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過往
第346章 過往
陳拙伸出手,推開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那間屬於他的專屬辦公室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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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沒有下水道的酸臭,也沒有廢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厚且帶著些許微澀與回甘的高級紅茶香氣。
那是皮埃爾教授最習慣的味道。
陳拙邁步走入辦公室,反手將門關上。
辦公室內的光線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前拉著一層半透明的紗簾,將外面有些刺眼的陽光過濾成了均勻的漫反射光,灑在鋪著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皮埃爾教授正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他的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端著一個做工精緻邊緣描著金線的茶杯。
茶杯里,琥珀色的紅茶正向上散發著裊裊的熱氣。
在皮埃爾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幾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最新數學預印本。
而在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書桌前。
行政專員伍利正穿著他那身仿佛永遠不會出現褶皺的深色西裝,背脊挺得筆直。
他剛剛完成了對桌面的最後一次物理干預。
稿紙,筆,茶水。
另一半放的馬祖爾教授通過加急郵件寄來的關於整數域的文獻資料,分門別類,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做好了索引。
聽到開門的動靜。
皮埃爾從厚厚的文獻中抬起頭,視線越過老花鏡的上緣,看向了門口。
伍利也轉過身,雙手規範地交疊在身前。
「下午好,陳先生。」
伍利微微欠身,用他那如同精密節拍器般平穩的語調打著招呼。
但在下一秒。
無論是端著紅茶杯的皮埃爾,還是永遠面無表情的伍利,他們的視線都在陳拙的身上停滯了一下。
陳拙依然穿著那身運動服。
但此刻,這身衣服已經失去了早上出門時的整潔。
褲腿和袖口處,沾染著大片明顯的白色的麵粉印記,外套的下擺,蹭到了麵包車廂里黑色的機油。
更要命的是氣味。
在恆溫且封閉的辦公室內,嗅覺會被敏銳地放大。
隨著陳拙的走近,那股屬於特倫頓貧民窟特有的味道。
冷風的凜冽,潮濕的霉味,以及廉價熱狗和劣質香菸混合而成的複雜氣息,開始在高級紅茶的醇香中放肆地蔓延開來。
陳拙沒有在意兩人的目光,脫下那件沾著機油和麵粉的運動外套,隨手搭在門邊的衣帽架上。
「抱歉,晚到了一會兒。」
陳拙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因為遲到或者儀容不整而產生的侷促。
他一邊說著,一邊徑直走向辦公室側面的獨立盟洗室。
「我去洗個手。」
盟洗室的門沒有關。
很快,裡面傳來了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
清涼的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洗手盆,也沖刷著陳拙手上殘存的麵粉和灰塵。
「你去哪裡了,小拙?」
皮埃爾放下了手裡的茶杯,老教授摘下老花鏡,眉頭微微皺起,看著盟洗室的方向。
「去了一趟特倫頓。」
陳拙的聲音伴隨著流水聲,從盥洗室里傳了出來,顯得日常和隨意。
「早上跑步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神父朋友,我順便搭他的車去了一趟特倫頓的教堂,幫他把一些麵粉和罐頭搬進了地下室。」
水流聲停止。
陳拙抽出牆上的紙巾,擦拭著手上的水漬,從盥洗室里走了出來。
「當作是腦力勞動前的一點體能熱身,感覺還不錯。」
陳拙把擦手的紙團扔進垃圾桶,抬起頭。
卻發現辦公室里的氣氛,變得有些異樣。
皮埃爾那原本溫和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笑容。
他那兩道花白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在皮埃爾的常識里,「特倫頓」這個地名,代表的絕對不是什麼可以隨便去散步和熱身的後花園。
那裡是新澤西州工業衰退後遺留下來的巨大傷疤。
是幫派火併,毒品泛濫,槍擊案頻發的代名詞。
一個剛剛在波士頓解決了高維拓撲世紀難題,被全球科技巨頭和頂尖學閥們死死盯著的、大腦價值無法估量的十四歲天才。
居然一個人,穿著一身毫無防禦能力的運動服,跑去那種爛泥潭裡幫人扛麵粉?
這在皮埃爾看來,簡直是胡鬧。
「陳。」
皮埃爾的語氣變得罕見的嚴肅。
他看著自己的學生,甚至連平時稱呼中那種隨和的尾音都收斂了起來。
「你應該知道,你的大腦不僅僅屬於你自己,它現在是整個數學界的焦點,特倫頓那種地方,根本不適合你去進行所謂的體能熱身。」
陳拙站在書桌旁,沒有反駁。
站在一旁的伍利,在這個時候適時地向前邁出了半步。
作為行政專員,他的職責不僅僅是整理桌面,更包括保障這位頂級研究員的人身安全。
「陳先生。」
伍利雙手交疊在小腹前,語氣嚴謹,甚至帶著一種外交辭令般的委婉與鄭重。
「皮埃爾教授的擔憂是非常客觀的,根據新澤西州警察局最新的季度治安報告,特倫頓南區的暴力犯罪率在整個州內名列前茅,那裡的街頭,隨時可能發生不可控的流彈交火或者搶劫事件。」
伍利看著陳拙,眼神里透著一種管家特有的執拗。
「那絕對不是一個適合您進行任何形式的「散步」或者義務勞動」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極具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風格的解決方案。
「如果您真的對底層的慈善事業感興趣,或者想要體驗分發救濟糧的過程。」
伍利的語速平穩,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
「您完全可以提前通知我,我會立刻為您安排帶有B6級別防彈玻璃的專車,並且僱傭至少兩名持有合法持槍證的安保人員全程陪同,這才是符合您目前身份的安全出行標準。」
聽著伍利這番一本正經的防彈車和保鏢言論。
陳拙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畫面。
一輛黑色的防彈凱迪拉克停在亞伯拉罕那座破敗漏水的教堂門口,兩個戴著墨鏡、腰間鼓鼓囊囊的保鏢站在兩邊,然後自己走下車,去給那些流浪漢發黃豆罐頭。
簡直比亞伯拉罕用《懺悔錄》罵人還要荒誕一萬倍。
陳拙忍不住無聲地笑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把這番吐槽說出來。
在這個恆溫二十四度的象牙塔里,你很難向他們解釋特倫頓那種粗糙但在某種程度上又有著自己邏輯的底層生存法則。
兩個世界的參數完全不一樣,公式自然無法通用。
陳拙將雙手搭在實木椅子的靠背上。
他看著皮埃爾和伍利,態度極其端正,沒有任何少年人常有的逆反心理。
「我的錯。」
陳拙微笑著,語氣溫和且誠懇地做出了檢討。
「今天確實有些欠考慮,只當是普通的朋友幫忙了,沒有想到安保方面的問題,讓你們擔心了。」
他看著伍利,極其配合地點了點頭。
「下次再去,我一定提前通知你,伍利,到時候防彈車和保鏢的事情就麻煩你來安排了。」
陳拙認錯的態度簡直堪稱完美。
挑不出一絲毛病。
但是..
認錯,但堅決不改。
下次一定提前報備。
翻譯過來就是。
下次我還去。
皮埃爾看著自己這個油鹽不進的寶貝學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太了解陳拙了。
這個少年的骨子裡,有著一種絕對的自我主見。
他決定的事情,無論是去證明龐加萊猜想,還是去特倫頓扛麵粉,沒有任何人能真正攔得住。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皮埃爾搖了搖頭,端起桌上的紅茶杯,重新喝了一口。
「那個讓你去當免費苦力的神父朋友,叫什麼名字?」
皮埃爾隨口問了一句,試圖轉移這個讓人頭疼的話題。
「我以為你在普林斯頓只認識我們這幾個老頭子和那幾個滿腦子代碼的矽谷暴發戶。」
「他叫亞伯拉罕。」
陳拙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拉開辦公椅。
「他的教堂在特倫頓南邊的一個廢棄工廠區附近,是個挺有意思的人。」
「亞伯拉罕..
「7
皮埃爾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輕輕重複了一遍。
但在房間中央。
一直保持著標準站姿的伍利,在聽到這個名字和教堂位置的瞬間。
他的眉頭細微地挑動了一下。
作為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高級行政管家,伍利的腦子就像是一個龐大且精密的人事檔案庫。
他需要了解整個大學城,甚至周邊區域各種錯綜複雜的人際網絡和背景信息。
伍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幾秒鐘後。
他將目光投向了陳拙,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非官方的情緒波動。
「特倫頓南區......亞伯拉罕神父。」
伍利緩緩地開了口。
「我想,我對他有一點印象,如果陳先生遇到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的話。」
這下,連皮埃爾都有些意外了。
他轉過頭,看著伍利。
「你認識特倫頓的一個窮神父?」
「不能說認識,皮埃爾教授。」
伍利雙手交疊,依然保持著那種嚴謹的姿態。
「大概在六七年前,這個名字在普林斯頓的神學院裡,曾經引起過非常大的轟動。」
伍利用一種客觀的剝離了任何感情色彩的活檔案口吻,開始講述。
「那時候的亞伯拉罕,還不是特倫頓的窮神父。」
「他原本是東海岸某個極其富有的,規模龐大的教區里,最耀眼的神學天才,由於他在神學經典研究上展現出的驚人天賦,那個大教區的大主教親自寫了推薦信,將他保送到了普林斯頓大學的神學院,直接攻讀神學博士學位。」
「當時的普林斯頓神學院高層,對他寄予了極高的厚望,甚至有傳言說,只要他順利拿到博士學位,他就會被當做下一任紅衣主教的接班人來培養。」
陳拙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摩挲桌子上的筆。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了今天早上。
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紅黑格子襯衫,叼著沒點燃的萬寶路香菸、滿嘴髒話的糙漢神父O
浮現出了他用五世紀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去粗暴地懟那個流浪漢,解釋為什麼一個癟了的黃豆罐頭依然能救命的荒誕畫面。
那原本被陳拙認為是一種高射炮打蚊子的黑色幽默。
但現在。
隨著伍利的講述,那種荒誕感褪去,一切看似粗鄙的行為邏輯,在這一刻瞬間完成了閉環。
亞伯拉罕不是在胡說八道。
他是真的精通那些最深奧的神學經典。
他曾經站在神學的最高殿堂里。
「那後來呢?」
皮埃爾聽得也有些入神了。
一個紅衣主教的接班人,怎麼會跑到特倫頓那種連狗都不願意多待的爛泥潭裡去當苦力?
「後來....
「」
伍利的語氣里,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惋惜。
「他主動退學了。」
「退學?」
皮埃爾皺了皺眉。
「是的,據說是發生了一場嚴重的衝突。」
伍利繼續說道。
「他似乎對當時教區高層的某些做法產生了極度的厭惡,他認為大教會在修建奢華的金色穹頂和購買名貴雕塑上揮金如土,卻對幾條街外快要餓死的流浪漢視而不見,這種行為徹底違背了神學的初衷。」
「他甚至在一次非常重要的神學辯論會上,當著許多主教的面,公開指責他們是披著長袍的偽善吸血鬼」。
「」
伍利描述著當時的場景。
「那場衝突鬧得非常大,幾乎就在同時,他的家庭也發生了變故。」
「他的祖父,也就是特倫頓南區那座破敗小教堂的老神父,因為心臟病發作去世了。」
「那位老神父走得很突然,留下的除了那棟隨時可能倒塌的舊木頭房子,就只有特倫頓街頭那些長期依靠教堂救濟度日的貧民。」
伍利看著陳拙。
「面對這種局面,當時的亞伯拉罕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決定。」
「他沒有向教會高層妥協,而是直接辦理了退學手續,放棄了即將到手的普林斯頓神學博士學位,也徹底放棄了那條通往紅衣主教的光明大道。」
「他脫下了那身極其昂貴且體面的神學生長袍,穿上了他祖父留下的破舊衣服,一個人回到了特倫頓,接手了那個爛攤子。」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踏入過普林斯頓的校園一步。」
辦公室里。
隨著伍利的話音落下,陷入了一種長久的深沉的安靜。
皮埃爾端著紅茶杯,目光看著杯子裡微微蕩漾的琥珀色液體。
作為一名將一生奉獻給真理的學者,他可以不認同亞伯拉罕的做法,但他無法不去尊敬這種為了某種底線而放棄一切的純粹。
為了那些特倫頓街頭的泥潭。
放棄了神學界幾乎唾手可得頂尖權力。
這種物理和心理上的巨大落差,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逼瘋。
但亞伯拉罕沒有瘋。
他只是換了一種粗鄙,暴躁,滿嘴髒話的方式,繼續在他祖父留下的那片廢墟里,頑固地堅守著。
「對於普林斯頓神學院來說..
」
伍利一邊輕微地調整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文獻的角度,一邊用一種客觀的口吻做出了最後的評價。
「失去了一個極其聰明,且極具天賦的神學大腦,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伍利抬起頭。
「但對於特倫頓街頭那些隨時可能被餓死或者凍死的流浪漢和孤兒來說.
,「也許,他們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多了一個真正願意為了他們揮舞棒球棍的守護者。」
伍利微微欠了欠身。
「他是一個性格偏激,行為有些粗暴的人。」
「但不可否認,陳先生,您的這位朋友,是一位讓人尊敬的人。」
陳拙坐在椅子上。
他靠著椅背,聽完了這段關於亞伯拉罕的完整過往。
在這個恆溫二十四度的潔淨的頂級辦公室里。
陳拙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教堂門外那張破舊的木桌。
出現了那個叫盧克的白人小孤兒,理直氣壯地把一塊破銅爛鐵拍在桌子上要求「等價交換」的畫面。
出現了亞伯拉罕嘴上罵著「小吸血鬼」,手裡卻偷偷在盧克的破衣服口袋裡塞進一個紅蘋果的動作。
所有的荒誕,粗糙,以及那種掩藏在滿嘴髒話下的悲憫。
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生動且充滿了粗糲的重量。
陳拙沒有做出任何長篇大論的評價。
他不需要去憐憫亞伯拉罕,因為亞伯拉罕那種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陳拙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帶我吃的漢堡確實不錯。」
陳拙平淡地回了一句,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而且,我答應了他,下次去幫他扛土豆的時候,順便教一個叫盧克的小混蛋算算九九乘法表。」
聽到這句話。
皮埃爾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剛才伍利那番關於防彈車的警告,算是徹底白費了。
自己這個學生,顯然已經和那個特倫頓的神父達成了某種奇怪且穩固的同盟。
不過,皮埃爾也沒有再繼續阻攔。
至少就從伍利口中的亞伯拉罕來說,也算是一個值得相交的朋友。
「好了。」
皮埃爾將手裡的紅茶杯穩穩地放在了茶几上。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明確的分界符。
將特倫頓的世俗,流浪漢,以及神父的過往,瞬間從這間辦公室里抽離了出去。
皮埃爾站起身。
他走到陳拙的書桌前,伸出手指,用力地敲了敲放在左手邊的那厚厚一沓文獻。
那上面,布滿了各種複雜的代數幾何推導公式。
「世俗的體力勞動結束了,神學的故事也聽完了。」
皮埃爾看著陳拙。
「現在,該把你的腦子,從特倫頓的罐頭和麵粉里拔出來了。」
皮埃爾指著文獻最上面那一行醒目的標題。
「馬祖爾已經把所有的初步推導邊界全部整理過來了,他那邊卡在了第三個同調群的映射上。」
「小拙。」
皮埃爾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該回到我們這個屬於數學的,更加枯燥,但也更加恐怖的泥潭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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