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鞋子
第371章 鞋子
陳拙第二次把那本舊講義帶進圖書館的時候，普林斯頓前幾天積下來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草坪邊還剩下一些發硬的白色雪堆。
石板路卻已經重新露出來。
鞋踩上去，偶爾會帶起一點融雪後的濕氣。
那本舊講義夾在陳拙胳膊下面。
本來已經該還了。
不過昨天下午他重新翻過一遍，裡面幾頁關於正規函數的舊討論雖然寫法很老，有些辦法卻值得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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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決定多留一天。
上到二樓。
靠窗的長桌旁，比安卡和克拉麗絲都在。
今天有點不一樣。
比安卡面前沒攤著平時那堆亂七八糟的複習資料。
而是一封信。
信封很厚。
紙質很好。
右下角還有一個很小的紋章印記。
不顯眼。
陳拙走過去的時候，比安卡剛好把信紙重新塞回信封一半。
看見他，她乾脆把整個信封翻過去。
扣在桌上。
「早。」
陳拙把講義放下。
「早。
」
比安卡抬頭看他。
「你今天又帶了一本看起來不應該離開檔案室的書。」
「管理員讓我拿的。」
「那說明他們已經放棄保護它了。」
克拉麗絲低著頭。
「也可能只是相信他不會把書弄壞。」
比安卡看她。
「你今天為什麼替管理員說話？」
「因為管理員不在這裡。」
「這是什麼理由？」
「至少公平一點。」
比安卡嘆了口氣。
靠回椅背。
陳拙看了一眼桌上那個被她扣過去的信封。
「壞消息？」
「比壞消息麻煩。」
「什麼？」
「假期。」
陳拙看她。
比安卡把信封重新翻回來。
這一次終於抽出裡面的信紙。
上面全是義大利文。
陳拙看不懂。
不過日期看得懂。
而且很多。
從上到下排了一串。
比安卡拿筆點了一下。
「我還沒回米蘭。」
「但我回去以後每天做什麼，已經有人替我決定得差不多了。」
陳拙低頭看。
「這麼多？」
「這還只是第一封。」
克拉麗絲抬起頭。
「不要嚇他。」
「我沒有。」
比安卡說。
「我是在陳述事實。」
她重新看向信。
「到家第一天，家庭晚餐。」
「第二天下午有個展覽。」
「第三天去外祖母那裡吃午飯。」
「第四天晚上又有飯局。」
她停了停。
「後面還寫了一句，如果時間合適，去看姨母。」
陳拙問：「如果時間不合適呢？」
比安卡面無表情。
「那就會調整到合適。」
陳拙明白了。
這種安排確實有一種很強的完整性。
克拉麗絲低頭翻了一頁書。
「你每年都這樣。」
「所以我每年都可以抱怨。」
「這倒也是。」
比安卡又開始看信。
「而且還要帶衣服。」
「這不是正常的嗎？」陳拙問。
比安卡抬頭。
「不是帶衣服的問題。」
「是不同的地方，要穿不同的衣服。」
她掰著手指。
「家庭晚餐不能太隨便。」
「展覽不能太正式。」
「去外祖母那裡不能穿黑色。」
「另一場晚餐又要求看起來不要太像剛從大學圖書館出來。」
陳拙想了想。
「最後一條比較難。」
「為什麼？」
「因為你確實剛從大學圖書館出來。」
比安卡停了一秒。
笑了。
克拉麗絲也抬頭看了陳拙一眼。
「很準確。」
比安卡笑完以後繼續抱怨。
「還有鞋。」
陳拙看她。
「鞋也有要求？」
「當然。」
「為什麼？」
「因為有些鞋適合坐著。」
「有些適合走路。」
「有些適合讓長輩覺得你至少還記得自己姓什麼。」
陳拙第一次聽見這種鞋子的分類方法。
「最後一種怎麼判斷？」
比安卡想了一會兒。
「看我母親的表情。」
她說完，模仿了一下。
嘴角帶著很標準的微笑。
眉眼也沒有任何問題。
但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下一秒最好主動檢查一下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克拉麗絲看了一眼。
「挺像。」
比安卡馬上轉向她。
「你也見過？」
「差不多的。」
「你們家也這樣？」
克拉麗絲頓了一下。
「有時候。」
只說到這裡。
沒有繼續。
比安卡顯然知道她不想展開，也沒追問。
只重新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放。
「所以我假期還沒開始。」
「已經需要考慮四雙鞋了。」
陳拙說：「可以少帶一雙。」
「然後呢？」
「重複穿。」
比安卡看著他。
「你這個建議很有技術含量。」
「我平時就是這樣。」
「我知道。」
比安卡上下看了他一眼。
「大部分男生都是這樣。」
克拉麗絲低頭寫東西。
「你父親不是。」
「別提他。」
比安卡立刻說。
「他會認為鞋是一個人是否認真生活的組成部分。」
陳拙想了一下自己父親。
「我爸也會看鞋。」
比安卡頓時找到共同話題。
「真的？」
「看鞋底。」
「6
」
「下雪的時候。」
陳拙解釋。
「他覺得鞋底紋路淺了容易摔。」
比安卡沉默兩秒。
「這個鞋好像不是一種鞋。」
「確實不是。」
克拉麗絲笑了一聲。
比安卡拿筆敲了一下信紙。
「所以你假期呢？」
「回家。」
「華國？」
「嗯。」
「你家裡已經安排了嗎？」
陳拙想了想。
「算是。」
比安卡馬上問：「什麼？」
「吃飯。」
，「」
「還有曬被子。
「」
，「我爸大概還會看鞋底。」
比安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又低頭看自己那封信。
「我突然覺得你的假期非常自由。」
陳拙搖頭。
「我媽會直接說。」
「不會寫信。」
「有什麼區別？
」
「沒有討論時間。」
比安卡想了想。
慢慢點頭。
「明白了。」
克拉麗絲低頭看著筆記。
嘴角輕輕彎了一點。
比安卡把信重新折起來。
沿著原本的摺痕。
一下。
兩下。
塞回信封。
動作熟練得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東西。
「總之。」
「等考完，我就回米蘭。」
「然後開始服從日程表。」
她把信封往書包里一塞。
徹底看不見了。
「現在先不想。」
克拉麗絲問：「能堅持多久？」
「至少半小時。」
「十分鐘。」
「十五。」
「成交。」
比安卡皺眉。
「為什麼這也能成交？」
「因為你自己還價了。」
陳拙在旁邊補了一句。
比安卡看他。
「你們兩個現在配合得越來越好了。」
克拉麗絲沒理她。
重新低頭看書。
陳拙也打開自己的舊講義。
剛翻到昨天夾了紙條的位置。
比安卡餘光掃到。
「中文？」
「嗯。」
「寫什麼？」
陳拙低頭。
紙條上只有一句很短的話。
不是更亮的影子。
是能接住它的秤。
他看了兩秒。
「一個還沒弄完的東西。」
比安卡馬上收回目光。
「那算了。」
「我已經知道繼續問下去會發生什麼。」
陳拙抬頭。
「什麼？」
「你會用更簡單的話再解釋一次。」
「然後我還是聽不懂。」
陳拙想了想。
「很有可能。」
克拉麗絲問：「和你前幾天找的那個東西有關？」
「嗯。」
「找到沒有？」
「還沒有。」
「但是有新想法了？」
陳拙看著紙條。
「算是。」
克拉麗絲點了點頭。
沒再問。
陳拙把紙條夾回去。
比安卡卻忽然想起來。
「等等。」
「你月底不是還有答辯？」
「有。」
「然後還在做這個？」
「答辯那個已經做完了。」
陳拙說。
「這個沒做完。」
比安卡沉默片刻。
「你們數學的人放假以前都這麼忙？」
「看人。」
「你呢？」
陳拙想了想。
「我主要想回家以前多弄一點。」
「為什麼？」
「回去以後不一定想弄。」
這個回答比安卡很意外。
「你回家不做數學？」
「做。」
陳拙頓了一下。
「但也不一定每天做。」
「那做什麼？」
「吃飯。」
比安卡點頭。
「又回來了。」
陳拙也點頭。
「這個比較穩定。」
克拉麗絲沒忍住笑。
比安卡靠在椅背上。
「我現在有點理解你為什麼每次十二點多就走了。」
「十二點半。」
「對。」
「十二點半。」
「非常重要。」
「很重要。」
三個人沒再說話。
桌子重新恢復到圖書館該有的狀態。
翻書。
寫字。
偶爾有人從後面的書架間經過。
窗外，剩下的積雪正在一點一點往下塌。
十分鐘後。
比安卡忽然摸向書包。
克拉麗絲頭都沒抬。
「十分鐘。」
比安卡的手停住。
「我只是拿筆。」
「筆在你右手。」
比安卡低頭。
右手裡確實握著一支筆。
她沉默兩秒。
慢慢把手從書包上收回來。
陳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沒說話。
比安卡立刻警告：「你也不准計時。」
陳拙低頭繼續看書。
「我什麼都沒說。」
「你的表情已經說了。
」
「那不屬於可驗證證據。」
克拉麗絲終於笑了出來。
比安卡看著兩個人。
決定至少接下來的五分鐘。
誰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