵,被收破爛的老闆坑死。
陳拙安靜地聽著這番毫不客氣的近乎於白嫖勞動力的宣言。
「行。」
他語氣隨意地答應了下來。
「不過下次我的漢堡里少放點番茄醬。」
陳拙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乾淨卻沒有任何教學設施的教堂前廳。
「還有,你這兒連塊黑板都沒有,我想你多少需要買點黑板粉筆什麼的。」
聽到這個回答。
亞伯拉罕咧開嘴,無聲地樂了。
他沒有再轉過頭,只是背對著陳拙,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成交。
然後捧著那本泡水的聖經,慢慢消失在了側門的陽光里。
陳拙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停留,邁開步子,走向了教堂的門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