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佛羅倫斯的晚餐
第372章 佛羅倫斯的晚餐
又過了兩天,陳拙再去圖書館的時候,比安卡沒有坐在靠窗那張長桌旁。
那天上午的普林斯頓很安靜。
陳拙進門時,身上還帶著一點室外的冷氣,他手裡沒有再抱那本舊講義,那本講義已經被放進還書袋,送回了該去的地方。
今天他帶來的是兩本薄一些的書,一本關於正規函數,另一本則是借來查幾條舊注釋的索引。
二樓靠窗的位置上,克拉麗絲一個人坐著。
她今天依舊穿著深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放著那本《十六世紀佛羅倫斯金融史》,旁邊是一疊紙,筆橫在書脊和筆記本之間。
書旁邊放著一張卡片。
淡黃色的,紙張很厚,上面寫著幾行義大利文,地址在佛羅倫斯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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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麗絲沒有刻意藏起來,只是看它的眼神不太友好,像是在看一道她已經做過很多遍,但每年都會重新出現在試卷上的題。
陳拙坐下時,正好看見卡片上的一個詞。
Firenze.
佛羅倫斯。
克拉麗絲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她顯然注意到了陳拙的目光。
陳拙把自己的書放到桌上,沒有問。
他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那本關於正規函數的書,在書籤夾住的位置停住。
長桌旁一時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克拉麗絲先開口。
「你今天沒有帶那本會讓檔案管理員心碎的講義。」
陳拙抬頭。
「它回去了。」
「完整地回去?」
「除了被我多看了兩遍。」
克拉麗絲低頭在筆記上寫了一行字。
「那對檔案管理員來說,應該已經算不錯。」
陳拙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書。
「你今天也還在看佛羅倫斯。」
「我一直在看。」
「有進展嗎?」
克拉麗絲的筆尖頓了一下。
她把筆記本稍微往旁邊挪了一點,露出那三欄熟悉的標題。
三欄下面的內容比前幾天更多了。
錢那一欄里有幾條關於銀行帳簿和借貸關係的記錄,婚姻那一欄里畫著幾條複雜的箭頭,麻煩那一欄則寫得最滿,最後還被她用筆圈了一下。
陳拙看了一會兒。
「麻煩增長得最快。」
克拉麗絲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十六世紀佛羅倫斯獨有的問題。」
「現在也一樣?」
「現在只是換了更好的紙。」
陳拙點點頭。
「這倒是和數學很像。」
克拉麗絲微微皺眉。
「怎麼像?」
「問題沒有消失,只是記號變得更漂亮。」
克拉麗絲看著他,過了兩秒,低頭在筆記本空白處寫了一句很短的話。
陳拙沒有看清。
他也沒有湊過去。
兩個人又各自低頭看書,那張佛羅倫斯來的卡片就放在克拉麗絲手邊,和書,筆記,筆擺在一起,看起來並不神秘,只是有點煩人。
過了一會兒,樓梯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比安卡抱著兩本書和一個紙杯走過來,紙杯里應該是熱咖啡,杯口冒著很淡的白氣。
她走到長桌邊,剛準備坐下,視線就落在了克拉麗絲手邊那張卡片上。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哦。」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
「不要哦。」
比安卡把書放下,坐到椅子上,眼睛仍然看著那張卡片。
「又要回去吃那頓飯?」
克拉麗絲翻過一頁書。
「嗯。
「,「今年還是那張長桌?」
「難道他們會突然換成圓桌?」
「我只是期待佛羅倫斯偶爾進步一下。」
「那你期待錯城市了。」
比安卡把紙杯放到一邊,語氣里立刻帶上了一種熟練的同情。
「你們家每次說只是晚餐,都像是在宣布一項從十五世紀拖到現在的制度。」
克拉麗絲終於抬頭。
「你可以不說話。」
「我可以,但我通常不這麼做。」
「我知道。」
比安卡看向陳拙。
「你看,這就是佛羅倫斯的家庭安排,沒有米蘭那麼多日期,但每一個字都更難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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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想了想。
「一封信和一張卡片的區別?」
比安卡點頭。
「差不多,米蘭會把你切成很多份,排進日程表里。佛羅倫斯不會切你。」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克拉麗絲。
「它只會通知你,那張椅子還在那裡。」
克拉麗絲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又放回筆記本上。
「你今天很有詩意。」
「因為我昨天沒有看家庭來信。」
比安卡說完,伸手想拿那張卡片。
她的手指剛碰到卡片邊緣,克拉麗絲的手已經按在了卡片上。
動作很輕。
但很快。
「不許。」
比安卡立刻舉起雙手。
「好吧,好吧,我只是想確認今年有沒有菜單。」
「沒有。」
「那就是沒有進步。」
「米蘭人沒有查閱權限。」
克拉麗絲淡淡說道。
陳拙看了一眼那張被按住的卡片。
「那我應該也沒有。」
克拉麗絲轉頭看他。
她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至少知道自己沒有。」
比安卡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陳,你應該把它寫進你的筆記。」
陳拙認真想了想。
「這句話也暫時沒有合適的位置。」
「你現在的筆記到底都寫些什麼?」
「影子,秤,管子。」
比安卡沉默了一秒。
「算了,我不問了。」
克拉麗絲低頭繼續看書,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陳拙沒有再提卡片。
但比安卡顯然不打算徹底放過那頓晚餐。
她把咖啡杯捧在手裡,低聲問。
「這次幾個人?」
克拉麗絲翻書的動作停住。
「足夠多。」
「長桌?」
「固定座位?」
「銀器?」
克拉麗絲抬頭看她。
「你今天問題很多。」
「我只是確認那場晚餐有沒有從上次進化到現代社會。」
「沒有。」
比安卡嘆了一口氣。
「真遺憾。」
陳拙聽到這裡,抬頭問了一句:「固定座位是按什麼排?」
克拉麗絲看向他。
「年齡,關係,身份,還有一些我也不想理解的理由。」
陳拙點點頭。
「那確實像某種制度。」
比安卡一下子笑出來,差點把咖啡杯里的液體晃出來。
克拉麗絲看著陳拙。
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用義大利語很低地說了一句。
陳拙聽不懂。
比安卡聽懂了,笑得更厲害。
「她說你不應該在這種地方那麼準確。」
陳拙想了想。
「固定座位確實很準確。」
克拉麗絲把書合上了一點。
「你家裡沒有固定座位?」
「沒有。」
陳拙回答得很快。
「誰端菜誰最後坐。」
比安卡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靠到椅背上。
「這比固定座位合理。」
克拉麗絲看著陳拙。
「你會端菜?」
「會。」
比安卡低頭看了一眼陳拙手邊的書,又看了看他的臉。
「你看起來不像會端菜。」
陳拙把書頁壓平。
「我看起來也不像會按時回去吃飯。」
比安卡點頭。
「這倒是真的。」
克拉麗絲問。
「如果誰端菜誰最後坐,那你母親是不是經常最後坐?」
陳拙停了一下。
「是。」
「她不介意?」
「她會一邊說不介意,一邊問所有人為什麼還不吃。
比安卡笑得更厲害。
克拉麗絲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嘴角也很輕地動了一下。
陳拙繼續說道:「等她坐下以後,會開始問菜咸不咸,飯夠不夠,誰是不是瘦了,誰是不是沒吃肉。
「」
比安卡一邊笑一邊點頭。
「我想我喜歡陳的母親,雖然我沒見過她。」
「她聽起來比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有效率。」克拉麗絲說。
陳拙想了想劉秀英電話里一連串的問題。
「確實。」
比安卡又看向克拉麗絲。
「你那頓飯呢?會問什麼?」
克拉麗絲低頭看書。
「每年都差不多。」
「比如?」
「學習怎麼樣,什麼時候回佛羅倫斯,有沒有好好寫信,為什麼瘦了,為什麼沒有瘦,為什麼不穿那條裙子,為什麼頭髮還是這樣。」
比安卡立刻說。
「最後那個問題我支持。」
克拉麗絲看她。
比安卡立刻喝咖啡。
「他們會問你正在看的書嗎?」陳拙問。
克拉麗絲沉默了一下。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是真的想知道我在看什麼。」
比安卡沒有接著開玩笑。
克拉麗絲用筆尖點了點自己的筆記本。
「他們更想知道我有沒有變成他們能夠理解的樣子。」
陳拙想了想。
「那很難。」
克拉麗絲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理解一個人,比安排一個座位麻煩。」
比安卡放下咖啡杯。
「陳,這句話應該寫進她的筆記。」
克拉麗絲低頭看著紙面。
過了幾秒,她真的在麻煩那一欄下面添了一行。
理解一個人。
寫完以後,她又在旁邊補了一個詞。
晚餐。
比安卡剛好看見,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你把晚餐寫進麻煩里了?」
克拉麗絲面不改色。
「分類準確。」
「那理解一個人呢?」
「也是麻煩。」
比安卡點點頭。
「這倒是。」
陳拙看著那三欄標題,忽然覺得這本筆記如果繼續寫下去,可能會變成一本非常實用的佛羅倫斯生存手冊。
當然,標題不一定能出版。
至少不適合給某些長桌旁的人看。
比安卡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問。
「所以你會去嗎?」
克拉麗絲低頭看著書。
「我每年都去。」
「這不是回答。」
「是回答。」
比安卡不說話了。
她很少在這種時候繼續追問。
克拉麗絲的聲音低了一點。
「那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那頓飯每年都有,卡片每年都會來,有些人每年都會問差不多的問題。」
她用筆輕輕點了點卡片。
「我不去,他們明年還是會問。」
這句話並不沉重。
至少克拉麗絲說出來的時候,沒有怨恨,也沒有委屈,更像是在說一種她已經懶得重新解釋的家庭習慣。
陳拙沒有安慰。
因為這不是需要安慰的事情。
「菜好吃嗎?」
他只是問。
克拉麗絲抬起頭。
比安卡也愣了一下。
陳拙神情認真。
「如果晚餐很長,菜不好吃會比較嚴重。」
比安卡先笑出聲。
克拉麗絲看著陳拙,過了幾秒,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還可以。」
「那還不算最壞。」
「你判斷事情的方式很奇怪。」
「我媽會覺得這個判斷很重要。」
比安卡一邊笑一邊點頭。
「我現在更喜歡陳的母親了。」
克拉麗絲低頭把晚餐那個詞又劃了一道線。
圖書館又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比剛才更松一點。
克拉麗絲沒有再把那張卡片翻過去,也沒有繼續按著它,比安卡也沒有再試圖查看,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杯放遠了一點,免得不小心碰到。
陳拙低頭看書。
但他沒有完全看進去。
他的視線偶爾會落到那張卡片上。
它和比安卡前幾天那封米蘭來的信不一樣。
那封信很厚,攤開以後,日期,晚餐,展覽,鞋子都在紙面上排得清清楚楚,像一張讓人提前疲憊的時間表。
這張卡片卻很薄。
薄得像一句通知。
它沒有列出那麼多內容,卻足夠讓克拉麗絲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回到哪張桌子旁邊。
快到十二點二十的時候,比安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陳,你是不是又該走了?」
陳拙也抬頭看了一眼。
「差不多。」
比安卡搖頭。
「你的時間表雖然沒有米蘭來信正式,但執行力非常可怕。」
陳拙把書籤夾回書里。
「這是經驗。」
「什麼經驗?」
「不按時走,會有人比米蘭來信更正式。」
比安卡立刻明白過來。
「家人?」
「嗯。
「」
克拉麗絲問:「她會寫信嗎?」
「不會。」
「那怎麼提醒你?」
陳拙把書收進包里。
「在我回去之後看一看表,然後再看一看我。」
「更可怕。」
比安卡低聲說。
陳拙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
比安卡忽然問。
「今天是誰規定你十二點半吃飯?普林斯頓這邊,還是華國那邊?」
陳拙想了想。
「現在兩邊都算。」
比安卡笑了。
「你被兩個地方同時管理。」
「暫時是。」
克拉麗絲看著他把圍巾整理好,聲音很輕地問了一句。
「這不好嗎?」
陳拙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
窗外的陽光落在濕冷的石板路上,有人從圖書館台階下走過,手裡提著紙袋,腳步很快,遠處的雪已經化得只剩幾塊很淺的白,像被擦掉後還留在紙上的痕跡。
「挺好。」
這一次,他沒有把事情說小。
比安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著開玩笑。
克拉麗絲也低下頭,看向手邊那張佛羅倫斯來的卡片。
陳拙離開以後,長桌旁只剩下兩個義大利女孩。
比安卡看著他走向樓梯的背影,忽然說。
「他說挺好的時候,比他說流程聽起來可信多了。」
克拉麗絲沒有抬頭。
「因為那不是流程。」
比安卡轉頭看她。
「那是什麼?」
克拉麗絲把卡片夾回書里。
淡黃色的卡片消失在厚厚的佛羅倫斯金融史之間,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
錢,婚姻,麻煩,晚餐,理解一個人。
過了幾秒,她在最下面又添了一個很小的詞。
家。
寫完以後,她把筆合上。
「不知道。」
她說。
比安卡看著她,沒有拆穿。